第2章

姑奶奶,您可別問了。


5


 


毛毛見我神色有異,雖疑惑,但還是幫忙圓謊。


 


「哦哦哦,對,我請姜組長帶的。那家店不錯,下次葉總監也一起啊。」


 


葉燼棠反常地答應邀約,然後回了辦公室。


 


見她走遠,毛毛立刻湊過來低聲問:


 


「老實交代,究竟怎麼回事?」


 


我裝不懂,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擊。


 


「什麼怎麼回事,趕緊去工作。」


 


毛毛不依不饒:「姜多樂同志,你不對勁兒。」


 


我敲了下她額頭:「上班時間,我是你組長,工作去。」


 


毛毛嘟囔著坐了回去:「哼,你這是以權壓人。」


 


猶豫了一整天,我還是沒把方阿姨房子出租的消息告訴葉燼棠。


 


下班時,我往葉燼棠辦公室瞅了眼,

看她的樣子估計今晚還會加班。


 


但我沒再刻意留下,開車回了父母家。


 


工作後,我便從家裡搬了出來,後來積蓄變多,就買了如今住的房子。


 


沒什麼事的話,會每周末回去看望父母。


 


但最近卻有些排斥回去,主要是我媽,又開始催相親了。


 


早些年還未出櫃,她推過來的相看對象都是男人。


 


後來經濟獨立有了底氣,我索性便向父母出了櫃。


 


爸媽長籲短嘆了一周,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於是,我的好媽媽,母上大人,開始給我推女人了。


 


果然進家門剛吃完晚飯,我媽就從手機上點開一張照片。


 


「這是你江阿姨家的女兒,人長得文靜漂亮,還是醫生,也喜歡女孩子哩。」


 


我起身欲逃,朝著廚房門喊道:「我去幫爸洗碗。


 


「給我老實坐著。」這家裡就屬我媽地位最高,她一發話,我還是乖乖地沒挪屁股。


 


「陳女士~我的好媽媽,感情上的事兒,您就別替我操心了,行不行?」


 


我媽眼一瞪:「怎麼不操心,你也老大不小了,還要一個人單多久?你不喜歡男的,我們也接受了,給你找女孩子,你卻也不去見,你究竟想幹嘛?想一輩子單著?」


 


我笑嘻嘻湊過去挽著她:「一輩子單著有什麼不好,我就想一直陪著你們,蹭一輩子的飯。」


 


陳女士拍了我一掌,但胳膊還是給我抱著:「別給我嬉皮笑臉的,飯還能少了你吃的。媽就是擔心,唉,以後我和你爸都走了,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讓我們怎麼放心。」


 


說著說著,她有些哽咽。


 


「打住,陳女士,你和爸都會長命百歲,你可千萬別哭,

一會兒我爸得揍我了,怪我欺負他老婆。」我故意說得誇張,逗她開心。


 


陳女士淚花一收,沒好氣道:「那你倒是娶個老婆回來呀。你實話告訴我,這麼多年都單著,是不是心裡早就有人了?你告訴媽,媽教你怎麼追女孩子。」


 


我樂了:「哎喲,你還懂怎麼追女孩子呢?」


 


陳女士陷入回憶:「想當年,你媽也不是沒被女生追過。」


 


這下是真讓我吃驚了:「展開細說。」


 


陳女士剛準備開口,我爸就風風火火從廚房衝了出來,給我媽打開電視。


 


「你追的電視劇開始了,快來。」


 


陳女士小聲道:「不說了,你爸會吃醋。」


 


我媽年輕那會兒追她的人可多了。


 


最後還是我爸抱得美人歸,結婚多年,恩愛更盛。


 


因為父母愛情美好,

所以我更加不想在自己的感情問題上將就。


 


陪著他們看了會兒電視,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才看見擱在桌上的手機顯示有消息。


 


點開一看是工作群裡老板問還有誰在公司。


 


說接到物業突然通知,大樓維修不小心弄斷了電線,導致停電。


 


公司的門禁要等電路搶修成功後,才能打開。


 


而此刻還在公司加班的隻有葉燼棠。


 


看著群裡,她發的那句「我在」。


 


我立刻就坐不住了,拿著車鑰匙,就往外走。


 


爸媽見我著急忙慌的,疑惑問:「大晚上的,你又要去哪兒?」


 


我邊換鞋邊回:「公司有點事兒,我回去一趟,帶了鑰匙,晚上不用等我,你們困了就先睡。」


 


葉燼棠怕黑。


 


我不想她一個人被鎖在黑漆漆的公司裡。


 


6


 


發現葉燼棠怕黑,還是大學時的一個小意外。


 


北方的大學,都是公共浴室居多。


 


但學校的研究生公寓樓每層都配備獨立隔間的浴室。


 


於是,身為南方人的我,就會拉著身為北方人的葉燼棠,避開洗澡高峰期,偷偷溜進研究生公寓樓洗澡。


 


那是大一夏日燥熱的晚上,澡洗到一半,浴室的燈突然壞了。


 


整個浴室頓時一片漆黑。


 


一開始,我並未察覺到異常,摸黑繼續洗。


 


但漸漸,我發現隔間的葉燼棠,話比平時多了許多,聲音裡還有不易察覺的抖。


 


就像是在確認我是否還在。


 


我試探問:「葉燼棠,你是不是害怕呀?」


 


隔間安靜了一瞬,然後她逞強道:「沒,沒有。」


 


我也沒拆穿,

突然就唱起了歌。


 


自認為我遺傳了父母的很多優點,但就是沒遺傳到好歌喉。


 


洗完澡出來,走在亮著燈的走廊上,葉燼棠的臉被熱氣燻得微紅,聲音裡卻暗藏一絲別扭。


 


「姜多樂,你唱歌跑調。」


 


我側歪頭看她的眼睛:「那下次燈壞了,我還唱給你聽。」


 


後來溜去洗澡,燈壞了多少次,我就唱了多少次。


 


唱到學校論壇裡甚至有人發帖,說每次研究生公寓樓浴室燈壞了,就有不知名女生摸黑唱歌。


 


唱得還很……一言難盡。


 


可如今,我爬了 12 層樓,趕到公司門禁前,看著黑漆漆的樓層。


 


我卻有一種莫名的心慌。


 


顧不上那麼多,我從群成員裡找到葉燼棠的微信名片,向她發去好友申請。


 


很快顯示對方通過申請。


 


我立刻打去語音電話,接通的瞬間,不等她開口。


 


「我在公司門禁這裡。」


 


葉燼棠沒有說話,聽動靜她應該是在走路。


 


不一會兒,她出現在玻璃門的另一側。


 


彼此的手機電筒亮著,耳邊的電話沒有掛斷。


 


一口氣爬了 12 樓,我此刻呼吸急促得有些狼狽。


 


聽筒裡和現實裡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姜多樂,你來做什麼?」


 


一貫冷冷的嗓音,沒有情緒起伏。


 


就在此時,來電了。


 


驟然亮起的燈光,讓我看清了眼前人的眼睛。


 


我自嘲一笑:「來唱歌。」


 


我們隔著玻璃門對視著,誰都沒有再進一步。


 


物業的人出現在電梯門口,

打破此刻沉默的氛圍。


 


他們在對每個樓層進行二次檢查。


 


趁物業和葉燼棠交談,我默默掛斷電話離開。


 


回家後,父母已經睡下,門廳的暖燈還開著。


 


我輕手輕腳回了臥室,一夜未眠。


 


周末兩天,我留在了父母家。


 


陪我媽追劇,給我爸做飯打下手。


 


手機裡和葉燼棠的微信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個一分鍾不到的語音通話記錄。


 


我沒有再找她。


 


當然,她更不會主動找我。


 


周日晚上回自己住處,臨走前我媽竟然親自下廚做了小酥肉讓我帶回去。


 


我蹭她:「陳女士牌小酥肉我一定好好享用。」


 


我媽難得沒懟我:「一整個周末都心不在焉的,你不願說,我們就不問了。」


 


我低頭否認:「哪有。


 


陳女士將小酥肉裝盒:「你是我身上掉的一塊肉,我能不知道?好了,想吃家裡的飯了,就隨時過來,我和你爸在呢。」


 


眼眶有些湿潤,我誇張道:「那當然,我不僅吃,我還拿。」


 


心情好了一些,我開車回了自己家。


 


電梯門開,發現有搬家公司的人在往對門鄰居家搬東西。


 


看來方阿姨已經找到租戶了。


 


內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但下一秒看見出現在門口的葉燼棠,我心跳驟然加快。


 


她就是新來的鄰居?


 


7


 


方阿姨跟在她身後出來。


 


兩人看見我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葉燼棠愣了。


 


而方阿姨則熱情地招呼我。


 


「小姜呀,不用幫我問人租房了,

我已經租給葉小姐了。


 


「正好你們可以認識一下,住對門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葉燼棠幽幽開口:「我們認識。」


 


我也隻好尷尬接話:「嗯,她是我領導。」


 


方阿姨聞言「哎喲」一聲:「那可真是太巧了。」


 


是啊,巧到離譜。


 


又簡單寒暄幾句,送走方阿姨。


 


轉身瞧見葉燼棠倚在門邊,盯著我,似笑非笑。


 


我慢吞吞靠近,想找些話來說,卻不知道該說啥。


 


餘光瞄見手裡拿的小酥肉,我順勢提道:「我媽親手做的小酥肉,葉總監可要嘗嘗?」


 


聽見我媽的名號,葉燼棠立刻站直了身體。


 


搬家公司的人已經走了,我往她家裡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行李沒來得及歸置。


 


「去我家吃吧,

熱一下,很快。我媽的廚藝一直不錯。」


 


我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你知道的」。


 


以前大學每次假期結束回校,爸媽都會往我行李箱塞一堆吃的。


 


其中小酥肉獲得全寢的一致好評。


 


每次回校,我都會去借宿管阿姨的微波爐熱一下。


 


會單獨給葉燼棠裝一個碗,然後再分給其餘舍友。


 


她們調侃我偏心,我理直氣壯:「心髒的位置本來就是偏的,更何況,我們家小棠棠太瘦了,要多吃點。」


 


她們一陣「喲喲喲」,葉燼棠在一旁默默吃不發言,耳尖微紅。


 


每當這時,我內心都會得到極大的滿足。


 


可如今面前的女人,氣場強大,我不敢再喊她「小棠棠」。


 


她終究沒抵過美食的誘惑,跟著我進了家門。


 


葉燼棠在沙發上坐著等,

而我進了廚房。


 


冷不丁,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立刻衝出廚房。


 


和客廳沙發上的葉燼棠對上視線,而她手裡拿著一隻小熊玩偶。


 


那是大學時她送給我的,我一直沒扔。


 


我假裝鎮定,小熊玩偶長得一樣的那麼多,她應該不會記得。


 


但下一秒,她摁了一下小熊心髒的位置,響起一句錄音:


 


「喜歡你。」


 


聲音比如今葉燼棠的嗓音要略顯青澀。


 


但耳朵不聾的人都能聽出來,這就是葉燼棠的聲音。


 


8


 


這隻小熊玩偶,是大學我生日,和葉燼棠一起逛商場,她買來送我的禮物。


 


當時店員推銷說玩偶有錄音播放功能。


 


葉燼棠本來想錄一句「生日快樂」,但我卻央著她換了一句。


 


我哄她朋友之間也可以說喜歡。


 


是我偷換概念,滿足自己隱秘的歡喜。


 


這麼多年過去,玩偶裡的電池換了一節又一節。


 


但我偏偏在今晚,忘記了它的存在。


 


忘記將它提前藏起來。


 


葉燼棠面色不改地將小熊玩偶放回了沙發原處,起身朝我走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走近:「是好了嗎?」


 


什麼好了?她在問什麼?我腦子亂糟糟的。


 


廚房微波爐「叮」的一聲,見我沒動,她視線投向廚房,又說了一遍:「應該是好了。」


 


我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小酥肉。


 


她沒有問小熊玩偶,也沒提錄音。


 


我心裡不知是慶幸還是失落更多。


 


葉燼棠細嚼慢咽地吃完,客氣道謝。


 


我從餐桌另一邊起身送她到門口。


 


她轉身:「姜組長,

晚安。」


 


我亦回:「葉總監,晚安。」


 


客套有禮,兩人都沒有提及剛才的小插曲。


 


這是我們時隔多年後重逢,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