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孫大哥家有正經的灶臺,可柴火卻不多了。


 


此刻,他懊惱的要命:「我原本想著明天就送她回鎮子上的」


 


「哎呀,我家近,我去拿」錢大哥聽到我的話,立馬拿上雨傘,急匆匆往家趕。


大鍋先煮水,小鍋做水煮蛋,柳恆見水缸裡的水也不多,忙又去打水。


 


屋內不時傳來孫嫂子嗚咽的慘叫和錢嫂子大聲的囑咐「用力」,屋外的孫大哥像個陀螺般急的團團轉。


 


水煮蛋好了,我趕忙乘起端進去。


 


孫嫂子一點力氣也沒有,是趙嫂子扶著她,我一口一口喂進去。


 


等端著空碗出來,熱水也好了,我又端著進去,眼睜睜看著清水變紅,又重新換水,累的連汗都跑出來。


 


走來走去的男人又多了三個。


 


「哇哇」


 


突然的一聲啼哭,讓我們所有人停立在原地。


 


「生啦,生啦」


 


錢大哥幾個漢子互相扯著對方,高興的大喊大叫。


 


我也不知為何,突然感動的有點想哭。


 


白白嫩嫩的小女娃,乖乖的躺在娘親身邊,秀氣的打了個哈切,可愛的引得旁邊人生出星星眼。


 


「謝謝幾位嫂子」


 


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的孫嫂子真心誠意的道謝,那副認真的模樣讓一直看她不順眼的錢嫂子有些子無措。


 


「都是女人,都不容易,謝什麼」趙嫂子樂呵呵的開口。


 


「嗯,多注意休息,我跟你說,我那時候…」錢嫂子似乎找到了話題,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述她年輕時的經驗。


 


講到最後,她猛的回過神:「你不會又嫌我煩吧」


 


孫嫂子愣了下:「我從來沒覺得你煩啊」


 


「那我之前跟你說話,

你愛理不理的」


 


孫嫂子冷冰冰的臉上有一絲委屈:「我沒有,我想回答來著,但是看你的表情,我以為你嫌我蠢笨」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15


 


回家的路上,我開心的和柳恆說著寶寶的可愛,可他卻不甚感興趣。


 


我隻以為他是累了,便趕緊催他回去睡覺。


 


經過這事,幾家的感情一下子親近了很多。


 


錢嫂子幾人更是將自家孩童兒時穿過的衣服,洗的幹幹淨淨給孫嫂子送去,就連我的廚房屋頂,也在孫大哥幾人的的參與下,很快完工。


 


他還貼心的也為我起了個灶,我歡喜的不得了。


 


日子也終於快到過年,採石場結束了一年的勞作,可以讓人休息休息。


 


我也開始過年前的準備。


 


幸的現在溫度很低,

帶來的豬肉不那麼容易壞,我便想著除夕那天晚上,可以包餃子。


 


拖阿爺和徐老的福,春聯也已經寫好貼上,不僅是自家,整個採石場都跑來和我們換春聯。


 


他兩也很開心,每日裡都在琢磨還有何對聯可以寫。


 


而柳恆,自廚房做好後,沒事就開始囤積柴火,密密的擺上一層又一層。


 


那天包餃子,不管包的好不好,家裡所有人都參與,我還特地在三個餃子裡包上銅板,象徵著好運,結果被徐老一人吃到了。


 


這運氣,簡直絕了。


 


守歲隻我和柳恆兩人,因為無聊,他便拿出筆墨,就著燭火,教我寫字。


 


我是會寫一些字的,雖然不多。


 


柳恆的字也很好看,我與他一人一支筆,我想了想,寫下兒時學過的聲律啟蒙。


 


「雲對雨,雪對風,

晚照對晴空,來…」


 


後面的鴻字難住了我。


 


我便瞅向另一邊的柳恆,卻見那張紙上,滿滿都是瑤娘二字。


 


「你,你怎麼全寫我的名字啊」這讓我有點羞赫。


 


柳恆笑了笑,未說什麼,隻是小心將墨跡吹幹:「我喜歡這兩個字」


 


這人,怎麼這樣。


 


「夫君,你變壞了」從何時起,學會了這般油嘴滑舌。


 


他卻起身推窗,瞧了眼窗外:「瑤娘,差不多了,歇息吧」


 


忙活了一日,確實也累了:「行吧」


 


收拾好東西,我脫下外衣,竄進被子裡,習慣性把手放到枕頭下,卻摸到一個東西。


 


我立馬坐起身,仔細打量手中的東西,竟是根木制的梅花簪。


 


觸手光滑,說明打磨的很好,花形逼真,說明丹青之道上佳。


 


「這是…你送我的?」


 


就著燭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臉,隻聽到他的聲音,低沉又帶著一絲忐忑:「第一次雕刻,瑤娘,莫嫌棄」


 


我緊握著花簪,胸口處的砰砰心跳聲越漸強烈:「怎麼會,我很歡喜的」


 


「咳,那就好,天冷,快睡吧」


 


他吹熄蠟燭,摸索著踏上床,我鼓起勇氣,朝著黑暗中的側臉猛的湊上去。


 


「唔」


 


兩人卻齊齊發出悶哼。


 


糟糕,這是磕到他的嘴了。


 


顧不得疼痛,我趕緊躺下,掩耳盜鈴般用被子蓋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快睡吧」


 


臉頰的熱度蔓延到耳朵,我好像聽見了柳恆促狹的笑聲:「好」


 


周遭,更熱了。


 


16


 


正月裡,

下了場雪,原本正常開工的日子往後延了點。


 


正當我們窩在家中,闲聊著對方不曾了解的趣事,李大哥披著蓑笠,興衝衝的跑來。


 


還未等我們詢問,他朝著徐老大喊:「徐老大喜,大喜啊」


 


他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動靜引得周圍的人都來湊熱鬧,而我們卻隨著他的話大喘氣。


 


「聖上發了聖旨,招徐老回京,眼下傳旨官已在山下驛站,就等著大雪融化,上山宣旨了」


 


「什麼!」


 


徐老驚詫的整個人站起,哆哆嗦嗦的好似差點要倒下,一旁的徐遠之含著熱淚,將人扶住。


 


我卻第一時間看向阿爺,他也很驚詫,其中好像又帶了些許的遺憾,而後還是衷心的朝著徐老道了聲恭喜。


 


徐老有些語無倫次,隻是不停的朝著周圍恭喜的人群,說著謝謝。


 


李大哥走後,

阿爺他們說了許多,徐老連連保證,會盡力盡快將柳家眾人帶出去。


 


阿爺聽完卻隻是連連擺手:「如今還不知是如何境況,你先以自身安穩為主,顧好徐家是為首先」


 


那晚,身側的柳恆失眠了,就連隔壁的床板都是翻身時,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自那日起,做工的人裡少了徐老爺孫兩,他走的那日,天上無雲,難得的萬裡晴空。


 


阿爺他們都不在,隻我一人送徐老出去。


 


權力果然是最好的補品,採石場如今的周掌事都親自相送。


 


之前老態龍鍾的徐老如今走路都在生風,讓我好似窺見他一絲叱咤朝堂的風採。


 


走之前,徐遠之拱手朝我深深的一鞠躬:「多謝嫂嫂對我和爺爺的救助,遠之莫不敢忘」


 


我趕忙側身避過:「不敢不敢,言重了」


 


「不,

瑤娘,你受的起」


 


徐老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你,你是我徐家的大恩人,我這輩子無女兒無孫女緣,不知你可否完成我這個心願」


 


我還未說話,李大哥在旁聽到,都替我急了:「瑤娘,快答應啊」


 


我知道他也是為我好,畢竟徐老如今的身份,一回京可能便會收到聖上重用,身份自是水漲船高,可我的本意並非如此,挾恩圖報遠不是我所想:「我…」


 


「太好了,我也有姐姐了」


 


徐遠之一臉高興,而後又深深一鞠禮:「遠之拜見姐姐」


 


我急忙將人扶住:「快請起」


 


也罷,我撩起衣擺,朝著徐老跪下:「瑤娘拜見爺爺」


 


「哎」徐老答應的很幹脆,又連忙吩咐徐遠之將我扶起。


 


考慮到年紀及路途坎坷,

這次傳旨官還專門安排了軟轎。


 


目送他們漸漸走遠,我也有點唏噓。


 


願他們一切都好。


 


晚上吃飯時,我將認徐老為幹爺一事說出,便見阿爺臉色略有些沉重,還以為自己做錯了。


 


見我無措又愧疚,柳恆見狀,忙替阿爺解釋:「瑤娘,你多心了,祖父恐怕是覺得欠徐老人情了」


 


「徐老認你為義孫,其一確實是想報答與你,但這無可厚非,其二,也是想通過你告訴其他人,柳家是與他同氣連枝的」


 


「是的,瑤娘,千萬不要多心,阿爺就是這個意思」


 


「父親,若是徐老那邊遭遇不測呢,那我們…」


 


阿爹冷不丁的開口,讓我剛剛緩和的心又降到谷底。


 


「不會的,山高路遠,誰會下手來對付我們幾個沒有價值的人」阿爺倒是樂觀開朗的多。


 


正月過後,我下山了第二次山,徐老的第一封信也到了。


 


我沒有拆開,原封不動的又帶回來。


 


這次見到的婆母幾人褪去初見時的瘦骨嶙峋,往日的貌美逐漸顯示,就連青兒小丫頭的身後都跟著村裡小男孩,吵著鬧著要和她玩。


 


這次還是一樣,依舊換成了糧食讓我帶上山。


 


不過,我也帶了些菜種,畢竟,授人魚不如授之以漁,好歹也多點吃的。


 


徐老的那封信,一是報平安,二也是交代了一些事情。


 


原來徐老之所以能回京,他的女婿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對比一出事就將妻女趕回娘家的柳家女婿,阿爺更是連連自責自己看錯了人。


 


可好人不長命,壞人遺千年,如今柳家深陷困境,而那忘恩負義之徒卻過的比任何人都好。


 


春日漸到,

屋後田地的翻墾是我如今最主要的事,柳恆也會在做工後幫忙,看著親手撒下的種子,無比期待它的發芽成長。


 


再次下山上山時,厚重的棉衣已經脫下,也到了柳恆的生辰。


 


我特意帶來了他祖母,母親幾人的小像,他很珍惜的看了許久。


 


一碗長壽面,他吃的頭也不抬,惹的阿爺阿爹連連發笑。


 


那晚,我洗漱完畢,忐忑的坐在床上等他回來,這麼長時間了,我想與他做真正的夫妻。


 


這個念頭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自從來到這,不時有嫂子明裡暗裡的問我,有無身孕。


 


再加上孫嫂子家的暖暖也著實讓人眼饞。


 


過年我就十九了,與我一般大的春喜,早已有了兒子。


 


可當我忍著羞怯,抖著手想去解他的衣帶時,他卻縮著身子,往後退去。


 


「瑤娘,

我不能害你」


 


我不解:「夫君,為何叫害我」


 


他走到桌旁坐下,卻沒有面對我:「你不可能在這呆一輩子,瑤娘,你已經為我做了夠多了」


 


聽到這,我有些酸澀:「你並不是不喜我對不對」


 


聽到我問,他這才轉過身來看向我,燭火下,他笑了:「你這般好,我怎麼可能不喜?正是因為喜歡,我希望你將來過的順坦,過的無憂」


 


「可阿爺年紀大了,雖不說,但我知道他的心願就是看到柳家再續香火,你…」


 


「瑤娘,如此的香火,我不要」


 


他打斷我的話,語氣堅定:「若讓我的孩兒出生後面對的是我如今的境況,我為何要讓他來這世上吃苦,我不能保證他有我幸運,會再次遇到一個瑤娘」


 


我呆立在原地,原以為第一次見面時,他所說的隻是推脫借口,

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你是不是就等著阿爺…,然後再讓我回去」


 


「是的」


 


我苦笑一聲:「好,我知道了」


 


算過河拆橋嗎?應該算的吧,可我偏偏生不起氣。


 


畢竟我就是來報恩的,至於怎麼個報恩法,也無所謂了。


 


那晚,我是背對著他睡著的,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沒有回頭。


 


17


 


日子就這麼過著,好似和之前一樣,但我知道,其實不一樣了。


 


夏日,氣溫漸高,但我的黃豆長勢卻頗為喜人。


 


早上,也不知為何,從目送柳恆他們出門開始,我的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心裡也總覺得煩躁不安。


 


我安慰自己是因為天氣的原因導致的,強迫自己去屋後除草,可在午飯時,卻見到急匆匆來的李大哥。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