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衡之盯著我:「你自己說。」
我抽出手腕,同時後退一步:「奴婢愛慕二少爺已久,望您成全。」
餘光裡,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突然顫了下。
大夫人聲音含笑:「當時我問了滿府丫鬟,隻有她主動應下,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可別以為是我逼她。」
我屏住呼吸。
倘若我在裴衡之心裡有點分量。
他向大夫人承認我們之間的關系,我們之間,還能挽回嗎。
可裴衡之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再抬眼時,他神色自若地淺笑著:「不過是個丫鬟,有什麼舍不得的?但憑母親吩咐。」
我自嘲地笑了笑。
6.
明日就是罪犯被押解去嶺南的日子。
大夫人派了幾個丫鬟陪我回去收拾行囊。
路上,我打探裴宵到底犯了什麼罪。
為首的大丫鬟頓了頓,嘆了口氣:「什麼犯罪,我們二少爺是被太子牽連了。」
原來如此。
裴衡之闲來無事,會給我講一些朝政之上的事。
比如皇帝日漸獨斷,忌憚太子,想新立寵妃所生的二皇子。
為了拔掉太子其羽翼,他不但S了太子少傅,還將與太子親近之人都打入大牢。
裴宵就是其中之一。
猶豫片刻,我說:「二少爺跟太子很熟嗎?」
「當然,」丫鬟說,「我們二少爺自幼入宮被皇後撫養,開蒙便做了太子伴讀,與太子可是孩童時起的交情。」
我哦了聲。
大夫人是皇後親妹妹,常常入宮陪伴皇後,姐妹間感情篤深。
裴宵出生時皇後喜歡得緊,
便將他放在身邊親自撫養。
也正因此,裴宵生長在宮裡,很少回國公府,我從未見過他。
我心事重重地收拾著東西。
以前總覺得東西多,屋子小,現在整理起來才發現,這裡面多半是裴衡之的。
他的褲襪、發帶,甚至準備科舉時學過的文章,都被我一一收拾好,以備他以後來用。
而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身後門突然輕輕一開。
裴衡之寡淡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盤算離開我的?」
我緊張得僵直身子,而後放松下來。
大夫人的丫鬟們都在院裡等著,他不會當著她們的面對我做什麼。
「回答我。」
裴衡之的聲線愈來愈涼。
「你是什麼時候跟大夫人勾搭上的,
又是什麼時候與裴宵見了面?」
見我沉默著抿唇,裴衡之笑了出來:「不說話?想來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我疲倦地搖了搖頭,轉身想離開。
裴衡之側行一步,擋住我的去路:「秋蟬,你知道我最討厭被人背叛。」
他靜靜地凝視我幾秒,似乎想看我的反應。
可我不聲不響地別過了臉。
他冷然一笑:「很好。」
7.
我本以為勳貴子弟不會跟犯罪的平民一般待遇。
起碼不會受那麼多刑罰。
所以與大夫人告別時,我信誓旦旦地保證。
一定讓裴宵活著回來。
直到城門處,兩個差役將人啪地扔到了我面前:「國公府的是吧?這是你們少爺。」
我吃驚地低頭。
地上的人毫無動靜,囚服血跡斑斑,裸露的半截胸膛上都是外翻的傷口。
蓬頭垢面的,頭發擋住了大半張臉。
心裡涼了半截,我顫巍巍地問:「他是……S了嗎?」
差役不以為意:「應該還有一口氣,不過也快了。受過大刑的人根本熬不到嶺南,早晚會S在路上。」
心裡一沉。
我不甘地蹲下來,拍了拍那張灰蒙蒙卻仍然好看到驚心動魄的臉。
沒有反應。
隻是鼻間還有一處微弱的氣息。
我借來了個板車,把裴宵放在了上面。
既然他昏著,我就推著他走。
我將他擦得幹幹淨淨,每日都給傷口上藥,看著那些傷疤一日日好轉。
差役都勸我放棄。
我搖頭,一邊推著裴宵走,一邊跟他聊天。
跟他講我家裡是怎麼碰上旱災。
爹娘為了吃飯是怎麼將家裡僅剩的地賣掉。
後來為了弟弟不會被凍S,又怎麼把我賣給人牙子換木炭。
一連十天。
我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一時有點想哭。
晚上睡覺,我又一次夢到了裴衡之。
夢見他讓我一個一個地生孩子,最後將我的孩子都送給了別人。
他捏著我的臉,陰沉地笑著:「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場。」
醒來時,我捂著脖子大口地呼吸。
身旁的人S氣沉沉的,毫無反應。
躺在那裡,真像具屍體。
萬念俱灰,我絕望地跪到裴宵的身邊。
「我求求你了,
醒過來吧,你如果不醒的話我也活不了了嗚嗚……」
我崩潰地捂著臉哭。
沒有人幫我。
也沒有奇跡發生。
我邊哭邊扯開包裹,找出用來防身的釵子:「算了,反正早晚都要S的,我不如給自己一個痛快……」
釵子鋒利的一端對準了自己。
還沒等我下定決心。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我一怔,對上裴宵低垂的雙眸。
8.
我的保命符活過來了。
我喜極而泣,扔掉釵子就抱了上去。
他身體一僵,有氣無力地想推開我:「滿臉鼻涕,離我遠點。」
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
早聽說這位小少爺驕矜得很,
是被太後寵愛著長大的,尋常皇子都同他比不了。
他今年還不到十七歲,比裴衡之小了近十歲,正是心性難馴的時候。
難伺候就難伺候吧。
沒關系,隻要他活著就好。
裴宵打量我一會兒,低低地嘆了口氣:「我娘什麼眼光,怎麼找了個姿色這麼一般的丫頭。」
我裝作沒聽見,殷勤地將幹馍塞到他手裡。
「快吃吧,這都是我給你攢的。」
裴宵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幹馍:「你姓什麼?」
我愣了下:「梁。」
「梁秋蟬,你為什麼想陪我去嶺南受苦?」
我強笑:「大夫人安排,我……我服侍大夫人多年,自當盡心竭力……」
「撒謊。
」
裴宵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你根本不是我娘身邊的人。」
我尷尬地躲開他的目光。
大夫人身旁的丫鬟少說有二十幾個,他不常在她身邊,怎麼能記得這麼清?
裴宵淡淡地說:「你是裴衡之身邊的婢女,十年前,我曾在他身邊見過你一次。」
還真是過目不忘。
裴宵輕輕地笑聲:「真有意思,你是我哥的婢女,卻來陪我……」
我心裡一酸,眼淚順著鼻尖淌了下來。
「你怎麼又哭了?」
裴宵的表情有幾分無奈:「我的小祖宗啊,我都活過來了,你怎麼還哭啊?」
9.
裴宵說是被我吵醒的。
我之前每天除了睡覺吃飯,就是沒完沒了地跟他說話。
他蹙眉:「梁秋蟬,你怎麼總有這麼多話跟我講?」
我知道他是嫌棄我吵,所以接下來幾天都乖覺地閉好嘴,安靜走路。
結果他又不滿地捏開我的嘴:「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哭啞了,怎麼對著活人反而不說話了?」
漂亮男人就是難搞。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越過賀江,離嶺南就近了。
裴宵身體虛弱,走這一路來元氣大傷。
有許多同行的犯人已經因體力透支倒在了路上。
我看在眼裡,觸目驚心。
晚餐時,我烤了兩條魚給他補身子。
他挑眉:「哪來的魚?」
我有幾分得意:「不遠處地方有處河塘,今天我裝作解手,實際上是去捉魚了。」
「荒謬,」他板起臉教訓我,
「差役怎麼能容你走那麼遠?發生危險怎麼辦?他們不怕你跑了嗎?」
我搖頭:「他們說你是我的命根子,有你在,我不會跑。」
裴宵哽了一下,抬眼沉沉地看著我。
我裝作沒看見。
他總喜歡這麼看著我。
比如在我給他擦身的時候。
他抗拒得厲害,滿嘴男女授受不親,像我非禮他一樣。
我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你昏迷的時候,我日日給你擦,你身上哪裡我沒見過?」
裴宵長長的睫毛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停住。
他半驚半惱,耳朵羞紅。
小小年紀,這麼矯情。
夜晚,我跟裴宵縮在一件棉被下,依偎著取暖。
我盡量往外面去,讓他多蓋一點。
結果被他不耐煩地拽回到身邊:「你是想把自己凍S嗎?
」
我小聲反駁:「你不是怕我汙了你的清白嗎?」
他說:「都被你看光了,我哪來的清白。」
……也有道理。
裴宵身上是熱的。
靠近他,我很快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時,身旁仿佛有個暖爐。
我本能地轉過身抱了上去。
「暖爐」輕微地掙扎了一下,老實下來。
好像有人在耳邊咬牙切齒地說:「梁秋蟬,你竟然敢這麼輕薄我。」
我貼得更緊了些。
好暖和。
懷裡的人始終僵硬著。
良久,他似乎笑了:「梁秋蟬啊梁秋蟬,你還真是……」
他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似乎伸手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10.
我曾想過這一路有很多危險。
比如疾病毒蛇,甚至天災。
但是我沒想到會有人禍。
嶺南地帶多山,強盜土匪橫行。
路過贛州郊外,一伙強盜攔住了去路。
雖然有官兵押解,但還是抵不住大規模的襲擊。
流矢朝裴宵飛來時,我下意識擋在他身前,被他皺眉拽到身後:「能不能聰明點,梁秋蟬!」
「你自己看看,這些盜匪是衝著誰來的?」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量著四周。
同行的犯人被盜匪一個個拽走。
都是女子。
我霎那間反應過來:「你快跑,你是男的,他們現在還不會抓你。」
說著,我用力地掙開他的手,
結果手腕卻被抓得更緊。
我抬眼,對上他低冷沉的目光:「我不會放手。」
悽厲的哭叫聲穿透耳膜。
轉過頭看,一個七歲的女孩被滿面橫肉的土匪淫笑著扛走。
她才七歲,是獲罪官員的家眷。
我將捉來的魚送給她時,她羞怯又感激地送給了我一朵藏了很久的絹花。
我將絹花別在耳鬢上,輕佻地吹了個口哨。
「小姑娘有什麼好玩的?」
我咬牙掙開裴宵,在他震怒的目光裡,一步步朝他們走了過去。
在裴衡之身邊這些年。
我知道,我的身段和長相很招男人喜歡。
土匪果然放開了絕望哭泣的小姑娘,色眯眯地看了過來。
餘光裡,裴宵冷冷地注視著我,袖手旁觀。
直到我抖著手將金釵直直地插入了土匪的眼睛裡。
他才挑眉走過來:「還不算太蠢,隻是有點心軟。」
頓了下,他彎腰拾起我掉落在地的金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