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紙張散落,不少掉在了地上。
「人都死了!就不能讓她入土為安嗎?」
「林寫憶生前遭了那麼多的罪,死了就不能安寧會嗎?你是有多恨她?!」
恨這個詞。
用得其實不是很準確。
邢煜談不上恨我,隻是厭惡我、看不起我而已。
其實我跟邢煜十歲之前也是一起玩的,那時候的他對我很好。
是個很溫柔很關心我的大哥哥,經常在看完我姐之後,陪我一起玩。
隻是恰好那年,我姐的病嚴重到了最高峰。
她一看見我就哭,哭她的健康被我奪走。
哭我害得她遭這樣痛不欲生的罪。
哭我憑什麼過得這麼快樂,這麼無Ṫŭⁱ憂無慮,憑什麼能跟她的邢煜哥哥一起玩。
哭得我媽心碎不已,看我的眼神變得厭惡無比。
當晚回家就摔了我的飯碗,說我沒心沒肺,姐姐病成這樣,怎麼還吃得下東西。
就在我媽氣得幾乎想打我的時候,
我爸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反正家裡房產多,思雨不想見她,不想讓她跟邢煜來往,那就讓她出去住吧。」
「什麼時候思雨不遭罪了,什麼時候再接回來就是了。」
就這樣,十歲那年,我搬出了林家。
再沒見過邢煜。
三年前再見面,我成了我姐的床替,他成了我的金主。
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沉悶的陰雨天。
我站在邢煜家的客廳,滿腔激動在聽到他見我的第一句話後,盡數冰凍。
「林寫憶,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愛搶別人東西啊。」
那一瞬間,我恍若看到了我的父母。
我清楚地認識到,我在邢煜這裡,永遠也是一個罪人了。
是一個得用一生償還我姐的罪人。
「王文翠?」
我爸突然皺眉,彎腰撿起了一張紙。
那是我的銀行流水。
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匯錢給同一個人。
我爸回憶了半天,想起了什麼似的。
「那個之前在我們家偷東西被開除的保姆?
寫憶憑什麼要給她打錢?」「嗤。」
女警發出一聲極快極輕的冷笑。
而後斂了笑意,盯著我爸鄭重其事地說道:
「憑她是這些年,唯一對林寫憶好的人。」
「憑她靠著撿破爛、打零工,補貼林寫憶八年,讓她不至於餓死凍死。」
此話說完,整間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姐像是第一次聽說似的,驚訝地捂住了嘴巴:「怎麼會……」
14.
「是啊,怎麼會呢?富豪林家的二小姐,居然差點餓死街頭。」
女警又再次陰陽怪氣地聳了聳肩。
我姐被她拆了兩次臺,終於掛不住臉了。
抬頭看向臉色陰沉、一言不發的邢煜,轉頭,眼中含著淚,看著爸媽,嬌柔地捂住了心髒。
「爸,媽,寫憶這些年居然過的是這種生活嗎?你們怎麼都不告訴我呢?」
我差點都要笑出聲了。
這話說的,他們從沒關心過我,又怎麼可能會知道,管家根本沒有按照他們的意思,
每月定期給我打生活費。爹媽都不疼的孩子,別人更不會疼。
管家打給我的錢交了學雜費,每月隻剩下 60 塊錢。
剛好,一天兩個饅頭,配著買五送一的烏江榨菜。
但凡買個鉛筆橡皮等額外花銷,我就得餓幾天肚子。
就在我那天差點餓暈在路上的時候,好運地撞見了小時候就照顧我,卻因為太老實被排擠陷害,被趕走的阿奶。
她發現了我,收留了我,養育了我。
給了我家的溫暖和一個可以哭鬧撒嬌的懷抱。
可我……到底是沒能護住她。
「三年前,王文翠確診胃癌,重病入院,一直是林寫憶在支付她高昂的醫療費用。」
「而非常巧合的是,在林寫憶支付了手術費用的那天早上,王文翠女士搶救無效,死在了手術臺上。」
「在她死後半小時,林寫憶也投湖自殺。」
說完,女警抬頭,看向了我姐和我爸媽。
「你們,知道哪怕一點點嗎?」
面對女警的疑問,
我媽連連搖頭,語氣帶著不肯認錯的理直氣壯。「那、那她沒錢為什麼不說啊?這些年我們又不是沒接她回來團聚過,她……」
說著說著,她自己說不下去了,神色閃過一絲懊悔。
因為她顯然是想起來,我跟他們說過好多次的,說管家給我的錢不夠,讓他們查查。
可他們怎麼回我的呢?
「你姐在醫院受苦受罪,你倒是好意思花錢!為了要錢真是謊話張口就來!」
「你臉皮怎麼能這麼厚啊?你哪來的臉過這麼好的日子?」
而他們最近一次注意到我沒錢,主動給我打錢。
居然是因為我答應了做我姐的替身,不想讓我太寒酸,惹得邢煜不悅。
屋裡陷入一片死寂。
邢煜看著我姐,眼神陰冷,聲音裡透著的寒意連我都有點想打寒戰。
「這就是你說的,林寫憶答應到我身邊,是為了跟你搶我?」
「是嫉妒你擁有我這個身家顯赫的未婚夫,惦記著我的財富,我的權勢?
」「阿煜,我、我不知道,我真以為……」
林思雨的臉色頓時煞白,捂著心口,嬌弱得連連喘息了幾下。
求救似的看向我媽。
「媽,我心口好痛啊!」
15.
我媽慘白著臉,顯然是還在震驚我的死。
但林思雨的呼痛,將她登時拉回了現實,她焦急地扶住林思雨,像護住幼崽的老母雞。
「是我說的,我怕寫憶對你生了貪心,故意跟思雨說的。」
我垂下了眸子,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啊。
林思雨的媽媽真的是個好媽媽。
可林寫憶的媽媽,不是。
「貪心?」
女警突然緩緩開口,重復了一下這兩個字。
而後,嘴角輕蔑地笑了,眼眶卻紅了。
「她為了籌錢給王文翠治病,賣過血,還差點……被黑診所欺騙,去賣腎。」
「林太太,我不懂啊,同樣都是女兒,林寫憶做錯了什麼呢?不是你給了她生命,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嗎?」
「林寫憶受苦受難的時候,
你有像今天這樣,擋在過她身前,哪怕一次嗎?」眼淚掉落,女警偏頭看向我的屍體。
聲音在劇烈顫抖:
「除了她阿奶,她沒有感受過一絲的溫暖啊。」
「她連死……都是這麼冰冷的死法,夜裡的水很冷的,我撈她的時候,那冷意都往骨縫裡鑽,冷得我直打寒戰。」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是啊。
我做錯了什麼呢?
姐姐有病又不是我幹的。
爺爺奶奶對媽媽的厭惡,又不是我出生才有的。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有心髒病的那個人,是我。
我到底……錯在哪裡呢?
我搶到了什麼東西呢?
為什麼不管我多努力,ƭúⁿ他們都不愛我呢?
我媽被她接連發問,問得臉色蒼白。
習慣了把一切錯誤推到我身上的她,這下子找不到可以推卸責任的人了。
保養得非常好的臉上褪盡了血色,深吸了幾口氣,卻仍舊站立不住地向後踉跄了幾步。
「她、她,
她搶思雨的健康,搶我的,我的……」腳下踉跄,我媽跌坐在地,視線剛好與我慘白的屍體平齊,她猛吸了一口涼氣,驚懼得連連搖頭。
「她、她……我……」
「媽!我好痛啊,喘不過氣來了!」
林思雨突然捂緊了心口,彎下腰,似乎很痛苦似的,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邢煜居然破天荒地沒動。
但從頭到尾都在沉默的我爸趕緊衝過來,一下子背起她,大跨步向門外走。
「快跟上!別讓思雨再跟死人待在一起!」
「別管林寫憶之前怎麼樣,咱就這一個女兒,不能再沒了!」
我媽被他這麼一喊,頓時回過神來似的,回頭看了我一眼後,咬了咬牙,立即跟了上去。
女警氣得直攥拳頭:「這家人才該死!」
「我要是林寫憶,化成鬼也得把他們拽下地獄!」
「姐姐,鬼沒那麼大能力的……」
我飄過來,安撫性地摸了摸她的肩膀:「謝謝你啊,陌生人。
」「林寫憶說,謝謝你。」
邢煜驟然開口,紅著眼眶,盯著女警。
女警愣了,突然別過臉去又開始掉淚。
「你不配代表她。」
「你們沒一個好人。」
16.
我的屍體到底還是留在了醫院的停屍房。
沒人認領。
邢煜不顧女警的憤怒,冷著臉跟小左出了醫院。
回到車上,臉色鐵青,扶著方向盤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我在車後座飄著,不死心地開口:
「邢煜,過了頭七,我真可能就消失了,你就幫我跟阿奶收個屍吧。」
「閉嘴!」
邢煜突然怒吼出聲,嚇得我和小左都是一哆嗦。
小左試探性地問道:「邢、邢總……」
邢煜冷冷地說了句「下去」,小左立馬會意,打開車門就準備下去。
可臨了,邢煜又補了一句:
「查一下王文翠葬在了哪裡。」
「是。」
車門關上了。
邢煜發動車子,依舊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窗外的景色逐步倒退,
這種安靜有些壓抑。我想了想,默默前移,飄到了副駕駛上。
「邢煜,我……」
「閉嘴。」
邢煜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刀削斧鑿地側臉勾出冷硬。
「我一定留得住你。」
我無奈:「可是我死了啊,你不是見到我屍體了嗎?」
邢煜突然提高了音量,臉色冷凝。
「你就在我面前,憑什麼讓我接受你死了!那不是你,我不可能給你收屍!」
我嚇得又是一哆嗦:「你好兇啊,你的脾氣怎麼總這麼差?」
我都死了還吼我?
邢煜咬了咬牙,腮幫微微鼓動,而後扔下了兩個字:
「我改。」
我驚住了。
邢煜繼續說著:「以後你不喜歡的,我都改,隻要你留下。」
他的語氣驟然松了下來,帶著輕輕的祈求:
「林寫憶你告訴我,怎麼才能把你救回來?」
我微微皺了下眉,有些不理解。
救我做什麼呢?
我是自殺啊。
自殺的意思是,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了。
阿奶不在了,我活著又有什麼用呢?
我沒再開口,邢煜也沒有,他隻是開車回了家。
然後,瘋狂地調動所有人脈,尋找能還魂或者是留魂的辦法。
我以前是不信邪的。
但我現在是邪本邪,由不得我不信。
我飄在半空中,也十分好奇地等著,看看這世界上有沒有什麼歪門邪道,真能留我的魂。
而邢煜不愧是邢煜。
在金錢與權勢的調動下,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還真有人提出了個似乎有戲的辦法。
「網劇裡都說,燃生犀,可通鬼……」
生犀。
一兩千金的生犀啊。
對邢煜來說,卻是不在話下,他可真有錢。
高價收生犀的消息很快便散布出去,邢煜放下手機,仰頭看著我。
雖然看不出明確的激動,但他的眼神很亮。
「很快就會有人送生犀來,林寫憶,我留得住你,我一定能留得住你。」
我從空中飄下來,凝視著他眼中的瘋魔。
「邢煜,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姐夫?
你曾經那麼寵著愛著我姐,為了她一個勁地欺負我。」「她哭,我就得哭雙倍,她疼,我就得疼雙倍。」
「那你這麼大費周章地留我,是要做什麼呢?」
「難道是嫌我用命還我姐都不夠嗎?想拉我回來繼續懺悔?」
「她Ŧų₆是你們所有人的心頭肉,我就隻配是個草嗎?」
17.
邢煜頓了一下,唇瓣動了動,垂下眸子,沒有再看我的眼睛。
半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但我聽得清楚。
「我不想失去你。」
並不是我以為的答案。
但幸好不是。
這些天飄在他身邊,他的種種行為現在回想起來,倒真像是愛上我了似的。
「邢煜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我突然開口,換了個話題。
邢煜渾身猛地一顫,表情愣住了。
「我吃的第一顆糖,是你給的,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個味道,原來世界上居然有東西可以這麼甜。」
「我啊,真的太缺愛了,
太想有人愛我了,隻要給我一點點溫暖,我都會拼盡全力去貼近。」「所以答應我爸媽來陪你,其實不光是為了錢,更是成全我自己的戀愛腦。」
這三年的交易,能救阿奶的同時,也算是我成全自己戀愛腦的放縱,遵從自己愛上邢煜這個事實。
但我再愛,也有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