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嘖嘖嘖……」
林澤架不住大家起哄,有點猶豫,她看向我,目光帶著詢問。
我不想掃興。
可是我腦海裡閃過,媽媽每次喝醉酒的樣子,心裡一緊。
於是我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不喝,你也不要喝好不好?」
林澤一愣,盯著我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
我明白,她感受到了我的恐懼。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掌心傳過來的溫暖,讓我的心安定了下來。
隨後,她對著其他人強硬地說:「說了不許喝,就是不許喝!今天誰敢喝一口我看看!」
我們的小動作,其他人應該也看在眼裡。
紛紛附和:「不喝不喝!
那玩意又不好喝!就那麼一說,你讓我喝我也不喝。」
這頓飯,以可樂代酒,大家依然喝得非常盡興。
我喝了三罐,有點暈乎乎的。
大概是,醉了。
19
就這麼過了一個月,林澤忽然在某天吃午飯的時候,對我說:
「小佑,等你升到高中,也加入排球隊吧!」
我嘬了一口碗裡的雞湯,挑了挑眉,看向她,等著她的下文。
畢竟我隻是普通人的身高,也沒有展現什麼特別的運動天賦。
「體育競技的名次固然很重要,但並不是體育精神的目的。
「曼德拉說過,體育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它能夠激發靈感,有著無可替代的團聚人群的力量,它以年輕人理解的語言和年輕人交流,它在絕望之處創造著希望!
「這句話一直激勵著我。
「我沒有問過你的過去,但是,我想那些記憶,一定都不怎麼好。
「最近總有人來和我說你的各種壞話,還有關於你媽媽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看向我。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早知道,這一天會到來。
我相信林澤不會介意。
但是無數次慘痛的經歷,依然讓我內心忐忑。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嘴裡塞了一勺米飯,卻下意識狠狠地咬住了勺子,等著她的下文,就像等待著S刑的宣判。
「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不論她發出審判,或者為我抱不平,我本來都不會覺得意外。
但是突如其來的關心,卻驟然打破了我的心防。
鼻子有點發酸。
林澤伸出手,越過我們的午餐,輕輕撫摸我的頭頂。
「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我在心裡已經把你當成親妹妹一樣,你的過去我缺席了,但是未來,我會守護你的。
「你叫蘇佑,我叫林澤,我們就是福佑天澤呀!」
我的眼淚,再也藏不住,噴湧而出,滴落在米飯當中。
看見我哭了,林澤肉眼可見地慌了起來。
她想安慰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忽然她拿起我面前的飯盒。
挖起一大勺米飯,塞進嘴裡。
「唔……有點鹹。」
看著她笨拙的樣子,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林澤也撓著後腦勺,跟我對著嘿嘿笑。
「鹹了,那給你加點甜,中和一下吧。
」
「啊?那這飯還能吃嗎?」
「你不吃?」
「我……我吃還不行嗎?」
欺負了林澤一下,我忽然把話題扯了回去。
「你還沒說,這和讓我加入排球隊,有什麼關系。」
林澤一拍腦袋。
「哦對!還沒說完。
「我是覺得嘛~你這幾年過得很苦,心裡肯定很……」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敏感與脆弱。
「我有話直說,你別介意啊!」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體育競技,講究對抗與協助。
「隊友們能培養你信任他人的能力。
「對抗也可以增強抗壓能力。
「而且我,
還有點私心。這樣我就可以和你,在賽場上,並肩奮戰。
「你……願意嗎?」
我瞥了她微紅的臉,沒說話。
咱也得矜持一點不是。
林澤卻有點慌,以為自己搞砸了,開始找補:
「主要,體育運動,還可以增強體質。你看你這瘦弱得,光靠補充營養可不行。」
說完可憐兮兮地瞄著我。
我假裝思考了兩秒,答應了她。
「那好叭!」
20
從那天開始,林澤就讓我放學後去排球隊跟著一起做訓練。
美其名曰,提前適應。
媽媽最近忙著談戀愛,也不怎麼回家。
我也不需要早早回去做飯。
幹脆每天都訓練到最後一個。
哦!並列最後一個。
林澤總是陪我到最後。
我家和林澤家,並不順路。
但是訓練結束後,林澤總是很自然地送我回家。
她說,她是姐姐,要照顧我。
路上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不知不覺,這段時間,成為了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這天,回家的路上,我心血來潮,問了林澤一個問題。
「澤澤姐,你是從小就練排球嗎?」
「不!其實我是初二才開始接觸排球的。」
我有點吃驚。
林澤的排球水平非常高,聽人說,她的水平,去省隊都是數一數二的。
省隊的教練,都來找過她好幾次了。
「但我從小就喜歡抓各種飛蟲、蝴蝶。
「蒼蠅蚊子什麼的,
一拍一個準。
「可能手速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吧?」
林澤臉上掛著竊笑,滔滔不絕。
我懷疑她在逗我,但是我沒有證據。
說了兩句,林澤忽然有點羞澀。
「我的偶像是郎平。我啊……以後想進國家隊。」
我為她的理想感到高興。
「好厲害!」
「哪裡厲害啦~我還是個學生,現在仍然以學業為主。」
「我是說,你有這麼堅定的理想,並且為之付出行動。」
她隻比我大一歲,但是卻擁有如此具體的夢想。
她說出口的時候,眼睛裡閃著耀眼的光芒。
那是我從不曾擁有過的。
而且我也毫不懷疑,她一定能做到。
「那小佑呢?
你有什麼夢想嗎?」
「我麼……沒想過……」
我有點心虛。
我之前的人生,好像都是為了媽媽而活。
忽然發現,我似乎,從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麼。
林澤看起來有點意外我的回答。
隨後她直視著我的眼睛,對我說:「那你現在想想?」
她雖然用疑問的語氣,卻透出一股堅定的力量。
於是我停下腳步,認真地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
林澤就耐心地站在我的身旁。
想了可能很久,也可能隻有一分鍾,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猶豫著開口:「我……想做個廚師。」
林澤用眼神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但不是普通的廚師。
「我聽師傅說過,最優秀的廚師,會有一個叫米其林的機構給發星星。
「最多的有三顆星。
「我要做米其林三星廚師!
「這可是跟你學的,你要進國家隊,作為妹妹,我可不能比你差。」
林澤聽了喜形於色,都笑開了花,走路都一蹦一蹦的。
她越蹦越快,後面直接撒開腿跑了起來。
快到我拼命追,都差點跟不上。
她一口氣跑到了遠方的十字路口。
她在那裡轉過身,雙手攏在嘴邊,對我大聲喊道:
「我好開心啊!
「好開心好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扶著電線杆,微喘,但堅定地望著她,目光中暈開了幸福的光圈。
不知道她是因為我找到人生理想而高興,還是她覺得,我是受到她的影響而高興。
我想,都有吧?
21
如果說,認識林澤,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拐點。
那認識媽媽的新男朋友,則是我人生的第二個拐點。
我的生命中,即將迎來第二任父親——李詠麟
據說,他的歌聲和譚詠麟很像,後來幹脆自作主張,改名叫李詠麟。
媽媽也是因為他的歌聲,而迷戀上他。
在沒有見到他之前,我對他的感覺很矛盾。
聽人說,他以前是在街上混的,為了方便混混們聚會,開了個錄放廳,白天倒賣錄像帶和錄像機,晚上放電影,反倒因此發家。
後來又倒賣 BP 機、VCD,生意越做越大。
但是依然改不了從前的習性,吃喝嫖賭,樣樣不落。
對於這樣的人,我第一反應是很危險,不想沾上任何關系。
但是媽媽很容易上頭,她愛上一個人就愛得S去活來。
當初對爸爸這樣。
現在也如此。
我以為媽媽這段戀情很快就會結束。
但是卻意外地長久,甚至向著「正常」的方向發展。
媽媽辭去了那份工作,加上愛情的滋潤,她情緒變得穩定。
我又能聽到我最喜歡的那句「最喜歡小佑了」。
因而,我對他心裡又頗有點感激。
這兩種情緒,在我的心裡糾纏,導致我一直不願意去見他。
直到再也拖不下去。
因為媽媽說,他們要結婚了。
22
我懷著忐忑與緊張的心情,
跟著媽媽去李詠麟家赴約。
一路上,不停地糾結,一會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
但是見了面,卻意外地輕松。
我以為他會是一個光頭、戴金鏈子、滿臉橫肉的社會大哥。
結果卻是一個高瘦帥氣的潮流大叔。
他燙了郭富城同款的發型,身上最新款的墨鏡與港臺風浮誇的衣服,在我們這個小鎮從沒有見過。
我被震驚得愣在原地。
但他卻笑著和我打招呼。
他給我準備了一份見面禮,是一隻與我一樣高的米老鼠玩偶,還有一套華麗的長裙。
他說是他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
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
我對他潛在的敵意,在這一刻,全部消散。
第一次見面,我對他的印象是「有意思」。
一頓飯下來,他逗得我們母女倆,笑聲就沒有停過。
接下來的日子,他會開著那輛桑塔納,帶我和媽媽出去玩,去城裡的大商場,去裝修豪華的大飯店。
他還送了我一臺最新的 DVD,說這是 VCD 的升級,時下最新的產品,有錢都買不到。
但是我看著機器,腦海裡不由得浮現爸爸吊S在電視前的場景。
機器從我手中摔落。
我恐懼得連連後退,盡可能地離那東西遠遠的。
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
他愣住了。
我以為他會生氣。
因為聽起來,這個東西蠻貴的。
我低著頭,悶悶地等待訓斥。
反正早已經習慣了。
卻感覺到一雙厚實有力的大手,
覆蓋在我的肩頭。
隨後,我聽到那句美好的臺詞:
「以後讓我來做你的爸爸,可以嗎?」
23
媽媽和他領了證,但是沒有辦婚禮。
第二天我和媽媽就搬進了他家。
從此,我的生命裡,有了第二任父親。
李詠麟對我總是很溫柔。
加上他本人風趣幽默,極有魅力。
我漸漸地,也真的將他代入到父親的角色。
讓我產生了一種,我真的有了一個家的錯覺。
這讓我漸漸忘記了,那些關於他的傳言。
但就在,我沉浸在這種假象裡,以為未來會一直如此幸福下去時,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林澤要走了。
分別來得如此突然,就像曾經落在我頭頂的球一樣,
令人猝不及防。
那一天,如往常一樣,我們一起訓練到傍晚,她送我回家。
已經過了七點,漫天的雲,燒得通紅。
夏天的溫度,就像真的被灼燒了一樣,走在路上,讓人汗流浃背。
林澤今天很沉默。
我以為是熱的。
這麼熱的天,我也不愛說話。
在快到分別的路口時,林澤終於開口了,語氣很沉重。
沉重到,她一張口,我的心忽然就跟著漏跳了一拍。
「那個,我要和你說點事。」
「什麼事?」
「今天是最後一天。」
「嗯?」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沒聽懂。
也可能是不想聽懂。
林澤沒有看我,低頭往前走,悶悶地解釋:
「我爸爸是警察,
因為一些原因,他被調到北京去了。
「我的媽媽也是警察,是刑警。
「前些年,在執行一場任務時犧牲了。
「媽媽走後,爸爸更加沒日沒夜地辦案,有時候,一整周都睡在警局,還得我去叫他回家。
「我知道他是通過這種方式逃避。
「但是我也知道,我可能是他唯一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