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站在門口,輕聲問他們:「廠督一般都在哪用午膳啊?」


 


「這……」兩人相視一眼,還是三筒開口,「小人不知。」


 


我輕笑,也不拆穿,隻是蹙著眉問他:「廠督會不會沒吃飯呢?我想廠督想得難受,不然兩位公公誰幫我跑一趟,給廠督送些糕點。」


 


不等他們反對,我朝杜若招招手:「把我昨日做的糕點裝好,給三筒公公拿上,讓他送去。」


杜若反應快,應了一聲,進屋把昨天我買回來的桂花糕裝進了錦盒裡,又裝進了食盒,連忙送了過來。


 


四條還想說什麼,我蹙眉嘆氣:「您要是不送去,我的病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好,到時候廠督生氣了怎麼辦呢?」


 


三筒見狀,點頭稱是。


 


三筒去跑腿了,我坐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四條:「你見過廠督帶別的姑娘回來嗎?


 


四條膽小,我這麼一問,臉都白了,連忙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我笑得和善:「沒事,我就問問,他平日休沐了都會做什麼?我爹和大哥會宴請朋友,也會和朝中好友一起喝酒,廠督呢?廠督有什麼好友嗎?」


 


這問題我想也是白問,程岫那個嘴賤氣量小的性子能有朋友才真是奇怪。


 


不過得讓程岫知道我很好奇他,很想了解他。


 


他一個勁兒地求我進屋歇息,我看他窘迫,隻好悻悻地回了屋子。


 


晚上程岫會不會來呢?


 


程岫慢條斯理地洗去手上的血汙,地牢下的血氣逼人,燻得人頭暈,他卻絲毫聞不出來,悠然地擦手。


 


程岫七歲入宮,摸爬滾打多年,一點點爬到現在這位置,其中險象環生不必多說,S過的人也數不勝數,最狠毒的時候一夜S了八十多人,

落了個害世奸佞的罵名。


 


他不在乎。


 


錦衣衛原先被他控制在手下,現在起來了一個凌決,頗有手段,為人也正派,錦衣衛慢慢就脫離了他的掌控。


 


程岫不著急。


 


凡事急不來。


 


朝中人見他近來勢頹,心思又活泛起來,因此總有些不怕S地想扳倒他。


 


皇帝還沒糊塗到一定地步,想用他做刀又忌憚他,扶持了凌決,又將自己的弟弟設為攝政王,想和他制衡。


 


程岫由著皇帝布局。


 


將獵物纏在網裡,讓其掙扎,讓其反抗,等到獵物徹底無力掙扎時,再一點點咬斷對方的喉嚨放血,這樣才有趣。


 


其他人都認識三筒,一路將他引到了地牢最深處的審訊室。


 


這裡剛審訊過人,兩個太監將犯人帶下去,審訊室隻剩他們兩個。


 


程岫聽到三筒說夫人想他,

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那一抹笑轉瞬即逝,回身後他冷著臉呵斥三筒:「她胡鬧,你也跟著胡鬧?叫她老實養病,少說些有的沒的。」


 


三筒不敢抬頭:「奴才該S,隻是夫人愁得厲害,連藥都沒喝。」


 


程岫聞言冷冷一笑:「她是嫌苦不肯喝,哪裡是想咱家想的?」


 


三筒連忙說不是,又補充道:「夫人惦記著您,怕您事務繁忙累到了身體,特意叫奴才來給您送糕點,夫人說是她昨日做的。」


 


程岫走到三筒面前,睨了一眼三筒手中的食盒:「咱家還不缺這一口吃的,回去吧,叫她把藥喝了,省得病S在咱家府上。」


 


三筒得令,端著食盒轉身要走。


 


「等等。」程岫忽然開口叫住三筒,他面上沒什麼表情,淡淡道,「把東西放下。」


 


要不然她又要作了。


 


10


 


月色如霜,

快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竹苓在我被窩裡放了一個湯婆子,我怕她也傷風,讓她今晚不用守夜,安安穩穩地回去睡覺。


 


她回去了,屋內隻留了一盞燭火。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有人在摸我的臉,我清醒過來,卻依舊裝睡。


 


「怎麼?不想見咱家?」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戲謔,手指落在我的唇上,不懷好意地揉了一下。


 


聞言,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睜開了眼睛:「廠督怎麼才回來?我都等好久了。」


 


程岫挑眉:「咱家怎麼覺得你就是在睡覺呢?」


 


我坐起身,伸手柔柔地環住了他的脖頸,沒有骨頭似的往他身上靠:「冤枉呀,我隻是等困了。」


 


他的手落在我的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摸,漫不經心地說:「我走之前讓你喝藥,你偏偏不喝,柳娘是存心和我作對啊。


 


程岫幽幽嘆口氣:「咱家怎麼罰你呢?」


 


我支起身子,手還摟著他的脖子,可憐兮兮地賣慘:「我怕苦,喝不進去。」


 


程岫嘖了一聲,嫌我麻煩,側身去端來小方桌上的瓷碗,我已聞到了瓷碗裡的苦藥味,松開手往後躲:「廠督,我已經好了,這就不必了吧。」


 


「也有你怕的時候。」他彎唇,眉眼間沒了那股陰鸷之氣,格外好看,「過來,乖乖把藥喝了。」


 


我蹙著眉,老大不情願,心裡卻想著使壞:「苦得很,我才不想喝。」


 


正所謂S道友不S貧道,就算是貧道要S也得拖著道友一起S,我受難,程岫也不能好過。


 


我挑著眼尾瞧他,聲音又低又柔:「除非……除非廠督親自喂我。」


 


他剛要答應,卻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另外的含義,

他眼神在我臉上流轉,最後露出一個陰鸷的笑:「梁銀柳,不要得寸進尺。」


 


當他覺得我得寸進尺的時候,其實我已經突破了他心裡大部分的底線,他沒意識到,還以為是自己在掌握進退分寸。


 


就像是攻城攻到了一半,城裡的人突然意識到要守城,守著剩下的寸土不肯讓,做最後的反抗。


 


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


 


不著急。


 


凡事急不來。


 


我垂下眉眼,聲音很輕,但說得很認真:「是我不好,太任性了,廠督不要生我的氣,從小我生病都是自己熬過來的,也沒人對我這樣好,一時間沒了規矩,我今後不會再這樣放肆了。」


 


說罷,我伸手接過瓷碗,皺著眉頭硬喝了兩口。


 


藥太苦了,我嗆了一下,連著咳嗽了好幾聲,眼角都泛出淚花。


 


「行了。

」他不耐煩地從我手裡端下藥碗,掏出手帕給我擦嘴,「喝個藥也能嗆到,真是……」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咬牙罵我,拿著小勺子的手卻小心翼翼地遞到了我的唇邊:「真是麻煩。」


 


我喝一口,他往我嘴裡塞一顆蜜餞,等嘴裡的苦味下去了,他又喂一口,再塞一顆蜜餞,等喝完了藥,我嘴裡一點苦味也沒了,就剩蜜餞的甜膩。


 


程岫面無表情地伺候我漱完口,拂袖離去,我沒留他,躺在床上嘆氣。


 


我爹教我大哥諸多兵法,他卻連指桑罵槐都沒學到,我若是男子,哪有大哥哥做少將軍的份兒啊。


 


梁家以後要是靠大哥哥,肯定是要衰落的,所以我願意嫁給程岫,願意費心算計他,不求他情深似海,愛我如痴,隻求他願意為我費心,願意提攜梁家,好讓我們梁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我的日子越過越好。


 


我本來想嫁給凌決,他是新晉寵臣,為人正派,肯定能對我梁家好。


 


誰知道誤打誤撞和大佞臣程岫牽扯到了一起。


 


大齊女子名節最為要緊,我赤身裸體和程岫躺在一起,在眾人眼裡就已經是道德敗壞,名節全無了,雖然兩個姐姐嫁了人,但也會惹些闲言碎語牽連她們。


 


當時那種情形,嫁給程岫是最上策。


 


這天下世道啊。


 


世人看不起太監,但太監掌權卻可以理解,世人說要禮待女子,卻不能讓女子入朝為官。


 


算了,不想這些有的沒的,睡覺為大!


 


翌日醒來,三筒四條沒攔著我出門,我興致不錯,帶著竹苓和杜若去街上逛逛。


 


到了首飾鋪,我大手一揮,拿下了店裡最好的玉镯子,又買了些發釵玉簪準備換著戴,

也沒忘了兩個姐姐和娘,給她們也一人買了根金嵌玉花簪,準備我娘生辰的時候送給她們。


 


「賤人,你敢打我?!」正走出門,就聽到了街角一個男子的高聲叫罵,順著看去,一個錦服玉冠的男子身後跟著幾個僕從,正罵罵咧咧地砸一個賣花女的攤子。


 


我眯了眯眼,隻覺得那人有點眼熟。


 


我往前走了兩步,又仔細地看了看,那人的手下拽著賣花女,他狠狠地踩碎那些漂亮的花,罵道:「老子今天非要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貞節烈婦?」


 


呀,小侯爺。


 


怪不得這麼張狂。


 


那姑娘年紀小,看著隻有十四五歲,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這小侯爺年近三十,胸無大志,總想著床上那麼點事,當年梁銀蘇十六,都定下親了,他非三番兩次地給梁銀蘇傳話,想與她吟詩作對,

意在娶她為妾。


 


梁銀蘇不理他,他就設計在賞花宴上陷害她,三姐姐被他的人推下水,他再來一出英雄救美,好在我遊得快,才沒讓他得逞。


 


冤家路窄,又讓我碰到他禍害女子。


 


這是天意。


 


我安頓好竹苓和杜若,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正背對著我砸攤子,我一腳踹了過去,直接將他踹趴在地。


 


「誰!誰幹的!」段風華被他的手下扶起來,一張臉都漲紅了,扯著嗓子喊。


 


我偏偏頭,甜甜一笑:「我呀。」


 


段風華見到我先是一愣,爾後罵罵咧咧:「娘的,你狗膽包天!你是誰家的小娘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來人,把她給我抓回去!老子好好教你規矩!」


 


話畢,他身邊兩個打手朝我走過來。


 


我朝他們擺擺手。


 


那群人愣住,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嘆了口氣:「你們幾個一起上。」


 


反正現在打架有人兜著……


 


凌決和友人坐在二樓,看著那個緋紅的身影衣裙飛舞。


 


好厲害的武功,好利索的招式。


 


而且下手又黑又狠,一點也不留情。


 


可以說是和他手下的錦衣衛不相上下。


 


他本來不太在意街上的事,可那女子太厲害了,七八個人都被她打翻在地,二樓的看客都為她叫好。


 


友人見狀嘖嘖稱奇:「京城中還有這樣厲害的女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是俠士風範,阿決,你見多識廣,認不認得下面那姑娘是誰家的?若是沒嫁人,我一定上門求娶!」


 


凌決微微一笑:「我認識的女子少之又少,三皇子你問我算是白問了。


 


話雖如此,但他仍忍不住看向那女子的背影。


 


小侯爺挨了幾個嘴巴子,話都說不清了,那女子拽著他的衣領,笑著開口:「以後呢,你少出來逛,因為從今往後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聽懂了嗎?」


 


「你到底是誰?」段風華真想不起來這煞星是誰了,總覺得眼熟,但又不知道在哪見過。


 


不對,他肯定沒見過她,京城中若是有這樣漂亮的女子,他早盯上了。


 


梁銀柳笑了一聲:「少打聽這些不該打聽的。」


 


段風華被打得眼淚直流,可嘴還是犟的:「有本事你別走!我的人已經去叫衙役了,你等S吧!」


 


梁銀柳微笑。


 


嘴犟是一種病,有病就得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嘴巴子沒給他打夠。


 


多扇幾巴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