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了這點事你就要跟我離婚?我們是當哥嫂的人,多照顧家裡一點又怎麼了?」


「我爸媽把我養這麼大不容易,現在分家不是讓別人看笑話?」


 


我真是不知道有什麼笑話可看,村裡分家的多了去了,還是他們都心虛,覺得分家後就少了個冤大頭?


 


「他們生養的你不是我!我馮娟不欠他們的!」


 


這句話在我心裡藏了那麼多年,今天終於吼出來了,說完我轉身就要走,女兒卻擋住我。


 


「媽,話不能這麼說,爺爺奶奶給你養了個這麼好的老公,怎麼不算對你有恩?」


 


「況且你現在離婚,我得多丟臉,你忘了我男朋友就要來咱家了?」


 


以前這句話,對我百試百靈,因為我覺得對不起她。


 


沒讓她當上城裡女孩,不能跟視頻裡的一樣給女兒買車買房,畢業了找工作也隻能靠她自己。


 


曾經她說什麼我都聽,隻要不讓我女兒丟人,我去S都行。


 


可這次,我隻是繞開她走過去。


 


「臉是靠自己掙的,不是拿我當牛做馬換的。」


 


6


 


女兒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坐到了王鵬身邊。


 


公公吸溜了口茶水,發出譏笑的嘖嘖聲。


 


「狗餓了就知道回來了,沒事,讓她走。」


 


原在他們眼裡我連條狗都不如。


 


我就該不反抗隻供養,犧牲我一個,幸福老王家。


 


這種日子我過夠了。


 


我轉身去收拾東西,小叔子說前頭那屋風吹日曬還潮,他爸媽不能住,可我在裡面住了二十多年。


 


其實我也沒啥東西,衣服都是女兒淘汰的,她的軍訓服運動褲,運動會發的帽子,反正她不要的我就拾著穿。


 


最重要的就是私房錢,那是我出去給人抽蒜薹挖洋芋掙的,家裡的大頭都在公公那,隻有這點是我的。


 


我出門時沒人挽留,但我知道他們都透過窗戶SS盯著我,看我什麼時候回頭。


 


終於在我跨出大門的一剎那,王鵬衝過來暴喝一聲。


 


「你夠了沒?你就非要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有啥怨氣你衝我來別折騰我爸媽行不行!」 


 


他用手使勁地拍著自己的臉表示憤怒,讓別人看起來就是他雖然氣極了,都不會打女人,但我知道他恨不得用這些耳光扇S我。 


 


門口站滿了聞訊而來的鄰居,村裡就這樣,有點啥響動哪怕在飯點端著碗都要來看熱鬧。


 


以往我會跟他撕個稀巴爛,潑婦欺負老實人一家的戲碼上演了很多年。


 


可今天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再爭論,

擺擺手。


 


「離婚吧,多的不說了。」


 


7


 


我提著毛線包走在鄉間小道上,我越走越快,心裡越來越輕,或許我早該把他們甩在身後。


 


一路上想套我話的很多,有真心為我擔憂的也有想看我熱鬧的。


 


「娟子,聽說你公婆把存折都給你了,咋樣,裡頭錢多不?」


 


「就是,你阿公可提前說了,他把養老錢都給你們,以後就指著你臉色過了。」


 


我氣得想掉眼淚,果然他們早就在外頭說了,嫁到王村二十多年,我就被這麼一步步傳成了麻妮子。 


 


「你公公還說了,你家王櫻找了個富二代,家裡錢多得花不完,他們老兩口以後福大的很。」 


 


聽到這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真這麼說的?」


 


村頭嬸子立馬拍了拍大腿。


 


「你還不信?你公公都說了那男娃求著要娶你們王櫻。」


 


「到時候彩禮肯定是咱村最高的。」


 


公公欺軟怕硬,這我是領教過的。


 


誰好說話他們就看不起誰,妯娌懶得搭理他,他們卻把人家捧到天上。


 


隻是我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這個毛病還是沒改。


 


女兒男朋友隔著視頻叫了他幾聲爺爺,他就飄了,想拿捏人家。


 


我早就告訴過家裡人,我嫁女兒不要彩禮,隻有陪嫁。


 


還有第一次上門要給男方包紅包,禮數一定要周到。


 


家裡雖窮,但嫁女和賣女是兩碼事。


 


我要我的女兒幸福,不被婆家看輕。


 


我正想掏出手機給女兒發個信息,讓她那天把家裡人都盯好,不要鬧出笑話。


 


可又停了下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嫌我手伸得長,我不管了就是了。 


 


8


 


我坐上客運車的時候,王鵬的電話才追了過來,我估計他是去地頭看過了,我不在。


 


以前我受委屈就在菜地裡背著人哭一會兒又回去了。 


 


「你去哪了?晚上飯還做不做了?」


 


「五十好幾的人了還跑出去,你不嫌丟人我都嫌,趕緊往回走,屋裡人都等著吃飯呢。」


 


我突然覺得很奇怪,那沒我的時候他們都一直餓著嗎?


 


想到什麼我就問了什麼。


 


「你家沒娶媳婦的時候是不是都把嘴掛起來不吃飯?」


 


王鵬一聽急了,立馬咆哮了起來。


 


「你本事大就永遠別回來,女兒也不會認你。」


 


「還離婚?你想得美,

你哪怕S了也要埋我家地裡伺候我家先人。」 


 


可一起過了這麼多年,我知道他就是個紙老虎。


 


「無所謂,不離也能行,反正我不回去了,誰的爸媽誰養著。」 


 


「他們不是有兩個兒子嗎?兒子不行還有孫子,你們王家的孝子賢孫難道給你爸媽吃不上一口飯?」


 


果然他被我氣得沒話說,都說我潑,可要是男人能指得住,誰願意變成這樣? 


 


我坐著車一路搖搖晃晃出了村,客車進了城就把我放到了一個橋洞底下,我看別人下我也就跟著下。


 


下去才發現這擠滿了找工作的農村人,大家都三五成群舉著牌子等活。


 


我剛站穩就有人問。


 


「24 小時護工一天 200,幹不幹?」 


 


聽到這個工作圍著的人都散開了,

隻有我問。


 


「有啥條件?你看我行不行?」 


 


「行,有啥不行,不過說好了這工作離不得人,你可別過兩天家裡就有事了。」


 


聽到這話很多人搖搖頭,都是農村人,誰沒個農忙季,這都不讓回去太苛刻了。


 


我也猶豫了很久,我想地裡的麥熟了會不會有人張羅著收。


 


家裡地少,每次收割機都不願意來,隻能我厚著臉問別人能不能捎帶一下。 


 


我還想著,別人欠的化肥錢還沒給,那人是個賴皮,不守著要就不結賬。


 


可我為別人考慮了這麼多,從沒有人想過我。


 


公婆常常以妯娌是城裡人為榮,看不起我卻還想用我。


 


老公嫌我斤斤計較破壞他們兄弟感情,女兒嫌我煩天天念叨自己的委屈。


 


既然這樣,

他們一家過就行。


 


想到這裡,我狠狠點頭。 


 


「我幹,不回去。」


 


9


 


一路上中介給我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我懷裡的手機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我用命生下來的女兒專挑我痛處戳。


 


「媽你太過分了,你看看小嬸多有涵養,就你跟個瘋子一樣鬧個沒完。」


 


「你老提以前,人要往前看!你怎麼就要鑽這個牛角尖。」


 


我當做沒看見,去了僱主家裡,要照顧的是一個骨折的女大學生。


 


這比在村裡幹活輕松多了,我就給她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她睡懶覺我就給她溫著飯,下午再把她推出去曬曬太陽。


 


她半夜經常餓,我就隨時起來給她做想吃的,她吃著炸醬面突然甜甜的說了一句。


 


「阿姨,

你好溫柔。」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讓我直接落淚,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結巴著問。 


 


「真的嗎?我嗓門那麼大,也不會輕聲細語。」


 


從沒有人這麼誇過我,我?溫柔?這是妯娌才配有的誇贊。


 


甚至女兒的日記本也寫過,如果小嬸是我媽媽就好了,我隻當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可小晴說。 


 


「你不僅溫柔而且能幹,不僅能幹還細心,最重要的是你特別真誠。」


 


「哎,阿姨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她居然誇我,原來我是可以被誇的。


 


我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出來,哭出了我的不甘心。


 


其實這段時間裡女兒並沒有消停,她天天發消息指責我。


 


「媽,你們農村婦女一天不找事就渾身難受是不?


 


「你到底想咋樣?孝敬老人不是應該的嘛,你咋就不能跟小嬸學學?」


 


見我不回,就把我拉進了一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


 


照片裡她挽著婆婆和妯娌,還配文: 


 


「下輩子還想當奶奶的孫女和小嬸的女兒。」


 


我想了半輩子的全家福,剛一走他們就拍上了,小叔子在底下評論: 


 


「割不斷的是血緣,好男不吃分家飯。」


 


我娘家也給我打電話催我趕緊回去: 


 


「你還有甚不知足?王鵬他不嫖不賭,還給你供出個大學生,你在這作精作怪的,是要把媽氣S?」 


 


「不回去你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子。」


 


我不是鐵人,這些消息刺得我心底血肉模糊夜不能寐,一次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生我的,我生的,全都來指責我。


 


所以面對小晴的關心,我實在是泣不成聲。


 


小晴輕拍我的手背。


 


「阿姨,你跟我說說吧,說出來就好了,沒人聽你說話,太苦了。」 


 


10


 


我喝了口熱水開始講起往事。


 


那時候農村家裡有兩個兄弟很正常,但大家都默認結了婚就分家。


 


可我過門以後,王鵬為難地看著我。 


 


「媳婦,剛結婚就分家傳出去人家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再等等,等有娃子了,咱就單過。」


 


我隻能跟公婆繼續住在一起,夜裡翻個身隔壁都能聽見,更別提公婆咳嗽吐痰起夜。


 


後來做飯的差事也落到了我頭上,稀飯熬得稀了小叔子嚷著吃不飽,熬得稠了公公就摔碟子扔碗,

說我敗家。 


 


我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可我媽勸我。


 


「村裡人話難聽,你抓緊生個娃就對了,趕緊回吧,結了婚的女子不能在娘家過年。」


 


再後來我好不容易生了王櫻,人家也沒說嫌棄是個女孩,可就是整個月子對我不聞不問。


 


我一說單過,婆婆直接去村頭給我跪下了。


 


「娟子,你行行好別撺掇鵬鵬了,分家你們是享福去了,可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你這是要把我們家逼S。」


 


那時候我臉皮薄,哪見過這陣仗。


 


後來還是沒分成,我們掙的工資都在公公那。


 


女兒上學我想買房,公公說家裡賬上沒錢。


 


可轉眼小叔子就買了房,我不服,公公就對我吹胡子瞪眼。


 


「這是我王家人的賬,還輪不上你來跟我說,

你讓鵬鵬來找我。」


 


可王鵬次次和稀泥,就這麼稀裡糊塗過了好多年。


 


我想著這次都交代養老了,總該說分家了吧。


 


但他們就拿張空存折給我,老二家不出錢也不出人。


 


我越說越氣,到最後直接渾身發抖。


 


小晴也氣憤地大喊。 


 


「氣S我了氣S我了,一家子賤人就欺負你好說話!」


 


「他們就是寄生蟲,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還有你女兒也是白眼狼。」


 


說完她覺得自己失言,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阿姨我這麼說她,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我隻是有點難過,明明小時候我帶她那麼辛苦都過來了。


 


那時候我想求公婆幫我看會孩子,他們理都不理。我回來的時候女兒在跟狗搶飯。


 


我發了狠,從此不求人,再往大點她愛跑,我就給她腰上系根繩栓在我旁邊。


 


可等她長大了,公婆給了幾個紅包說兩句好聽的,怎麼她就覺得是我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