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終於出了院子,被秀兒虛扶著來到竹林散步。


 


「沈姑娘,我們家公子託我給你捎點東西。」


 


我轉身看到崔良的貼身小廝,畢恭畢敬地賠著笑臉。


 


手裡還捧著一個精致的雕花木盒:


 


「我家公子最近被大太太關在屋子裡養病,不讓出去。


 


「但他一直念叨著姑娘,於是拖小的來給姑娘送東西。」


 


小廝想把手中的木盒塞給秀兒。


 


秀兒後退一步,膽怯地看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


 


「不必了,告訴你家公子,沈瑚和三哥不是同類人,我們各自安好就是了。」


 


小廝一愣:


 


「沈姑娘,這話您得親自和我家公子說。」


 


小廝巴巴地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個成色絕佳的紅玉镯子,

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是我家公子的生母留下來的東西。我家公子說除了姑娘,沒人能配得上這樣好的镯子。」


 


想到崔良一臉認真的樣子,我有些猶豫起來。


 


但轉瞬又想到沈姨娘,我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從前的我太過自我,全然沒有考慮到沈姨娘在府裡的處境。


 


無論是崔梵還是崔良,我和他們走得越近,越糾纏,大太太就對沈姨娘越不滿。


 


我到時候可以一走了之去嫁人,沈姨娘卻是要一輩子待在崔府的。


 


「姑娘不拿,奴才就不走了。」


 


眼前的小廝依然舉著木盒,恭敬地站在一邊。


 


一時場面竟僵持住了。


 


半晌才聽到有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你先下去。


 


小廝一抬眼便撞上了崔梵銳利的眼神,嚇得趕緊收起木盒,屁滾尿流地跑了。


 


這位大公子和崔府其他主子不同,最是讓人感到害怕的。


 


我也正欲如往常般逃離,卻被來人抓住了胳膊。


 


「別逃。」


 


崔梵低聲說。


 


13


 


我和崔梵保持著距離,站在竹林小徑上。


 


丫鬟小廝們遠遠站著,不敢抬頭。


 


崔梵看著眼前穿著粉色大氅的女子,一時之間有些出神。


 


她今日竟這樣嬌憨明媚,讓人憐愛。


 


他緩緩開口:


 


「三日後,崔良就會去城外的族學念書,我已經讓人安排下去了。」


 


我內心復雜,但還是點點頭道:「嗯。」


 


「他以後不會纏著你了,我想你避了他那麼久,

也是不願意嫁給他的吧。」


 


「嗯。」


 


「等明年,我就讓母親給他定親,到時候他對你的心思就淡了。」


 


「嗯。」


 


「……你想找什麼樣的夫家?和我說說。」


 


「嗯……咦!」


 


我大驚,一片緋紅在臉頰上蔓延。


 


看著我的樣子,崔梵的耳朵竟然也有些泛紅,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我對來府上學習的學子們甚是了解,你同我說,比遣什麼小廝來相看更好。」


 


我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用力搖搖頭。


 


「不……不必麻煩大公子了。」


 


崔梵沉默片刻,抬起眼簾,凝視著我:


 


「中秋家宴。」


 


短短四個字,

瞬間讓我渾身戰慄。


 


我後退一步,盯著崔梵,恐懼席卷了全身。


 


崔梵卻神情莫測,繼續開口:


 


「……沈瑚,你最近為何躲著我?」


 


我手心直冒汗,腦中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他這是來找我算賬了。


 


「大公子,我求您別說了!」


 


不遠處的眾丫鬟小廝驚訝地抬頭,看著這突然提高聲量的表小姐。


 


「我……我……我的意思是……」


 


我立刻擺手,眼中差點湧出淚:


 


「大公子,我不喜歡你了,真的……我隻想找個普通人嫁了。


 


「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發誓以後我見到你就繞著走,看到你就低著頭,絕不對你痴心妄想了!」


 


我悄悄抬頭看了眼崔梵,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過了良久,男人才緩緩開口,竟還帶著似笑非笑的冷意:


 


「不喜歡我了?是麼……


 


「好啊,沈瑚,我定會好好幫你找個夫婿。」


 


我還沉浸在剛才的恐懼中,低下頭,拭去眼淚:


 


「謝過大公子,那沈瑚先告辭了……」


 


我微微施禮,轉身快步離去。


 


崔梵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良久,神情越發高深莫測起來。


 


14


 


這幾日我總是魂不守舍,蔫蔫地躺在床上,不願動彈。


 


沈姨娘來探望了好幾次,還找了大夫來察看。


 


但我並無大礙,隻是整日皺著眉頭,有些鬱悶。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鬱悶什麼。


 


腦海裡隻是反復出現崔梵說的那句話。


 


「好啊,沈瑚,我定會好好幫你找個夫婿。」


 


我翻來覆去地覺著沒意思,便走出房門。


 


我來到小院裡,卻看什麼也不順眼:


 


「這花兒怎麼都枯了?還有那扇窗棂怎麼還沒修好?」


 


秀兒戰戰兢兢地看著我發瘋:


 


「姑娘,我們這個小院,一向來都是這樣的呀……」


 


是啊,作為崔家地位最底層的便宜表小姐,不被餓S就該燒高香了。


 


我嘆了口氣:


 


「秀兒,這幾日……沒人來找我嗎?


 


「沒有呀。」


 


我頹然地踢著地上的石子兒,仿佛在衝它撒著悶氣。


 


這幾日崔梵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學子的消息。


 


崔良也被送去了族學,恐怕以後也難再見了。


 


「不是說好要給我做媒的麼,騙人精!」


 


我對著虛空脫口而出,嚇得一旁的秀兒一個激靈。


 


過了片刻,秀兒才慢慢靠近,在我耳邊低聲說起府上最新的趣事兒。


 


黃家表小姐黃子柔和崔梵的婚事告吹了。


 


「據說是大公子和家中長輩說,公事繁忙,不願被內宅事務打擾,這兩年想專心在仕途上……


 


「大太太反復勸說了,大公子也沒松口。倒是大老爺似乎沒反對,說如今大公子正得陛下看中,不著急。


 


「聽說那黃姑娘哭著鬧著坐上了馬車,

離開了。」


 


我一屁股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愣愣地看著天空發呆。


 


「在他們心裡,崔梵連公主郡主都娶得,區區一個黃子柔算什麼。」


 


「瑚兒,休得胡言!」


 


我側過臉,看到沈姨娘被兩個丫鬟虛扶著走入小院。


 


「大公子的事還是少議論為好,這幾日大太太都氣出病了。」


 


秀兒搬來一張太師椅,沈姨娘從容入座。


 


隨即她臉上又露出一抹喜色:


 


「姨母給你看中了一個人家。」


 


我內心一緊:


 


「是誰?」


 


沈姨娘緩緩開口:


 


「昨天我去服侍大太太,遇到了在書房伺候的小廝。


 


「他偷偷同我說,國子監學正家的次子袁維,明年春闱也要上場考試,他已經有了秀才功名了,

中舉指日可待。


 


「雖然家中官職低了些,但是我偷偷去書房瞧了一眼。模樣倒是清秀,人也老實,和你很是相配。」


 


我啞然,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


 


過了半晌,我才點點頭:


 


「姨母做主便是。」


 


15


 


崔梵剛從書房走出,就在拐角處聽到了幾個學子的低聲交談。


 


「袁兄,聽說你有意和侯府的表小姐沈瑚成親?」


 


崔梵腳步一頓,微微側頭,看到袁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確實如此,過幾日我就要和這沈小姐相看了。」


 


一位學子笑著揶揄:


 


「聽說沈瑚可是個頗具姿色的佳人,不過袁兄心中所愛之人,不是你那遠房表妹嗎?」


 


袁維沉默了半晌,深深嘆息:


 


「父母之命,

我也無法說什麼。畢竟,和沈瑚結親,就能間接地和侯府搭上關系。」


 


「袁兄啊,何必苦惱?」


 


另一位學子笑了笑,拍了拍袁維的肩膀: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你先把這沈瑚娶進門,隨意養著即可。日後再將你那表妹迎進府中做貴妾,獨寵便是了。」


 


袁維面露糾結,似乎在思索這個提議,片刻後才輕輕點頭:


 


「如此也好……」


 


聽到這裡,崔梵的眉頭倏然皺起,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午後,崔梵召集了所有學子。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特別在袁維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學子們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不由得放低了聲息。


 


崔梵冷冷地開口:


 


「今日,

我將給諸位布置一道策論題目,限時完成。」


 


學子們不敢怠慢,紛紛拿出筆墨,低頭認真書寫。


 


崔梵站在一旁,目光冷峻,時不時巡視一圈。


 


幾個時辰過去,學子們陸續將完成的策論交上。


 


崔梵一一翻閱著每一篇文章,神情不改。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袁維的策論上。


 


崔梵的眼神逐漸變得晦暗,手中的文章輕輕一抖:


 


「袁維,你的策論寫得太過潦草,論點不明確,論據亦不充分。」


 


袁維頓時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蔓延,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崔梵面無表情地將一大沓書本放到桌上:


 


「為了讓你真正領會策論的精髓,你就將近十年的上榜文章都抄寫百遍吧。」


 


「百遍!」


 


袁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不敢置信。


 


崔梵淡然抬起眼簾,眼神中透著一絲警告:


 


「你不願?」


 


袁維被這銳利的目光嚇得一哆嗦,立刻閉上了嘴,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於是,那一夜,袁維被留了堂。


 


他孤身坐在書桌前,提筆一遍遍地抄寫著那些文章,直至天明。


 


16


 


幾日後沈姨娘帶我去了玉蘭寺,燒香的人絡繹不絕。


 


我對著菩薩真人喃喃自語:


 


「還望那叫袁維的,早日金榜題名,最好中個狀元,氣S崔梵……」


 


被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我們來到殿外。


 


一個婆子從遠處跑來,在沈姨娘耳邊低語。


 


沈姨娘笑著點頭,然後壓低聲音對我嘀咕起來:


 


「那袁維今日也會來玉蘭寺,

我想著雖然男女大防,但是你也可遠遠看一眼,好心裡有個數。」


 


我的臉有些發燙,但還是隨著沈姨娘走到了另一座廟宇前。


 


站在門外,我隱約望見殿內有一個衣著得體的婦人,被幾個丫鬟婆子圍繞著。


 


「那便是國子監學正家的夫人,說是人和氣溫厚,很好相與的。」


 


婦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郎。


 


他身著一襲青衫,長相端正,眉目之間流露著一股淡淡的書生氣息。


 


「那便是袁維。」


 


我端詳了一番,低下頭嘀咕著:


 


「倒是不醜。」


 


話音剛落,那行人便起身要出殿,沈姨娘拉著我的胳膊轉身要走。


 


我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隻見袁維也正抬頭向我看來。


 


四目相對,兩人不知為何都有些局促,

我低下頭快步離去。


 


「如何?」


 


沈姨娘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還成吧。」


 


我的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但沈姨娘一聽立刻樂開了花,周圍的丫鬟僕婦也捂著嘴笑了起來。


 


可隨即,一個身姿修長、面如冠玉的男子從樹影後閃出。


 


崔梵微眯著眼,盯著沈瑚離去的背影,臉色越發陰沉起來。


 


17


 


馬車在泥濘的小路上顛簸,車輪濺起了一些泥水。


 


突然一個婆子「哎呀」一聲,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坐在馬車內的我和沈姨娘向後倒去。


 


沈姨娘揭開簾子忙問:「這是怎麼了?」


 


婆子沒好氣地抱怨著:


 


「不知哪個天S的,在路中放了許多大石頭。


 


「姨娘和姑娘先去前面的茶肆稍作歇息吧,

老婆子去找幾個人來移石頭。」


 


我和沈姨娘在丫鬟的攙扶下了馬車,感受到腳底泥土的湿潤。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我猛然回頭,隻見一群飛鳥驚慌地從樹梢上飛散。


 


眾人前撲後倒,我也被兩個婆子撞倒。


 


「後邊兒的馬車沒來得及停下,撞上咱們的了!」


 


 一個婆子大喊。


 


頭昏腦脹中,我被兩個丫鬟攙著扶到了一處偏僻小徑。


 


這小徑彎彎曲曲,被蔓藤和樹枝所掩映,顯得幽靜而隱秘。


 


「這是……」


 


我終於抬頭看,才發現扶我的兩個丫鬟是生面孔。


 


「你們是誰!我……我乃侯府表小姐……」


 


一個丫鬟忙勸:


 


「姑娘,

先別慌,是我們公子請姑娘來的。」


 


「我……我可是清白人家的女兒!」


 


我的聲音快要急哭了,抄起地上的枯木就開始揮打。


 


慌忙之中,我踩到了地上的苔藓,腳一扭,直直向地面摔去。


 


頃刻間,我被一隻胳膊託住。


 


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


 


嗯……檀香?


 


驚魂未定下,我猛然抬頭。


 


崔梵俊朗卻清冷的臉映入我眼簾。


 


「大公子……快放開我!」


 


 我見他摟著我,嚇得渾身發抖,卻發現身邊的丫鬟小廝都低頭退下了。


 


「中秋夜,你不是也這樣抱著我麼。」


 


他輕笑一聲,聲音在我耳畔低喃:


 


「不但抱了我,

還親了我,脫了我的衣服……」


 


「你……你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