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免有些擔心,我自民間出生,災情後的瘡痍我早就切身體會過。
幾次凍災過後,我和父親能在茅草屋中活下來,全靠著父親攢下的皮子。
猶豫半晌,我取出了一件狐裘,隨後遞給了元初。
他十分好奇,我低頭剝著烤好的橘子,淡淡道:
「這是秋時皇後娘娘賞下來的皮子,我做了件裘衣,你幫我交給嚴太傅。」
他有些不滿。
「魏姐姐,為何你隻給太傅,元初也想要……」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好,待下次賞賜皮子下來,我給你做件披風可好?」
他終於歡喜地答應了下來。
一直到除夕,
嚴雪珩都未回宮,而本已消停的天氣又開始下雪。
這次的雪下得格外大,若非宮人們不間斷地灑掃,這宮道怕是都不能通人。
我為元初整理著衣襟,除夕的宮宴我們都要前往。
在去的路上我總覺心緒不寧,但宴會一切順利。
抬頭看去,陛下已然老態龍鍾,話語間甚至夾雜著喘息。
幾杯酒下肚,我隻覺眉心突突跳著。
正恍惚間,耳邊卻突然一聲炸響,隨即便是一陣嘈雜。
「你這是要造反嗎!逆子!」
我被嚇得一顫,抬眼看去,卻見陛下掀翻了案臺,大聲咒罵。
皇眷宮人們也被嚇得四散奔逃。
而被陛下咒罵的人,此刻劍已出鞘,橫在陛下的脖頸前。
正是先前同元初同門的那個皇子。
元初被嚇得小臉慘白。
「皇兄…皇兄他…」
我心中一跳,下一刻便去拉起元初,將他護在我的身後。
可那皇子早有準備,拍手間便有幾隊將士魚貫而入,將宮殿團團圍住。
陛下被氣得犯了心病,捂著心口,半晌都起不了身。
而上首另一個蟒袍男子此刻也驚恐萬分,他顫抖道:
「小…小五!平日父皇最過疼愛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那皇子突然上前,一個箭步上去,太子便人頭落地,他冷笑道:
「若真是疼愛我,這老東西就該將皇位拱手讓給我!而不是你這個平庸的蠢貨!」
陛下見此已經雙眼上翻,再無氣力。
宮內亂作一團,我想將我們二人藏至角落,可宮內的將士卻突然拔刀。
「支持我的家族留下,
其餘人,S無赦!」
隨著哭喊聲四起,血液四濺,我捂著元初的眼睛將他緊緊護在懷中。
可那皇子還是看到了角落的我,他提刀向我走來。
「不支持我的人都該S!而其中最該S的,便是我最親愛的老師,他說我聰慧,說我才華斐然,可到最後,他卻不支持自己的學生,反倒說我心術不正!他的家眷,定要千刀萬剐!」
我雙腿都在顫抖,可還是咬牙帶著元初不斷向後退去。
隨著皇子猙獰的神色,刀光向我襲來。
關鍵時刻,我懷中的元初卻脫手而出,他上前奮力抱著那皇子的腿,高喊道:
「皇兄,停手吧!求你了!皇兄……」
可下一刻他便被甩出,小小的身體摔落在地,再無動靜。
「一會兒我便親手S了你!
哪來的雜種,也配叫我皇兄!」
我嘶吼著向元初撲去,可行至一半便被那皇子掐住了脖頸,被狠狠按在一旁的柱子上。
強烈的窒息感襲來,我的淚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冰冷的刀刃在我臉上遊走。
我看到這張暴戾的年輕臉龐,正一臉興味地思考從哪裡開始下手。
隨著臉側撕裂的劇痛,我感到血肉外翻,滾燙的鮮血浸透了我的肩膀。
絕望之際,門外一陣嘈雜。
下一刻便是一聲巨響。
皇子猛然抬頭看去,可急速的破空聲擦著他的鼻尖而過。
下一刻刀刃落地,一枚箭矢牢牢釘在地面,其尾羽還在猛烈地震動。
我這才看清那皇子的手臂竟被射透了。
在他慘叫間,我終於掙脫。
天旋地轉,
可我不敢停,向元初跑去。
在確認他還有鼻息後才松下一口氣。
伴隨著廝S聲的是一陣刀鳴劍影,我緊緊抱著元初。
可四下根本無路可逃,我們正置身於人群中間,不時便會有刀刃擦著我們身側而過。
可每每有刀劍砍來,總會有一支破空的箭羽將其打掉。
我腦中一片空白,我的父親曾經也最善用弓。
這些箭羽給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待S伐聲漸熄,我和元初竟毫發無損。
當又一隊人馬走進殿內,這場叛亂終於被徹底鎮壓。
我這時才顫顫巍巍地抬頭看去,那騎著高頭大馬的,赫然是魏楚宴和嚴雪珩。
我此刻所有情緒一擁而上,除了S亡的恐懼,還有這些年積壓的消沉。
下一刻我便淚雨滂沱,
抱著元初向外跑去。
他們也下了馬,待走近,我才看到魏楚宴手中舉著一柄弓箭。
淚水、血水此刻都不住地滑落,可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衝上前,緊緊抱住了他。
魏楚宴被我的舉動弄得一僵,可還是輕輕拍著我的肩背,任由我發泄。
至此,我才發覺指尖的顫抖,心中一陣後怕。
可這時,我的後領突然被提起,我被人拉了開來。
淚水朦朧間,才看見是嚴雪珩,他表情有些冷
「你受傷了。」
我的臉上火辣辣的,但我並未放手,手中還是緊緊拉著魏楚宴,似乎此刻隻有他才能給我安全感。
不知是否是受了魏姑娘的影響,在此絕境過後,我方覺魏楚宴真的猶如兄長一般。
可嚴雪珩的神色並不好。
最終在他徹底冷下來前,是魏楚宴將我拉去醫治。
大夫將冰涼的藥膏敷至我的傷口,臉上的疼痛才慢慢平息。
「謝謝你護我和元初周全。」
聽到我的話,魏楚宴一愣。
見我看著他的弓箭,他思考了半晌,才答道。
「哦,你說這個啊,方才用箭的是雪珩,我的準頭遠不如他。」
我猛然看向他,臉上的傷口被扯住,疼得我眼角直抽。
「嘶……他會用箭?」
魏楚宴莫名得意了起來。
「於我魏家長大,怎可能不會一些身手?嚴雪珩自小準頭便好,父親以前本想帶著他上戰場,可他卻走了科考這條路。別說他,就算是清意在生病前,也會舞些刀劍……」
可話到此,
他卻一下頓住了。
我察覺不對,抬頭看向他。
「怎麼了?」
他沉默了半晌,低聲說道:
「清意她…於去年隆冬時分…去了」
我愣住了。
「去哪了?」
我站了起來,抓向魏楚宴的衣衫。
「你快說啊,她去哪了?」
伴隨著我拉扯的,是魏楚宴良久的沉默和我臉上的兩行清淚。
我的手被攥住,強行讓我松開了魏楚宴,嚴雪珩低沉的聲音傳來。
「清意的病,魏家人早有準備,你也早就知道的。」
我無論如何都抽不回手,最終在無力中放聲大哭起來。
哭的天亮了,哭的嗓子啞了,哭的…再也哭不出來
我再次大病了一場,
三天不間斷地發著高燒。
意識昏沉間,總是看到一道銀白的身影進出我的房間,不斷為我擦著冷汗。
待我能下床時,景國已經變了天。
宮內貴人被斬S了大半,連皇後娘娘都S於叛軍刀下。
陛下本就身體不好,自此一病不起。
亂賊五皇子被處S,可當今陛下子嗣稀薄,除了S去的兩位皇子,剩下的都是公主,以及偏遠的宗親。
考量之下,於景宮長大的元初進了下任新主的選擇行列。
自此便有不少人上前噓寒問暖。
這天元初又鬼鬼祟祟地溜進了我的殿內。
見我病好,他十分開心。
可我隻是笑了笑,情緒又陷入消沉。
他見我如此,便不間斷地賣著鬼臉。
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這無賴的勁兒,到底是同誰學的?」
他嘻嘻一笑,又如同宮變之前,同我事無巨細地講著每日的見聞。
他說嚴太傅回來了,回來的第一天便考察他這段時間的功課。
他還說那天他挨了好一頓的手板。
他日日如此,我也逐漸開始走出過去的陰霾。
這日他來的很急。
待他撲進我的殿宇時,我才看到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手忙腳亂的公公。
我皺眉問發生了什麼,公公們萬分緊急,哭喪著臉說道:
「是陛下…陛下他…哎呦,娘娘先別管這些了,陛下現在著急宣小殿下過去呢!」
可元初拉著我的裙子不肯松手,最終公公在不得已下讓我也跟了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來陛下的寢殿,
放眼望去,嚴雪珩竟也在其中。
除了上首躺著的陛下,其下便是好幾排跪伏著的腦袋。
元初不肯松開我的手,我隻能顫顫巍巍地跟到了陛下的身邊。
老人似乎有些癔症,說的都是些無關的話題。
當大太監苦著臉第三次問道:
「天家,該立聖旨了。」
陛下似乎終於清醒了一點,在看元初時眼中有一瞬的明晰。
下一刻,他便指著元初大笑著,如同一個手舞足蹈的孩子。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此話一出,所有人立刻跪了下去。
我看元初愣神,急忙拉著他上前跪下。
此刻所有人齊聲高喊著:
「太子殿下千歲!」
人群中有人已經開始面露喜色。
可老人笑完又哭了起來,
他指向我,問道。
「這是誰?」
此刻小小的人兒緊緊拉著我的手,他聲音顫抖卻堅定道:
「陛…父皇,魏姐…魏答應是我的娘親,當初是她護著我,我才活了下去」
話畢,一旁的嚴雪珩臉色一變,跪著的眾人一時噤若寒蟬。
空曠的大殿內此刻隻回蕩著陛下拍手大笑的聲音。
「好!好!她是你的娘親!她是你的娘親!那她就是太子的娘親!是朕的皇後!」
眾人再次齊聲高喊:
「皇後娘娘千歲!」
我一時呆愣住了,是元初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才回過神來
再次看向陛下,可這次,陛下已經沒了動靜。
大太監顫抖著上前查看,隨即猛然跪下,悲痛地高喊道:
「陛下!
駕崩了!」
此刻嚴雪珩也跪了下來。
我不知這一切是如何結束的。
可那日我沒有回我的小殿,而是在眾人簇擁下住進了鳳棲宮。
我已許久沒有見到元初了,他要準備冊封,之後的一切全權由嚴雪珩負責。
於是我從魏答應變成了魏皇後,短短幾個月我又從魏皇後變成了魏太後。
我感覺一切都如此不真實。
可唯一不變的,永恆不變的,便是元初依舊會日日來找我。
而唯一變化的,便是他對於嚴雪珩的評價。
新皇剛立,朝堂上除了處理繁雜的政事,還有不少人會刻意出難題,妄圖給小皇帝一個下馬威。
可有嚴雪珩輔佐攝政,每次元初答不出來時,他都會巧妙接去。
不知從何時起,元初已經全然開始崇拜起了嚴雪珩。
而我也樂得清闲,有時會賞花,有時會做些刺繡。
元初已經不需要驅散蚊蟲的香囊了,可他總是愛撒嬌向我討要。
一開始向我討要香囊,後來又向我討要帕子。
可當元初今日再次來時,我卻不給了。
縱然我再愚笨也該反應過來了,板著臉看著他。
「到底是誰託你討要的?」
他一盞茶不到便招了。
「母後,母後別生氣,是嚴大人,對,都是嚴大人,我每次給他繡品,他都會少布置些功課,這才……」
我拎起他的耳朵。
「你倒是學精了,如今懂得做交易來逃學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