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止他們忘了,所有人都忘了。


季家曾經何等人才輩出,父兄殉國後留下的護衛一直藏在暗處護著我。


 


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消息傳出去,輕而易舉。


 


太後的訓斥,令婆母誠惶誠恐,婆母自請抄寫佛經一百份以表對太後的敬重。


 


徐婉幽幽諷刺:「讓婆母受累,季家家風也不過爾爾。」


 


我從上到下掃著她,不屑嗤笑一聲:「季家家風倒是沒教我,清白姑娘可以夜宿男子家中,插手別人家的庶務。」


 


徐婉頓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輕咬嘴唇,泫然欲泣地看著謝嶼。


 


「阿嶼,我隻是太擔心娘的身子了。」


 


謝嶼對我冷眼相對,「明舒,不過是讓你陪娘去禮佛小住幾日,何必鬧到太後那裡?傳出去,還以Ţü₀為,是我們謝家給了你天大的委屈。」


 


「是呀,

滿京城誰不知道平疆郡主性子剛烈,無人敢欺。如今卻傳出謝家讓你委屈了,外面的人定會說是婆母蠻橫欺壓兒媳。明舒姐姐,我若是你必然不會給婆母帶來這麼大的麻煩的。我想若是你能替婆母給太後抄寫一百份佛經,婆母也不會怪罪你讓她落了個刻薄兒媳的罪名。」


 


徐婉在一旁,溫聲細語,看似是替我解圍,實則句句都給我冠上不敬婆母的罪名。


 


S人不過頭點地。


 


後宅婦人不敬婆母,那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一輩子。


 


「徐大姑娘年紀小,有些事不知道不奇怪。」


 


我笑著看向謝嶼,悶熱的風吹不散話裡的森冷,「夫君怎麼沒和徐大姑娘好好說說,我當年是如何將得罪我的貴女,按進荷花池裡活生生溺S的?


 


「我從來都不是良善之輩。」


 


徐婉臉色微變。


 


謝嶼反應過來了,

他急急將徐婉護在懷中。


 


我滿腔恨意,十分力劈下去的手掌,落在謝嶼的背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謝嶼受了重傷,婆母命人去宮裡請太醫。


 


可她好像忘了,宮裡的太醫之所以能來謝嶼,是因為遞的我的名帖。


 



 


宮裡的太醫沒請來。


 


太子身邊的管事魏公公倒是來了。


 


他假意沒看見謝府的兵荒馬亂,火急火燎地詢問我為何沒有入宮?魏公公說,小太子沒等到我鬧了好大一通脾氣,連晚膳都沒有用。


 


求我趕緊進宮去看看。


 


本就擔心謝嶼傷勢的婆母沒見到太醫,急得口不擇言:「魏公公怎麼沒把太醫一塊帶來?」


 


魏公公眉頭一皺,直接將她忽視。


 


「郡主快點進宮吧,太子沒見到你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殿下還讓老奴傳句話,殿下說,若是有人讓郡主姑姑受委屈了,殿下替您做主!」


 


謝家為何敢將外室帶進回來?無非是覺得先帝去世,我失去靠山和庇護。


 


如今見太子這般維護我。


 


敢怒不敢言。


 


徐婉惡狠狠剜了我一眼後,命人去叫大夫。


 


魏公公像是這才瞧見她一樣:「徐大姑娘還不知道吧,徐尚書今被皇上訓斥教女不嚴,罰了一年的俸祿充給平疆郡主當生辰賀禮呢。」


 


徐婉如被當眾剐了兩大耳光子,面紅耳赤。


 


尤其是魏公公似有似無地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後,更是難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轉向我時,又笑盈盈,「小郡主,請吧。」


 


「母親,我入宮小住幾日,等我回來時,我不希望家中還有外人在。更不希望有人鬧到我面前,

失了體面。」


 


我暗示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如果謝家識趣,我可以得過且過。


 


若是不。


 


「婆母,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太後仁慈,雖知道大多呈到她面前的佛經都由下人代替,卻從不追究,她總說隻要心誠便是。


 


婆母自然也會假手於人,徐婉為表孝心甚至會主動提出幫她抄寫。


 


所以我入宮前特意安排人盯著婆母,要親眼看著她親自抄寫一百份佛經。


 


畢竟,太後不追究,不代表可以宣之於口。


 


三日後,我回了謝府。


 


徐婉不僅沒有走,我甚至聽見丫鬟稱呼她為夫人。


 


夫人?


 


這麼迫不及待爬到我頭上了?


 


後宅主母做久了,

還真懷念少年時想動手就動手的光景。


 


我給身邊的香菱使了個眼神,香菱立馬衝進亭子裡,把徐婉拽了起來後推開。


 


她訓斥一旁的丫鬟小廝。


 


「夫人入宮小住幾日,你們就忘了規矩?夫人喜靜愛幹淨,沒有夫人的吩咐誰也不能踏入夫人的院子半步!你們倒好,不僅把她放進來了,還讓她坐在聖上專門賞賜給夫人的金絲白玉軟凳上!」


 


香菱一邊訓斥,一邊搬起金絲白玉軟凳扔進了荷花池子裡。


 


「髒了的東西,就得扔!」


 


我走過去,低頭睨著一臉痛苦的徐婉:「我的東西,我想要的誰也不能碰。我不想要了的,沒有我允許任何人也不能碰。」


 


不隻是金絲白玉軟凳。


 


還有謝嶼。


 


徐婉聽明白了,但裝作沒明白,她撫著平坦的小腹,狀似無意地露出手腕的镯子,

兩行清淚流得恰到好處。


 


「夫人,我隻是想來問問你為何不許滿京城的大夫來給阿嶼治療傷?你知不知若非我長嫂略懂醫術,你那一掌怕是要把他劈得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看著徐婉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那日,我是算準了謝嶼會護著她,才故意劈她那一掌的。


 


一個巴掌拍不響,徐婉固然有錯,謝嶼才是負我之人,我要報復的隻有他。


 


「季明舒,謝嶼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你怎麼能這麼對他?你如此婦德有失,就算是告到宮裡頭,謝嶼也可以休了你!」


 


「體面嗎?」


 


徐婉愣了下:「我不過是愛慕阿嶼,你這般傷害他,又容不下我,確實不體面。」


 


我嗤笑一聲:「我是說,未婚先孕,體面嗎?」


 


徐婉面容撕裂。


 


我背後的謝嶼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回頭,淺淺一笑,「夫君,你說呢?」


 



 


我自幼跟隨父兄在軍營長大,受教於軍中將士。


 


劈在謝嶼後背的那一掌,我早就算計好了,打不S他,卻足以讓他不良於行。


 


沒想到,徐府少夫人竟是個神醫聖手。


 


謝嶼站在月光下,傷痛雖未全部散去,卻身形颀長,端著世家公子的矜貴風流。


 


隻是看著我的目光裡再無往日的溫情。


 


他沉沉看著我,思量著該如何和我辯解。


 


「香菱,把這些丫鬟小廝發賣了吧。」


 


香菱把人帶了下去:「以後記住了,做人最忌諱的就是吃裡扒外,忘恩負義。」


 


謝嶼的臉色更差了:「明舒,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們談一談吧。


 


夏夜悶得我心口發緊,喉嚨發澀。


 


嫁給謝嶼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我們會琴瑟和鳴,相守到老。


 


當年我小產後,太醫說我再也無法有孕時,我也曾主動告訴過他,他可以納妾,我會將庶子庶女視若親生。


 


是他說,他此生隻愛我。


 


是他在神明前起誓,隻要我能和他白頭偕老,他可以不要孩子的。


 


當時我還戲言,在神明面前撒謊是要報應的。


 


他攥著我的手,深情而堅定:「若我欺騙神明,就讓我謝嶼永世不得所愛。」


 


所以,如今他的報應來了。


 


「我和娘商量過了,過幾日就由她老人家進宮請皇上下旨,讓我娶婉婉為平妻。


 


「你放心,我心裡還有你,不會無情無義奪走你的地位和權力。


 


「若你能和婉婉和平相處,

待婉婉再次有孕時,我便將孩子過繼到你名下,讓你也體會一下做母親的幸福。」


 


請?


 


讓?


 


多麼自信啊。


 


「我知道你心裡委屈,可是明舒這些年來,謝家沒有對不起你,甚至給了你一個安身立命的家,讓你不用再寄人籬下。」


 


謝嶼的厚顏無恥,把我氣笑了。


 


「是我的下嫁,才保住了你們謝家滿門。這些年我從未挾恩求報,甚至為了你們的顏面,我對此事隻字不提。如今,你卻說,你們給了我一個家?


 


「謝嶼,愛蒙蔽了我的雙眼。愛已逝,你可還記得你在神明前立下的誓言?」


 


謝嶼臉色驟變:「季明舒,你不要不識好歹!你以為皇上能護你到幾時?我告訴你吧,皇上他……」


 


「阿嶼!我肚子有些疼,

你帶我回屋休息吧。」


 


徐婉揚聲打斷了謝嶼的話。


 


謝嶼一副險些說漏嘴的後怕,帶著徐婉匆匆離開。


 


謝嶼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皇上他怎麼了?


 


先帝在位時,顧靖維就端正清明,他對我們這些弟妹也一向維護。


 


我嫁給謝嶼時,他深夜來訪問我是否願意。


 


如果不願意,他可以安排我離開。


 


等風波過後,再把我接回來。


 


都說帝王家無情,可我被先帝收養的這些年,我從未見過皇子們為了權力而心生間隙,反倒是兄友弟恭。


 


顧靖維做到了兄長的責任,也如先帝所言,他是個愛國愛民的好皇帝。


 


謝嶼說的究竟是什麼?難不成,他要謀反?


 


可他一個外姓臣,誰會支持他謀反?


 


夜裡,

謝嶼又讓小廝來傳話,說徐婉身體不舒服,他要照顧她,就不回來了。


 


如此明目張膽,如此猖狂。


 



 


下半夜時,葳蕤軒那邊鬧出動靜來。


 


派人來我院裡請了我七八回,說是謝嶼背後的傷疼得厲害,讓我遞帖子入宮請太醫,都被守夜的小廝打發走了。


 


我屋裡燈火明亮。


 


與我下棋對弈之人,冷冷一笑:「還望郡主,千萬別放過他們。ṭů²」


 


「徐少夫人放心,負我負你之人,都得以血還之。」


 


謝嶼疼了好幾個月,無論是宮裡的太醫,還是徐少夫人都束手無措。


 


「她已經顯懷了,此時落胎恐傷性命,嫁入謝府是她唯一的辦法。你且看著吧,她會演一出大戲,逼你恭恭敬敬迎她入府。」


 


我送徐少夫人離開時,

她悄聲與我說道。


 


我細不可察地點頭,給了她一個好戲終要開始的眼神。


 


徐少夫人眼底的恨意與期待一閃而過。


 


三日後,徐尚書帶人大鬧謝府。


 


說他的女兒與謝嶼兩情相悅,我這個當家主母為何要橫加阻攔?


 


我大開謝府大門。


 


光天化日之下,在門口,與他對峙。


 


「你的女兒,與人有私,懷了孽障。卻想要賴在我夫君的頭上,這筆賬該怎麼算呢?」


 


我聲音洪亮,保證在場的,無論是徐尚書帶來的人,還是湊熱鬧的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


 


徐尚書當初氣急:「你這婦人可真歹毒,不肯讓我女兒嫁入謝府也就罷了,竟然還汙蔑她的清白?好啊,你不承認我女兒懷的是謝嶼的孩子,那就把他叫出來,當場對峙!」


 


正合我意。


 


「香菱,去請主君。」


 


謝嶼和徐婉出來時,見到徐尚書皆是一愣,狐疑地看向我,似乎不太明白為何他會大張旗鼓地出現在謝府。


 


「夫君,徐尚書說他女兒懷了你的孩子,可是當真?」


 


看對幾十雙戲謔好奇的眼睛,謝嶼黑著一張臉,壓低聲音問我:「你究竟要鬧什麼?」


 


我滿臉無辜:「夫君,你忘了你七年前找神醫谷神醫做了絕子之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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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讓謝嶼臉色更差了,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季明舒,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撕破臉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越發無辜了:「夫君你在說什麼?你不能生子的事情整個謝府都知道,再不濟去把神醫谷的神醫請過來做證便是。青天白日,還能被徐尚書和徐婉如此汙蔑?」


 


「我好像確實聽說謝家請了神醫給他做絕子術……


 


「啊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是七年前的春分,我那天陪著我叔叔給謝家送菜,親眼所見!」


 


「我也記起來了,當時人人都稱頌謝郎君有情有義呢。」


 


「我們大家都記得這事,那……徐家大姑娘懷的孩子自然不是謝郎君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