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接下來一個多月裡,我端菜的時候,會遇到一些顧客對我指指點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的神情,讓我很不舒服。


 


我每次想靠近他們多聽幾句,老板娘都喊我,讓我趕緊回後廚別想偷懶。


 


我怪委屈的,我真的沒有想偷懶。


 


直到一個多月後,有一個光頭的大叔在店裡喝多了。


 


他趁我上菜的時候,一把將我拉到懷裡。


 


臭烘烘的酒氣,噴在我臉上。


 


「來!小妞!陪我喝兩杯!」


 


我嚇壞了,甚至都忘了哭,渾身僵硬,不知該怎麼辦。


 


老板娘卻嗷一嗓子,衝了過來,把我扯過去護在身後。


 


「她還是個孩子,你們要幹什麼?」


 


大漢和幾個同伴站起來,滿嘴嘿嘿怪笑。


 


「她媽是出來賣的!

她肯定也可以賣!讓她陪爺們喝點酒,怎麼了?又不是不給錢!」


 


原本還呆愣的我,聽到這話,感覺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抄起手邊的杯子,就衝他扔了過去。


 


「不許你這麼說我媽媽!」


 


杯子正中他的腦門,可惜我力氣小,沒砸出血。


 


但是卻成功激怒了他。


 


他眯著眼,咬著牙,吼出一句「他媽的」,就要上來打我。


 


老板娘,一邊把我拉在身後,一邊擋著他們。


 


「別動手!我報警了!」


 


那幫醉漢酒勁上頭,卻不管不顧!


 


「局子又不是沒去過,老子今天就要把這個小丫頭辦了!」


 


正推搡著,一個啤酒瓶,在他頭上「嘭」地碎裂開來。


 


這次見血了。


 


被打蒙的壯漢,

晃晃腦袋,正想找是誰給他這一下。


 


「他媽……」還沒說完就看一把菜刀橫在脖子上。


 


是師父!


 


師父左手刀架在他脖子上,右手從後腰又抽出來一把刀,「duang!」一聲,剁在旁邊的桌子上。


 


「我看看,是誰敢欺負我婆娘和徒弟?


 


「老子他娘的剁了你!」


 


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這幫人的酒,立刻就醒了。


 


撂下幾句狠話,就往門外走。


 


師父卻不許。


 


「這就想走?」


 


「你還想怎麼樣?」


 


「飯錢結了!」


 


帶頭的抽出幾張紅鈔票,也沒數,放在桌上。


 


正想轉身,師傅又順手撿起隔壁桌一個酒瓶,砸在他頭上。


 


還想撂一句狠話的大漢,滿臉惶恐。


 


「都給錢了,你還想怎麼樣?」


 


「這一下是替我徒弟打的,現在賬清了,你可以滾了。」


 


大漢他們如蒙大赦,一下就跑得沒影了。


 


看著他們的身影,我才明白,喝酒之後人有沒有理智,不在於酒,而在於他面對的是誰!


 


師傅拿起那一摞錢,塞到我的口袋裡,然後對我說:「以後別再來了,記得好好學習,要對你媽好。」


 


我嗫嚅著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拉起我的手,送我回家。


 


到了家門口,我問老板娘:「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板娘搖搖頭。


 


「別聽你師父瞎說,他是擔心你,就是不會說話。你以後好好學習,別總想著來打工,分了心。


 


「你要是遇到困難了,還是隨時來。」


 


老板娘頓了一下。


 


「要是沒錢了,沒飯吃了,都來找我。


 


「記住了麼?」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


 


老板娘摸了摸我的臉,轉身走了。


 


8


 


回家後,我依舊每天照常打掃房間,給媽媽做飯。


 


盡管生活越來越好。


 


但是我也能感覺到,媽媽她情緒越來越差。


 


她有的時候,會忽然發火。


 


過了一會,情緒平復,又會向我道歉。


 


也會經常給我買各種禮物。


 


但是她臉上露出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我也很久沒聽到那句「最喜歡小佑了」。


 


我隻能更加努力地、變著花樣地哄媽媽開心。


 


直到我要去上學的前一天。


 


那天媽媽說,會早點回來,陪我慶祝一下。


 


我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還有一塊蛋糕。


 


可是天黑了,媽媽還沒回來。


 


我把飯菜熱了又熱。


 


蛋糕上的奶油逐漸融化,慢慢流淌到桌面上的時候,響起了鑰匙插入門孔的聲音。


 


我跳起來,奔向門口。


 


「媽媽!你終於回……」


 


跑到門口,映入我眼簾的,是衣衫破爛不堪、渾身帶傷的媽媽。


 


我衝到媽媽身旁,想攙扶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媽媽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雙目無神地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我怯怯地叫了一聲媽媽。


 


她沒有回應。


 


沉默了一會。


 


她緩緩坐了起來。


 


強撐起來一副笑臉,說:「我們吃飯吧。」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隻好仔仔細細地介紹我精心為媽媽準備的菜。


 


「這是媽媽最喜歡的蝦仁,我特意去買的活蝦……


 


「這是……


 


「這是……」


 


媽媽忽然低聲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媽媽你說什麼?」


 


「我說閉嘴啊!」


 


媽媽忽然一把掀翻了桌子,雙眼通紅地瞪著我。


 


「你費盡心思,不就是想討我開心嗎?


 


「瞅你那副綠茶的樣子!惡心S了!


 


「別在我面前擺出那副樣子!


 


「我養活你已經夠不容易了,

你還去招惹那些社會人,他們轉過頭來糟蹋我!


 


「你滿意啦?」


 


我被嚇傻了,小聲地念著媽媽。


 


媽媽抹了一把臉,眼淚和血,混在臉上,宛如修羅。


 


她緩緩低頭,用一種我沒有見過的惡狠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這句話,就像我S刑的判詞,將我釘S在十字架上。


 


我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


 


身子變得好重,重到我的膝蓋承受不住,緩緩地跪倒在地。


 


媽媽盯著我的兇惡眼神,忽然變得迷茫,接著是慌張。


 


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慌張地跪到我對面,緊緊地抱住我。


 


「小佑,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靈魂,突然間好像被抽離出軀體。


 


飄在空中俯視著,那一片狼藉中相擁而泣的兩個人。


 


我仔細地觀察著媽媽,忽然感到震驚。


 


媽媽的臉竟變得如此陌生。


 


並非因為流血或者表情猙獰。


 


那無疑是媽媽美麗的臉,隻是多了很多細小的皺紋。


 


眉眼沒有什麼變化,依然是那張熟悉的臉,如今竟越看越陌生。


 


幾個月時間媽媽竟蒼老了如此之多。


 


9


 


我記不得,那一天晚上,我們是如何入睡的。


 


第二天,我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昨夜的事。


 


媽媽難得地早起,牽著我的手,送我去學校報到。


 


但是快走到學校的時候,媽媽還是猶豫著開口:


 


「昨晚媽媽說的話,是一時激動,你別往心裡去。」


 


我牽起媽媽的手,

貼在我的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沒關系的媽媽!


 


「以後你要是難過了,可以和我說說呀。」


 


媽媽愣了一下,驚訝於我的成熟。


 


隨後她也笑著點了點頭。


 


那些毫不講理的話,確實貫穿了我的心髒。


 


但是我也確實沒有怪媽媽。


 


媽媽長了一張極美的臉。


 


因而她從小就受到各種誘惑。


 


年紀輕輕的時候,就談過很多次戀愛。


 


為了小混混懷孕,和家裡鬧翻,離家出走卻被小混混拋棄,隻能墮胎。


 


高中沒畢業,陷入了爸爸編織的謊言,心甘情願做了他的情人。


 


媽媽的家人,也就是我血緣上的姥姥姥爺,都因此與她斷絕了關系。


 


媽媽在應該學習的年紀,沒有繼續讀書,

也沒有參加工作。


 


但是爸爸帶給她的奢侈生活,已經刻入骨髓。


 


如今媽媽隻能承受著,那不可言說的痛苦。


 


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卻都是她自己選擇的。


 


我無法說,她是受害者。


 


但事實上,沒有一個人對她伸出援手。


 


那些男人,都隻是對她,別有所圖。


 


我的媽媽,也才 27 歲而已。


 


正是花樣的年華,卻已經肉眼可見地蒼老了。


 


她一定很痛苦。


 


可是我現在還無法理解這份痛苦。


 


我有時候會懊惱,自己還是太小。


 


這時候我會暗自祈禱,希望上天能夠降下一位天使,替我去照顧媽媽。


 


幸運的是,在不遠的未來,我和媽媽都遇到了各自的天使。


 


不幸的是,

我們永遠不知道,遇見的是天使,還是扮成天使的魔鬼。


 


10


 


你們不要以為我來了,是要給地上帶來和平。


 


我並沒有帶來和平,卻帶來了刀劍。


 


因為我來了是要叫人分裂。


 


兒子與父親作對,女兒與母親作對,媳婦與婆婆作對。


 


人的仇敵就是自己的家人。


 


——《馬太福音》第十章第三十四節~第三十六節


 


11.甘未來


 


我們這個小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刻意打聽的話,沒有什麼事瞞得住。


 


我家的情況,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我從小學,到初中,一直處於被排擠的狀態。


 


之所以沒有成為被霸凌的對象,是因為某一次,一群男孩子當我的面,

意淫我的媽媽。


 


我沒有對罵或者委屈,隻是面無表情地舉著圓錐和美工刀,追著他們繞操場跑了三圈。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知道,我會發瘋。


 


這些最會欺負人的孩子,也最清楚,什麼人不能惹。


 


但是我依然逃不脫,被孤立的境地。


 


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會被警告,甚至被加入孤立的行列。


 


所以我一直孤身一人。


 


我也好想像那些小說裡的大女主一樣,輕描淡寫地說出「我不在乎」四個字。


 


可惜,內心沒有那麼強大。


 


下課後,同學們成群結隊出去玩,去買水,女同學會手拉著手一起上廁所。


 


我默默地觀察,內心還是會隱隱羨慕。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不能露出一絲的軟弱。


 


否則就會像鮮血滴入大海,

引來嗜血的鯊魚。


 


我因此常常避開人群,一個人散步。


 


眼不見心不煩,是我最後的保護色。


 


12


 


媽媽最近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三天兩頭就要發一次脾氣,或者喝到酩酊大醉。


 


昨天媽媽借著酒勁,又鬧了一個通宵,我也一夜沒睡。


 


午間休息,明明困得要S,卻心煩意亂,趴在桌子上,根本睡不著。


 


所以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向學校後面的一片小樹林,想散散心。


 


正當我在樹林裡發呆,天上掉下了一顆球,正中腦門。


 


被球砸到腦袋,超疼的!


 


這一點我很有經驗,因為我總是非常「偶然」地被砸到。


 


所以,我獨自散步的時候,一定會離各種打球踢球的地方遠遠的。


 


但是我沒想到,

都躲到這裡了,還會被砸。


 


【咱就是說,有點刻意了吧!】


 


伴隨著這個念頭,我渾身的委屈與疲憊,混雜著一點憤怒衝進大腦,眼前一黑。


 


昏倒了。


 


13


 


再次醒來,是在學校的醫務室。


 


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先我眼睛一步,湧入了我的嗅覺系統。


 


這種幹淨的味道,莫名給人一種安心感,讓我破天荒地產生賴床的衝動。


 


下一秒,理智回歸,我才意識到,我在哪。


 


眼睛睜開。


 


卻正對上一雙修長、有稜角的眼睛。


 


見我醒來,那雙眼睛的稜角,變得柔和。


 


「你醒啦!


 


「醫生!她醒了!」


 


那雙眼睛的主人,屬於一個英氣十足的女生,她頭上戴著運動發帶,

發帶下露出幹練的馬尾,一身短袖運動裝,顯得活力十足。


 


她見我醒了,驚喜地叫了一聲,緊接著去叫醫生。


 


醫生說我是輕微腦震蕩,開了點藥,讓我回家休息幾天。


 


那個女生看起來很歉疚,忙前忙後的。


 


我接觸的同學,基本都不懷好意,「假裝和善,轉頭就陷害我」的招數已經很老套了。


 


我就靜靜地看著她表演,一言不發。


 


她借了輛輪椅,說要送我回去。


 


路上她的嘴說個不停。


 


「我叫林澤,比你大一屆,是高一 3 班的。


 


「我是排球隊的,今天我在樹林裡訓練,一不小心傷到你,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鎮上隻有一所高中和一所初中,都在一個院子裡。


 


怪不得看起來這麼高,原來是高中排球隊的。


 


「這裡一般沒人來,你怎麼一個人走過來,走路還不帶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為了最大限度地不引起別人注意,連走路都習慣靜悄悄的。


 


「你怎麼一直不說話?是不是還哪裡不舒服?」


 


我隻是不想和你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