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人的文風不可能短時間內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轉變。
還有我構思《泾河》時留下的思路草稿都可以作為佐證。
《泾河》是否出自邵雲英之手事實存疑。
「我們會暫時取消這篇的評獎資格進行調查,可暫時也無法證明,你就是這篇的作者。」
即使後續調查結果出來,這次的評獎也已經結束了。
「可以給我一支鋼筆嗎?」
「什麼?」
我的眼神裡滿是執拗。
「給我一支鋼筆,離你們報社下班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我可以重新寫一篇文章投稿。」
我需要這次機會,需要一份能給我提供容身之所的工作。
我不能再重復上輩子的人生。
視線被眼淚模糊之際,一支鋼筆遞了過來。
上面還系著表彰用的紅絲帶花。
似乎方才聽到報社的編輯們討論。
今日有笕橋航校畢業生過來採訪接受表彰。
我抬頭就撞進了一雙帶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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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傅東廷。
是這一期從美國受訓回來的畢業生中,最優秀的學員。
與我還是同鄉。
他遞給我的鋼筆,是他受表彰的獎勵。
筆管是沒有上過墨水的,在紙張上隻能留下徒勞的劃痕。
傅東廷順勢替我提出。
「你們報社送給我的鋼筆,進去上個墨水不過分吧?」
上完墨水他就將我按在椅子上坐下,還不忘將烤火的炭盆朝我踢得近了一些。
報社人員來來往往,也沒有人再說什麼。
等到交稿時,
身上的水漬也差不多烤幹了。
我甚至都沒有再檢查一遍的時間。
文章送去總編辦公室的時候,握住鋼筆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牆上的石英鍾發出重響。
總編辦公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
「恭喜您,阮小姐。」
那一刻我的雙耳像是失聰了,狂喜讓我險些聽不清負責人在說什麼。
直到一串冰涼的鑰匙落在我掌心,還有一個裝著獎金的信封。
「我們總編說,其他那些虛的獎勵可以先不急,但您現在應該急需這筆錢和一間屬於你的公寓的鑰匙。」ṱûₛ
一個女人要想寫作,必須擁有一筆錢和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我幾乎是跑下樓去。
雨過天晴,細碎的陽光從消散的烏雲裡透下來,
落在我的臉上。
街道上電車在叮叮當當響,黃包車上來來去去坐著衣香鬢影的達官貴人。
街尾的報童在叫賣,再過不久售賣的報紙上就會有我的署名。
這是我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努力站在這座城市的土地上。
不需要依靠父親丈夫,僅僅靠著自己的筆杆,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
僅僅是站立著,心裡都比從前更踏實。
到了公寓才發現,我手裡還握著傅東廷的那支鋼筆,我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
等明日去報社上班的時候,託他們轉交吧。
在那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常家,將自己的東西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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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都不要緊。
隻一樣,是逃婚出來時母親塞給我的金戒指。
那是她被典當到第二戶人家生兒子的時候,
舉人老爺給她的賞賜。
她縫在自己衣服裡藏了許多年,我逃婚那天夜裡,她硬套在了我手上。
我又存在床頭的鐵皮盒子裡,想著以後萬一有個什麼事,能夠拿出來應急。
前世這個戒指,最後用去當鋪換成了給小誠的課業費。
這一次我在床頭翻箱倒櫃,卻怎麼都找不著。
小誠賭氣看著我。
「那是我母親的戒指,你現在已經不是我母親了,雲英阿姨才是我的母親。戒指我已經拿給她去打成金耳環了。」
常才殊這時也挽著邵雲英回來,邵雲英的耳邊新打的金耳環一晃一晃,嬌笑說:
「孩子不懂事,我說這款式怎麼這麼土呢,良儀姐別介意,等明日我得了裡江報業的獎金,去買對新的,再把這對還給你。」
報社今日下班了,還未對外公布結果。
邵雲英還在做著能進裡江報業的美夢,就連常才殊都跟著幫腔:
「如若你現在同雲英道歉,等雲英進了報業,我會讓她給你安排一些寫文章的機會,但你不能因此耽誤了照顧小誠,並且署名也隻能歸雲英所有。」
多荒謬。
他們哪裡是把我當母親當妻子。
分明是在把我當可以吸血的牛,無悔勞作的馬。
我卻就為了這樣一對父子蹉跎了一輩子。
可惜了,這一次的局勢卻並不如他們所期待的那樣。
樓底下噼裡啪啦一陣鞭炮鳴響。
傅東廷從車上下來,手裡還舉著裡江報業徵文的獎杯。
巴不得讓這筒子樓裡所有人都知道,裡江報業這次徵文的頭名是我阮良儀。
明日就要去裡江報業上班了。
這幾日邵雲英以為自己獲獎板上釘釘,
沒少跟樓裡其他人吹噓。
如今這個結果一出來,邵雲英的臉上很是掛不住。
「怎麼可能?阮良儀她抄襲我證據確鑿,已經被裡江報業退稿了,我分明看到了她手裡的退稿信!」
她隻能質疑傅東廷的身份。
「你是阮良儀在哪偷的野男人吧,她陪你睡了幾次啊,你過來幫她演這場戲?」
最先因為這番話動怒的卻是常才殊。
「阮良儀,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總是這樣。
每次我跟邵雲英發生爭執,無論誰對誰錯,誰先挑釁。
他總是獨獨苛責於我。
可這一次,卻有個傅東廷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我面前,衣襟上的勳功章丁零哐啷響。
「常先生,邵小姐,你們還是先想好怎麼跟巡捕房的長官解釋吧。
「偷盜阿阮的足金戒指,
金店的伙計就是人證,邵小姐耳朵上那對耳環就是物證。」
他笑得嘲諷。
「我還頭一次見,有人把贓物這麼大搖大擺戴在耳朵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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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東廷畢竟是戰場上下來的,即使是笑著,壓迫感也讓邵雲英打哆嗦。
慌張地將耳環摘下來的時候,耳洞都被扯出了血。
小誠被那番話嚇到,以為真要送他去吃牢飯,嚇得大哭起來。
常才殊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甘心地叫住了我:
「阮良儀,做我的太太就那麼委屈了你嗎?」
我想過這個問題的,不止一次。
常才殊的確已經是許多人眼中的好先生。
前世邵雲英再怎麼對他示好,他也始終未在明面上回應。
是我病重後二人才恢復了聯系。
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或許就算讓我更早些知曉邵雲英抄襲我的文章,我也沒法為自己討回公道。
所有人都會勸我別計較了,都是半輩子之前的事了,計較能有什麼用呢?
難道一個年過半百的人還能從事文學創作嗎?又有誰會看呢?
為何要為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給自己的家人找不痛快呢?
「可是先生。我從鄉下逃婚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從一個腐朽的宅院,逃入另外一個更文明的囚籠。」
比起做任何人的太太、姨太太,我更想做我自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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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輩子都沒能說出口的話,沒想到會在今日和盤託出。
傾吐完之後,心下反而更多是茫然。
等到回過神來時。
傅東廷已經將車停在了一個百年銀樓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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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裡的師傅都是從前宮裡頭退下來的,沒有他們還原不了的物件。
但相對應地,要價的手工費也高昂。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傅東廷已經將邵雲英那對耳環遞了過去。
「勞煩將這對耳環復原成戒指。」
我向師傅形容了一下那枚戒指的樣式,師傅擺了擺手。
「那樣的樣式早就沒人戴了。」
相對應的還原手工費也高,並不劃算,不如做點當下時興的樣式。
可傅東廷雖然始終是笑著溝通,但語氣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
「就要她形容的那種,勞煩師傅了,價錢隨您開,我都接受。」
我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從前常才殊總是勸我妥協,勸我不要較真不要計較,日子能過下去就可以了。
突然有一個人出現告訴我,
不是的。
想要那個樣式就應該是那個樣式,不要妥協。
滿樓金銀敲打的聲音中,傅東廷的聲音落在我的耳畔卻好似平地驚雷。
「阿阮,你要公道,就應該還你公道。
「不是用什麼旁的東西來綁架你,不是隨便給你點什麼東西就讓你閉嘴。
「你就放心去拿你想要的公道好了,代價我來付。」
12
我敲門走進裡江報業主編辦公室時,主編挑眉看了我一眼。
「這種時候,我以為你會想要避避風頭。」
畢竟現在邵雲英到處造謠,說裡江報業選人選稿有黑幕。
更有常才殊這樣的文壇大家,站出來為她說話。
眾所周知,常才殊是我的先生。
這樣大義滅親的舉動。
更是讓不少讀書人盛贊常才殊有風骨,
邵雲英明珠蒙塵可惜。
唯一真正造成損失的就隻有裡江報業。
主編直接跟我坦白,常才殊給她打過招呼了。
隻要裡江報業將我開除,他就會發一篇文章,為他曾經對裡江報業的不實評論進行澄清。
損失一個職員換一個好名聲,怎麼看都是劃算的買賣。
這時候我卻推開了她辦公室的門。
復原好的戒指被我戴在心口,我深吸一口氣。
「我想為自己爭一個公道。
「而且目前的情況來說,出爾反爾,未必是對我們裡江報業最好的解決策略。」
13
不如將這次的所有作品,陸續刊登上報。
猶如考試閱卷一樣,隱去姓名。
既然質疑裡江報業的選稿用人標準,那報社就不參與評價。
邀請社會各界人士進行點評,
打頭的自然就是常先生常才殊。
等到所有點評過後,再公開作品署名。
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你的文風,你先生應當最為熟悉吧,你就不怕他出於私心,認出了你的作品後批評得一無是處嗎?」
「他一定會。」
刊登出來的作品裡,他一定會挑出那篇《典妻》大肆批評。
隻因那是我母親的故事。
感情最濃時,我向他傾吐過關於我母親的故事。
曾經袒露的脆弱,會成為他此刻刺向我的尖刀。
【民族苦難當前,個人的苦難未免微不足道,且此文章單從女性視角切入,未免太過狹隘,不適合在《裡江日報》這樣有一定影響力的報紙上刊登。】
為了顯示他所言的公正,他就會抬高其他文章來作為佐證。
這就是我的目的。
他不會知道,此次刊登上報的我的文章,並不隻有那一篇。
「怎麼會這樣?」
邵雲英一看到裡江日報公布的文章署名,就知曉他們這一招輸了。
現在外界都在嘲笑,常才殊連自己太太的文章有幾篇都認不出來。
將《典妻》這篇貶得一無是處,甚至說出「女子隻會大倒苦水並不善於寫作」這樣的話,卻將我其他的文章譽為天才之作。
說出來的話自相矛盾,自然就失去了可信度。
與此同時,裡江報業的律師函將會擬好郵寄給邵雲英。
以報社的名義,起訴她誹謗汙蔑,並將她抄襲的行為公布給報業同行。
為了邵雲英,常才殊再次找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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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又會像從前一樣。
一上來就頤指氣使,
讓我替邵雲英收拾爛攤子。
可這一回他落座後,卻隻是靜默了半晌,苦笑著看向我。
「我從前總以為,我足夠了解你。」
可直到看到那些文章才發現並非如此。
我們同床共枕,共同養育小誠,可他原來並不知曉我的所思所想。
我攪動著咖啡杯裡融化的方糖,背了一段常才殊從前的文章。
「阮氏其人,愚昧木訥,唯有一點可取之處,是身上有舊式女子的溫順和從一而終。」
半生夫妻,相伴偕老。
可這就是從前的他對我,全部的評價。
是法定意義上的妻子,是兒子小誠的母親,是等在家中,沒有自己思想的舊式女子。
「先生,你不是不了解我,你是從未想過要了解我。」
你的人生多遼闊啊,年少成名,
留學海外。
你可以隻做那些野蠻封建的旁觀者,可我卻是那些野蠻封建的親歷者、幸存者。
當年我逃婚後不久,鄉裡就傳來了母親病逝的消息。
幾乎是逼著我回鄉。
我知曉這次回鄉估計就再難逃出來。
打算不告而別時,先生拉住了我,他說:
「良儀,我們成婚吧。」
嫁給他後,我就不會再被逼著賣給別人做姨太太。
哪怕為此他要承受我那位父親的刁難勒索,要適應鄉下習俗喝酒喝得渾身起紅疹。
可是他始終沒有松開握住我的那雙手,安撫地拍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