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宴上,我被沈清棠安排在最顯眼的位置,茫然看她們人人從懷中掏出一張張手藝精巧的手帕。


 


沈清棠笑著同我解釋:「裴將軍自幼獨撐門楣,不像我們這些闲人,無聊時便喜歡賞花弄草。此物名為沾花帕,需由生身母親親手縫制,用以裹挾花草,埋入土中,寓意拋卻孽緣,迎接正緣。」


 


她說得對,我自年幼獨掌門楣,習慣了同人在朝堂上勾心鬥角,卻不知如何對待朋友,如何同一個小女孩一般玩樂。


 


無人同我說過這些,她是第一個。我以為她會是我的朋友,剛要開口道謝,便聽見下面的人竊竊私語。


 


「她一個孤女,爬得再高又有什麼用?正經人家誰看得上她?何來正緣?」


 


「阿棠姐姐還費心同她解釋,某些人命中帶煞,父母雙亡,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誰來給她繡這些?她那亡母能從墳裡爬出來?


 


「一介女流,常年混在男人堆,和那些將士勾肩搭背,還妄想勾搭陛下,聽聞陛下還是太子時她便常入太子府,費盡心機又有何用?太子如何看得上這種貨色。」


 


有人切了一聲,湊近同她們講:「你們不懂,阿棠怎會真心同她交心。那人少時克S了自己的父兄,竟把氣都撒在謝世子身上,闖進謝家毀了人生辰宴,年紀小小便有潑婦氣質,砸傷了世子,還傷了阿棠。阿棠隱忍這些年,就等著給世子出氣呢。」


 


他們是故意的。


 


縱使我身為將領,比旁人更耳聰目明,也知道那刻意壓制仍不低的聲音,是他們故意講給我聽。


 


沈清棠低眸品茗,笑意盈盈,對此頗為滿意。


 


盛著花釀的酒杯最後還是碎在了我手中,我記住了她們每個人的臉。


 


十年後謝璟玉謀反逼宮時,我逼她們拿著長槍走上前線,

她們尖叫掙扎,再不說女子為將有何不妥。


 


可戰場如何會分男女。


 


刺穿胸膛的箭矢,或許能讓她們下輩子知道保家衛國者的不易。


 


如今看來,也不過一群幼稚孩童。


 


因為被庇護而無憂,覺得說了什麼話、幹了什麼事都有人兜底。


 


挺好的。


 


我很羨慕。


 


6


 


臨上馬車的前一秒,有人託住了我的手。


 


琉璃璇璣一陣驚呼,看清來者後卻噤了聲。


 


那人靠在軟座上,眼角眉梢盡是笑意,自是欣喜至極。


 


一席月白錦袍,烏發如瀑,折扇扇動間難掩貴氣風流。


 


似夢中雲、雲外雪、雪中春。


 


我有十年未曾見他這副樣子。


 


這個冬天過後,他就會以令人咂舌的速度消瘦,

變得病弱、陰鬱、行屍走肉。


 


幽居深宮,不願見人。


 


那人原本揚著嘴角,不知我是何等模樣,竟叫他慌得手忙腳亂。


 


「哭什麼?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後面的事情自然有朕為你處理……」


 


蕭容恆在為我擦拭眼淚。


 


原來我在哭。


 


原來我還會哭。


 


「誰說臣要反悔,臣願意。是臣自己接的懿旨,臣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定定地看著我,輕柔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苦澀:「可我一直以為……以為你有意於謝二公子。」


 


我愣住了,表情頃刻間變得古怪,心裡像是吃了屎般難受。


 


片刻後,我堅定地搖了搖頭。


 


「陛下怎麼會這麼想?臣與謝璟玉有血海深仇,

恨不得飲其血食其肉。」


 


我抓住他的手,對他說出我兩輩子都未曾說出口的真心話。


 


「陛下才是臣最重要的人。」


 


蕭容恆欲言又止許久,終是把脫口而出的話咽了下去。


 


他看我,像看一個孩子。


 


「正式的封後聖旨經禮部立冊、玉璽蓋章,用不了多久就會下達裴家,繼而昭告天下。一月以後,你就是朕的皇後。」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衣袖沾了寒氣,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或許上輩子也是這樣,從太後旨意傳來到現在,他一直都等在外面。


 


得知被拒,他半是了然半是欣慰地離開,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7


 


沈府氣派,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極為講究。


 


沈清棠的賞花宴請的是京城貴女,

微服私訪的皇帝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他回宮,我一個人進了沈府。


 


故人故景仍是從前模樣,我卻不再是從前的我。


 


我帶著琉璃走在曲折遊廊中,如記憶中一般,在遊廊盡頭看到了向我迎面走來的兩位小姐。


 


禮部侍郎的妹妹蘇銘、大理寺少卿的千金江沁。


 


皆是沈清棠的閨中密友、謝璟玉的紅顏知己。


 


為首之人一見到我,便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你來這裡做什麼?阿棠府上何時請了你這樣的粗鄙不堪、心思歹毒之人。怎麼?憑空誣告將謝二公子送進大理寺還不夠,如今你又來惡心誰?」


 


沈清棠是京城貴女之首,她的父親是當朝首輔。


 


沈首輔代表門閥權貴,從未參與黨爭,在朝位高權重、在野聲名顯赫。


 


首輔大人一呼百應的能力比剛剛登基的新帝都要厲害。


 


任誰都覺得沈大小姐會做皇後。


 


就連沈清棠自己也這麼覺得,沈家將她做後妃培養,對於她,謝璟玉一開始就毫無勝算。


 


但現在,這些女孩子對我的態度,便是門閥貴族對皇帝近臣的態度。


 


蘇銘心翼翼去拉她:「你小心點,她同我們不一樣,她有官職在身。」


 


江沁冷哼一聲:「那又如何,我說得哪句不是實話?我爹同我講過,她能爬到今天誣陷了不知道多少忠臣良將,不知S了多少人。況且就算我就是罵她又如何,有本事她便在這裡打S我,她敢嗎?」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面上不顯,腦海卻浮現出她上一世的慘狀。


 


謝璟玉大軍攻城,她被押上前線,瘦弱的身子拿不起長槍,卻被逼著上了戰場。


 


女人哭得涕泗橫流,哭著喊著跑向敵軍首帥,卻被人一箭穿心,

S不瞑目。


 


見我久不答話,那位千金氣焰更甚:「裴嘉因,實話告訴你,宮中將要立冊封妃,我們清棠在四冊名單之首,最次也是貴妃。今日之宴名為賞花,實則是我們為清棠賀喜送別。你別想壞了這賞花宴,否則來日清棠做了皇後,必不會放過你這孤門走狗!」


 


「你!」琉璃想為我出頭,被我用手臂攔下。


 


「阿沁阿銘不得無理!」


 


拐角處倩影匆忙,浮光錦緞如水波潋滟,沈清棠穿得像個仙女,即便是小跑也美得攝人心魄。


 


可我先看見的卻不是她,而是她身後那張氣定神闲的臉。


 


隻遙遙對視一眼,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8


 


「將軍莫怪,她們都是被家中嬌慣壞了的小女子,您莫要與她們過不去。」


 


沈清棠想要抓住我的手,可手一伸出,

便被謝璟玉攔了回來。


 


「璟玉……」


 


謝璟玉笑意盈盈打量著我的臉,說出的話卻是咬牙切齒:「裴家的女人慣會藏毒,阿棠小心,再近些,怕是連自己怎麼S的都不知道。」


 


幾個時辰前還是功成的反賊,還未得意一天,又回到了人生中最無力無能的時候。


 


是個人都會恨。


 


我不理會他的諷刺,淡淡看向沈清棠:「未曾想竟成了沈小姐宴會上的不速之客,既然小姐無心相邀,本將便告辭了。」


 


「將軍這說得哪裡話?我自是誠心相邀。」


 


她因急切蹙著眉頭,看起來楚楚可憐,可我卻記得沈清棠執掌後宮那些年,莫名而S的宮女是過去的十倍多。


 


毫無心機,當不上京城貴女之首;不夠狠毒,無法在謝太後手下討得生機。


 


我淡淡地看向她:「沈家向各家遞交請帖,悉皆記錄在冊,請了誰誰應了人盡皆知,小姐摯友對本官到來如此意外,可見本官的名字本不在名單上。」


 


那二人面色一白。


 


沈清棠笑得尷尬。


 


接下來按照前世的路數,她很快便會反應過來,會同我講是將將軍當做上賓,才會與眾不同。


 


我會信,會隨她進內堂,供人取笑逗樂。


 


可這一世不一樣,謝璟玉先她一步湊上前來盯著我的臉,被我冷冷一掃,笑得愈發紈绔。


 


「裴將軍還是一如既往地掃興,不過兩個傻丫頭說了些傻話,竟真能讓你小肚雞腸到這個地步。聽聞宮中正待立冊封後,將軍不如猜猜是誰?」


 


江沁蘇銘嘲我父母雙亡、粗鄙惡毒,自是合他心意。


 


沈清棠有些羞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被他以全然保護的姿態護在身後:「若是清棠進了後宮,我隻怕會發瘋,日後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有可能。」


 


二十歲的裴嘉因不會對女人動手,可三十歲的裴嘉因不一定。


 


謝璟玉在怕,怕沈清棠還沒成為貴妃,就被我一把短刀捅S了。


 


「你還真是一條喜歡白日做夢的瘋狗。」


 


湊得太近,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就和他S那天一樣。


 


「謝二公子得了失心瘋,本將看著實在厭煩,就不打擾了。」


 


可我人剛走到沈府大門口,遠處又響起那人懶洋洋的聲音。


 


這次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卻逼得我不得不回頭。


 


「夫人可當真無情!要是你願意服個軟,我自是千般萬般都依你。」


 


9


 


那一瞬間,萬物皆寂,樓臺靜。


 


「謝公子……在叫誰夫人?」


 


江沁蘇銘目瞪口呆看著他,就連沈清棠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在叫誰。


 


可我很快明白他這樣做的目的。


 


沈府大門的另一端,蕭容恆的臉色堪稱慘白。


 


皇帝來了,這花是賞不下去了。


 


剛剛的事情翻篇,所有女眷齊聚前堂。


 


眾人行跪拜禮,蕭容恆唯獨拉起了沈清棠的手。


 


沈清棠臉色微紅,十分嬌羞地搭上蕭容恆的手。


 


江沁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有些得意地睨著我:「殿……陛下定是來給清棠送詔書的!我們清棠要做皇後了!」


 


蠢貨。


 


蕭容恆做太子時好脾氣慣了。


 


人人皆知太子溫良恭儉不得寵,

人人都欺負他。


 


即便到了現在,也總讓人輕易忘卻他早做了九五至尊,不是誰都可以對其大呼小叫。


 


蕭容恆轉頭問我:「這是誰?」


 


我搖了搖頭:「不熟。」


 


「來人,掌嘴。」蕭容恆皺了皺眉:「以下犯上,詆毀朝中重臣,掌嘴五十,送去天寧寺思過。」


 


江沁的笑僵在了臉上。


 


江沁慌忙去拉沈清棠的衣袖,卻被人一臉冷漠地推開:「阿沁,本就是你逾矩。」


 


「清…清棠……」


 


她這才無力地癱軟在地。


 


蕭容恆的目光繞過江沁,溫柔的目光最終落到了沈清棠身上。


 


「至於這位沈小姐……」


 


謝璟玉微微勾唇,眼神挑釁地看著我。


 


我看得懂他的意思,蕭容恆要娶沈清棠,我必定不好受,隻要看到我不好受,他便是S也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