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因為我什麼都不會……」
它從土豆後面蹭出來，吸盤掉了好幾個，身上帶有許多劃痕。
「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和大海不一樣……我不認識……抱歉……我隻賺到了很少很少的錢……給你……
「炸掉你的廚房……對不起。」
小章魚舉起一張皺巴巴的 10 元票子，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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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認識以來，小章魚一直活潑、伶俐，有點小小的狡黠，從未見它像現在這樣。
柔嫩的鵝黃表皮變成大雨前天空暗淡的鐵灰，
身上的傷痕裡嵌著沙粒，淚水在爪爪下集了一攤，很崩潰的樣子。
「我很努力的，真的很努力的……」
它哭著，重復這句話。
我盯著這個灰撲撲的小土豆，突然想到自己十七歲那年，揣著偷來的錢逃出村子。ṭű̂₄
可來到大城市後，我才發現自己連紅綠燈都不認識。
工作不好找，我被打、被騙、被罵「蠢貨」，後來辛辛苦苦刷盤子一個月，卻被老板找茬扣掉了所有工資。
我身上隻剩下十塊錢，沒有地方住，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月亮升起來了，明天直瞪瞪地瞅著我，但我沒有勇氣直視明天。
走到後半夜，我買了一隻饞了好久的田園脆雞堡，窩在暫住的橋洞裡吃。
江風很冷，我的漢堡很快涼了，
江風順著漢堡一起被吃進了肚子。
從此在我靈魂裡呼嘯不休。
直到現在，那股風終於停了。
小章魚還在嗚嗚哭，我拿走那張皺皺的票子，戳戳它 Q 彈的腦門。
「這麼多錢，夠讓你一輩子住在這裡了。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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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小章魚在水族箱裡搭了個家。
在海水的滋潤下，小章魚身上的傷口很快就長好了。
但精神還是有些萎靡，總是喜歡躲在水族箱的角落。
一見到我就臥沙。
我琢磨許久，最後得出結論：到底是趕它出去傷了心，它還在生我的氣。
那得用燒雞好好哄哄。
這次我買了二百隻，店家打電話來問是不是在養鱷魚。
哪有鱷魚，
我隻養了個不到巴掌大的小乒乓球。
燒雞打開堆在桌子上，油亮噴香，快有小山那麼高。
我躲在一邊，暗中觀察。
五分鍾後，一隻軟軟的小觸手伸出來，撕下一根雞腿瞬間收回去。
我沒有動。
十分鍾後，小章魚鬼鬼祟祟、陰暗爬行，自以為隱蔽地藏在燒雞山後大吃特吃！
我等它快要吃完，潛行到圓滾滾走不動路的章魚後面——
一把提起來！
「生氣到此為止！吃了我的燒雞，就不能再生我的氣了哦。」
小章魚嚇得唧了一聲，爪爪上卷的雞骨頭掉下來。
「沒……我沒有生氣。
「我，我隻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我騙了你……我不是超級有用的小章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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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魚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關於一隻不受歡迎的廢物章魚。
在太平洋的深海裡，生活著一個章魚妖怪家族。
傳聞他們是北海巨妖的後代，每一隻章魚都擁有強大的力量，是海洋中的霸主。
大哥身軀龐大還能隱身，人類所有關於海怪的幻想都有他的身影。
二哥能夠隨意改變自己的形態，每一個吸盤中都有旋轉的利齒。
隻有它永遠小小一隻，連鯊魚都敢追著它跑。
哥哥們看不慣這隻弱小的同族，總喜歡明裡暗裡欺負它。
有一天，它在躲避二哥的撕咬時一頭扎進漁網裡，被人類拖上了岸。
小章魚垂著頭，窘迫地絞著小觸手。
「我不會做飯。
「不勤勞，不勇敢，
還總是退縮。
「我隻有腦袋很大，因為觸手太短了……
「其實，其實，我是海洋裡最沒用的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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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我也是沒人要的人類。」
夜有些深了，外面下起了雨，噼裡啪啦地在窗上彈琴。
我深深陷在沙發裡，盯著地上的一塊汙漬，把曾經在心裡呼嘯的風講給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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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村裡重男輕女嚴重，正好有戶人家想要個童養媳，我這個小女兒就被送走了。
兩年後那家賺了點小錢，能娶上城裡媳婦，便又把我送了回去。
親父母嫌多張嘴吃飯，不想要，又怕別人說闲話。
就盤算著偷偷把我打S，對外就說我得急病去了。
哪承想我聽到了計劃，
連夜逃跑。
他們不僅計劃落空，還被我偷走了錢。
我攤開手。
「所以你看，沒人要的章魚配沒人要的人類。」
「……」
怪了，一番真情剖白居然毫無回應？
我抬頭。
小章魚不聲不響，癱在茶幾上，卻已哭脫水了。
我一把拎起皺巴巴的章魚皮塞進手邊的茶盞裡。
「……你，你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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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才不是嗚嚕嚕嚕嚕……」
皺巴巴的章魚遇水就恢復原狀，正好卡在茶盞口，胖觸手一陣亂晃，暈頭暈腦，還有空替我打抱不平。
「Ber。」
我把它拔出來。
「不行！不行！不能這麼說自己！」
解除茶杯封印的小章魚很有話講，氣得渾身紅彤彤，活像個燈泡在我桌上發亮。
「你明明很厲害！你那麼小就能在壞人手裡保護自己！還會那麼多東西！」
小章魚又急又哭，連續打了一串嗝。
「你是最聰明！嗝！最美麗的人類！」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我們如同兩隻小動物，依偎在鋼筋水泥的洞穴裡竊竊低語。
「那你面對海怪的圍攻保護了自己，在變態手裡救了我……
「你也是最聰明最可愛的小章魚。」
我伸出手指。
「向您申請，最聰明最可愛的小章魚大人。
「可以和您拉鉤蓋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嗎？」
「拉鉤蓋章？
」
「就是這樣。」
我鉤住小章魚的觸手，纏繞在小指上，拇指慢慢貼上去。
「沈莫和小章魚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小章魚愣住了，呆呆地趴著，慢慢變成了粉紅色。
「叫我青冥就好……我，我的八顆心髒跳得好快……」
什麼？
「莫莫……我可能要變成人了……」
啊？
「你！你不要看！」
小章魚急吼吼地從水族箱裡彈射出來，瞬間飛進臥室裡。
留下被甩一臉水的我面對堆積如山的雞骨頭獨自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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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魚要變成人了？它會變成什麼樣？
基於「出門打工變成小破爛」和「做飯不成炸毀廚房」的光輝事跡，我對它的人形不抱太大希望。
會變成章魚哥嗎？或者海綿寶寶？
就算是克蘇魯的形象我也能接受。
我幻想著自己站在上半身章魚下半身人的好朋友面前，拎起一根觸須，溫柔地說：
「青冥！你變成人的樣子，好別致呀！」
朋友嘛，就該互相鼓勵，包容彼此的稜角。
即使那個稜角有些奇形怪狀。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決定睜眼時無論看到什麼都能露出溫暖的微笑。
「莫莫，你蒙著眼做什麼？」
低沉華麗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撤下擋住眼睛的布條，在張開雙眼的那一瞬間。
我的世界一片寂靜。
臥槽……絕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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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裡經常有這樣的爛俗情節。
善良可愛的女主角救了某個落難的魔法生物，一開始以平常心對待。
後來魔法生物養好了突然變成大帥哥，什麼愛護動物，什麼主寵情深，都沒了。
一心隻想和帥哥談戀愛。
這哪裡是什麼善良，不過是見色起意的癲婆。
我沈莫，絕不是那種人！
「莫莫……你怎麼了？」
小章魚見我一直不說話，離得更近了些。
怎麼回事！
這小玩意兒本體那麼小，變成的人類居然那麼大！
男人站起來有一米八七，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對磅礴偉岸的大胸。
色若桃花。
這桃花太煞，煞得我的靈臺混沌，
色心圓滿。
隻剩下一個念頭。
Ŧų₂我就是見色起意的癲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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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莫……我好看嗎？」
小章魚不知道我滿腦子都是不該想的東西，坦率地湊過來，鼻尖對著鼻尖，赤誠地問我。
好看……好看得有點過頭了。
他的眼睛是純潔的海藍色，是一雙看到就會讓人想起陽光與大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裝著鏡子，鏡子中央呈現出一個小小的我。
那個小小的我說不出話，隻會阿巴阿巴。
「莫莫的臉紅了。」
他說，手指撫上我的臉。
「還燙燙的。」
S嘴！快說啊！
「我……」
我反握住撫上臉頰的手。
「你……」
肌膚碰到的那一刻，面前的帥哥噗的一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癱在地上的、軟趴趴的小章魚。
我的三魂七魄瞬間歸位，趕緊跪到地上把小家伙捧起來。
「怎麼又變成章魚了！」
小章魚變成憂鬱的藍色。
「力量不穩定，心髒、心髒跳得太快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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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狀況很尷尬。
小章魚的力量不穩定，在家裡時而章魚時而帥哥地切換。
有時候我正捧著小章魚說話，突然眼前一花，一個絕世帥哥壓在身上。
或者大早上起床看到他跪坐在地上，扒著床沿一雙藍汪汪的眼睛看著我，暗藍色的卷發流水一樣順著光裸的脊背滑下，
融入床邊的陰影裡。
這給我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腦袋大觸須短的小飛象章魚親親抱抱是少兒頻道，而藍眼大胸帥哥親親抱抱就要轉進 PG18 了。
這還得了？！
我無法面對內心的黃色，於是有意識地避開了他。
我早出晚歸，主動加班，猛做兼職，甚至一次給狐老板介紹了十個無家可歸的小妖怪！
為了彌補對小章魚陪伴上的缺失，賺來的錢我擴建了浴室，砌了半嵌入式超大浴缸，還給它配備了最新款智能手機。
因為我無法面對回避後小章魚失望的眼神。
可意外還是出現了。
那天晚上，我無意間發現小章魚在偷偷切自己的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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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
我趕過去的時候，
小章魚拎著刀，身邊散落著兩根斷裂的觸腕。
藍金色的血流了一地。
看到我，它驚恐地把刀藏在身後。
「我、我不是有意弄髒地面的！很快就收拾好！」
我被那青金石一樣的血液刺著眼睛，太陽穴突突發痛，把小章魚抓起來細細檢查，卻發現每條觸腕上都有新生的痕跡。
「你這樣做了多久？！」
「也、也就這兩天……我很快修好自己！」
修好自己？就是拿刀把自己砍得七零八落嗎？！為什麼？
「為什麼？!」
小章魚慌了，七手八腳地擦我的淚水。
「別哭！莫莫，別哭！我隻是想著，如果能變小一點就好了……
「小小章魚很可愛，
對不對？你總喜歡捏捏、揉揉、蹭蹭……但對人形的我很冷淡，你討厭人形的我。」
「我沒……」
它打斷我。
「你不願看我，躲著我。
「大章魚沒有小章魚可愛，我知道……但砍掉觸手可以生長慢一些——你放心！」
它揮舞著新生的幼嫩觸腕。
「很快會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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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捏住亂揮的觸手。
新生的觸手就是不一樣，更嫩，更軟，像摸到春天樹上的新芽。
但這嫩芽卻扎得我鮮血淋漓。
「無論什麼情況，絕對，不要，再傷害自己。」
我咬著嘴唇，一字一句。
「可是，可是你討厭……」
「不討厭。」
我打斷他，索性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全禿嚕出來。
「不是討厭你的人形……
「你的人形太好看了，太招人喜歡，我也不例外。
「人類就是這樣見色起意的生物，對不起。」
小章魚變粉了。
「喜歡……」
它喃喃地念著。
「那是什麼感覺？」
它思索著，溫涼的觸手繞著我的指間，突然歡欣地翹起。
「喜歡就是看到你就像看到最好吃的金槍魚的感覺嗎？
「或者是……八顆心髒一起咚咚跳動的Ţůₛ感覺嗎？
「那我也喜歡你！」
噗的一聲輕響，小章魚毫無預兆地變作人形，他身形很高，幾乎把我嵌在懷裡。
「莫莫。」
他看著我，漂亮的眼裡映射著喜悅的璀璨華光。
「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你的童養夫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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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多了一個……童養夫。
青冥自從有了手機，學到了不少人類文化。
糅合著自己的章魚文明，他對童養夫有著極為獨特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