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一雙清澈的眼瞧著我:「你這般自由灑脫,而我每天這樣過著,倒是覺得毫無意義。」


 


一向活潑單純的簌簌突然和我討論如此深刻如此矛盾現實主義的問題,我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想了想,隻能真誠道:


 


「公主,嫁給喜歡的人不算沒有意義。如我這般,也算不得圓滿。無論是選擇哪一種,隻要是心中所想,便是無憾。」


 


我雖然長簌簌三歲,但是吃的鹽、走的路也沒有比她多多少。


 


我自己都沒有搞明白、看清楚的東西,不能總結成什麼大道理來給她解惑。


 


相反,簌簌一人離家千裡來了這陌生的上京,為了所愛之人義無反顧嫁進那風雨不斷的東宮。


 


這一點,她遠遠比我有勇氣和膽量。


 


東宮太子大婚,百官同慶。


 


喜宴上,我和顧子安坐在一桌。


 


我隻能避開眼,強裝淡定,專心吃吃喝喝。


 


蕭言來這桌敬酒時,明明腳步已經飄浮,卻還是準確無誤拿走了我的酒杯。「你不善飲,莫要多喝。」


 


「這酒不烈,沒問題的。」


 


我一時酒精上頭,抬手去搶杯子,卻準確無誤抓到了蕭言的白嫩手上。


 


席間隱約又響起一陣唏噓聲。


 


有人竊竊私語:


 


「宋尚書當年為了往上爬,不惜出賣色相去抱太子大腿。太子如今大婚,他自然是要以酒消愁。」


 


真真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


 


我瞄了對面的顧子安一眼,他也正在瞟我。


 


見我看他,他已經快速轉開眼去,神色肅穆地飲酒,一句話沒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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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喜宴吃得我,甚是煎熬。


 


後來終於等到宴席結束,

我闊步行於天子腳下,皇城長街上,不料被人懟在暗巷牆角。他身上的酒氣並不比我少,一雙頗深的眼望著我。


 


我心被瞧得慌張,趕緊以扇遮面:


 


「顧兄你看,月色當空,我們何不找個明亮處聊聊……唔。」這回,顧子安將我沒說完的話含在了口中。


 


他唇齒模糊道:「宋尚書果真是胸襟寬廣,能做名臣亦能視任何人為良友。」「顧子安,你休得無禮,我們可是同僚……」


 


嗐,酒色醉人,著實讓人沉迷。


 


半晌,顧子安終於離開我,帶繭的指腹幫我擦了擦唇。「宋傾辭,你還要說,隻當我是同僚嗎。」


 


我吞了吞喉嚨,睜開眼瞧著眼前的人,知曉已經不能閃躲了。我平靜道:


 


「我該怎麼做呢?讓我放棄為官,

嫁你為妻?


 


「此後個人喜怒全部仰仗與你,你若喜歡我,我便滿心歡喜。你若不喜歡,轉身再娶美妾,我便垂淚到天明。」


 


我隔著月色看他的眉眼,笑了一笑。


 


「顧將軍,我不否認,你於我來說是心上之人。但若因此,便要讓我錮與你的宅院之中,那非我宋傾辭之意。


 


「傾辭,我從未想過要將你圈在我的後宅之中。」「可我若嫁給你,那便是。」


 


他眼神一動,凝目看著我,沒有說出話來。


 


我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目光越過他的肩頭遙看天上變幻的月影:「我走了很遠的路,才站在你們的面前!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說的是實話。


 


眾人隻知我一朝高中,四年位極人臣。


 


可他們不知我寒窗苦讀十年,官海如何沉浮。


 


我已經足夠幸運。

有蕭言的幫助,可一路走來,卻還是一路泥濘。此刻年少之志未成,就跑去嫁人做庭院的花朵,這不是我的路。即使是嫁給顧子安,我也不能。


 


15


 


我大概是狠狠傷了顧子安的心。


 


後來,他見著我,疏離客套得很。


 


我雖覺得哪裡有些空空的,但也沒有時間多想。


 


因為那時朝中正有人上表,選官的科考制度應該更化。朝中轟轟烈烈議論開來,蕭言問我,作何想法?


 


我說:「既然要改革,不如一次改得幹淨。當今的國子監裡盡是王公貴族,私塾裡也多是當


 


地富足子弟。何不建立官方學堂,允平民子弟入學,允女子入學。」


 


蕭言頓了一下:「設置平民學堂可以,但是女子入學。」他笑了一下,不再說下去。我搞不懂他這個突然而然的笑是什麼,但心頭莫名覺得刺目得很。


 


我回府後,不眠不休起草了一份改革奏章要送到皇帝跟前去。路上卻被蕭言攔路,他將我的奏章放置一旁。


 


「阿辭,這不一樣,你和她們是不同的。你天資聰慧,又是師父親自教導,豈是那些庸俗女子可比。」


 


???


 


我愣了一下,突然覺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我耐心想要說服他:


 


「師兄,不是我獨特,而是我運氣好,能讀書識字,得師父專業教導,還能有你的幫助獲得科考的機會。可若是天下女子都有這樣的機會,豈不是更好。」


 


蕭言彎了彎嘴角,似有無奈:


 


「可你這有背綱常。你這是讓天下女子都丟棄女德夫綱,來入仕,來當官。」「師兄……」


 


我不折不撓想要堅持給他講改,他卻搖了搖手:


 


「算了,

不說這些煩人之事了,說說你,我聽聞你最近和顧將軍走得很近……」我不知他好端端的為啥要跟我聊顧子安,隻堅持道:


 


「太子殿下,此番改革,正是良機。」蕭言終究是無奈,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好了,阿辭,目前父皇病危,此事等他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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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蕭言說的他日到底是何日,冷靜下來又覺得自己太過激進,


 


如今皇帝病危,他該是沒有心思來商討此事。


 


後來,皇帝駕崩,蕭言登基,百官皆披孝守喪,休沐七日。我雖忙著輪流去太廟哭喪,卻也忙著籌備科考更化之事


 


如何選址選夫子?戶部得撥多少款?又如何才能讓女子願意入學?這些面臨的問題或者即將面臨的問題,我都一一事先準備著。


 


一日,

我在太廟守喪摸魚打瞌睡,同跪在地上的酒友劉御史眼也不眨盯著我。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懶懶斜他一眼:「劉兄盯著本官作甚?」一向同我打诨的劉御史此刻面色卻十分古怪,他說:


 


「往日不覺得,今日看宋兄,倒是比引風樓那花魁還要秀麗。」我眉毛一挑,笑了。


 


「要想俏,一身孝,我看劉兄也貌似潘安風流之相。」


 


我二人互吹捧一番,出太廟的時候,不料我忽然腳下一踩空,眼瞧著就要摔下臺階。一向反應不夠機靈的劉御史終於機靈了一回,要來拉我。


 


但是我本能避嫌,在劉御史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腰那麼迅速一閃,就直直向後倒下去。不過沒有摔下去,一隻有力的手驀然從身後攔住了我。


 


我錯愕回頭,是顧子安。我木然地看著他。


 


他卻沒有看我,

隻扶著我站好,便放開了我的手臂。隻給我留下一個拉風的背影。


 


17


 


我回去之後有些不安,總覺得似有大事要發生。


 


果然,休沐結束之後的第一天,我身份突然被暴露了。


 


一時,朝中百官哗然。


 


指證我的人還是同我關系一向交好、頗有情分的劉御史。


 


我雖內心忐忑,但常年在官場磨煉,我曉得,越是危險的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我冷笑一聲,拂袖轉身,目光冷冷看著舉報之人:


 


「劉大人覺得本官是女子?」


 


劉御史袖子下的手明明在顫抖,卻雙膝跪在地上,將目光轉向高位上:「皇上,臣絕無虛言,若不信,宋尚書敢脫衣驗身否?」


 


我眼睫微顫,目光看向蕭言。


 


蕭言手中端茶,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沉默不語。


 


倒是顧子安驀然從人群中出列,身長玉立,剪裁得體的衣袍整齊無褶,面容沉毅盡顯戾氣。


 


「劉御史是酒喝多了麼,讓我大魏堂堂三品尚書當百官脫衣,劉御史可是要將這也寫入史冊,供天下人笑我魏朝。」


 


「這……」


 


「顧將軍,本官之事與你無幹,何必假惺惺作態。」我冷漠地看向顧子安,心下卻是一抽一抽的。今日之事,擺明了是有人要拉我下水,若我真的身份敗露,可是欺君罔上,株連的重罪。眼瞧著朝中眾臣正要因我性別問題吵群架,


 


我雙手交握袖中,面色陰晴不定地瞧著那些讓我脫衣證明的人,涼飕飕道:


 


「本官脫衣驗身可以,隻是本官是拿性命來證清白,也煩請各位大人同拿性命與本官證明。若我有罪,我自該不要這顆腦袋,可若我是清白的,

在座讓我脫衣的各位諸公也不要這腦袋。可願否?」


 


此言一出,原本鼎沸的朝堂一時鴉雀無聲。誰想拿性命吃瓜呢。


 


眼瞧該是可以蒙混過去了,我正想退一步息事,


 


不知哪來一支羽箭「啪嗒」一聲射雕了我束發玉冠。玉冠落地碎成兩半,頭發順滑披肩。


 


「阿辭,何必嚇他們。」


 


18


 


我回頭,大為不解的,不可置信地看著高位上的蕭言。


 


他卻闲闲地將手中彎弓交至一旁的侍者手上,一步步從高位上走下來。他攬過我的肩膀:


 


「各位愛卿,朕與宋傾辭姑娘青梅竹馬,四年前,是朕特意讓她下山來我身邊陪伴。」蕭言的手握上我的手,我看見顧子安的身影驀然一僵。


 


玩脫了是什麼狀況?我這般!


 


我想過我的身份總有被揭露的一天,

但萬萬沒想到是我的好師兄。


 


那天,我沒能回去尚書府,而是被蕭言帶到了皇宮之中,住在長樂宮。從此,天下人都知我考狀元入朝為官不是為了功名,


 


不是為了高官俸祿,


 


而是隻為了同青梅竹馬的蕭言,日日相伴,長相廝守。從前那些笑我斷袖的人,也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好像所有人都覺得,


 


女子若是為當官入朝,是驚駭世俗。但是為了愛情入朝,便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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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見到蕭言的時候。


 


他一身黑色龍袍,頭戴珠冠,腳踏赤色蛟龍描金靴,


 


身居高位者的寡淡涼薄,在他身上體現得幾乎淋漓盡致。我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栽在最信任的人身上。我真的是一點也不認識蕭言啊。


 


他說,他若一日為帝,

要為天下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最後卻容不得一女子立於朝堂。


 


他說他不能沒有簌簌,


 


可後來卻又說他從未愛過簌簌,若不是要獲得石陽部的支持,怎會娶一個外邦女子做太子妃。


 


更讓我覺得荒唐可笑的是,分明是他幫我入仕,又一手策劃了劉御史揭發我身份之事,


 


卻又說我犯下欺君之罪,有傷風化,破壞禮教。若要活命,唯有嫁給他。真真是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