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回答都是,不。


 


許是夜裡的風有些燥熱。


 


我忽然沒有耐心,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為什麼。」


 


他別過臉,語氣輕飄飄的。


 


「翠翠,我是跛腳。」


 


「跛腳怎麼了,你會行醫,會做飯,會分辨草藥。」


 


「你知道嗎,在遇到你之前,我敲過幾千間房門。」


 


「隻有你為我開了門。」


 


我語氣哽咽,滿心的委屈。


 


他嘆了口氣,終於肯正視我。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


 


「你怎麼辦?」


 


「我是說,如果我不想回長安,我想一輩子在垚州。」


 


「一輩子過著貧窮,跛腳,苦寒的日子。」


 


「屆時的你,該怎麼辦。」


 


他自嘲一笑,

自問自答。


 


「你不一樣的,你出身寧氏,早晚得回到長安。」


 


此時此刻,我恨不得給他兩拳,


 


「什麼長安寧氏,什麼高門嫡女,若他們真的收到信,怎麼不來看我?」


 


「我告訴你,你管你是勞什子沈家公子,哪怕你一輩子不回長安,那我也跟著你。」


 


「你在哪,我就在哪。」


 


「反正我這輩子賴上你了。」


 


他不說話,我又以為沒戲了。


 


算了,我李翠翠長得花容月貌,又不是沒人要。


 


這三個月的詢問,就當是我開了個玩笑。


 


我松開他的衣領,


 


轉身之際,卻反手被他揪住衣領。


 


他語氣恢復到從前的張揚,


 


「但是你白吃我這麼久的飯,打算怎麼還我。」


 


我很煩躁,

正想甩開他。


 


他不松手。


 


「不給錢,那就給小爺我當媳婦兒!」


 


我轉身,撞進他羞澀又充滿希冀的眼。


 


「成啊,先去給我煮倆蛋。」


 


「不行。」


 


「那不嫁了。」


 


「行行,我現在去煮行了吧!」


 


那天,是我有生之年最奢侈的一天。


 


因為他給我煮了三顆雞蛋。


 


我吃的痛心疾首。


 


那是吃飽和穿暖一天的蛋。


 


你怎麼狠得下心啊!


 


「你就說好不好吃吧。」


 


好吃。


 


那天我許願,如果能每天都能吃到三顆雞蛋就好了。


 


後來,十裡長安。


 


我成了自己曾經羨慕過的,一頓飯就要吃別人一年口糧的人。


 


雞蛋對我來說,

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我吃得飽穿得暖。


 


朱門繡戶,雕梁畫棟。


 


沒有你,也隻是S物罷了。


 


16


 


那天之後,並沒什麼不同。


 


往日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我心裡忐忑。


 


他表現的和以前一樣。


 


莫不是把這回事忘了?


 


直到我看到他蹲在雞窩口,悄悄翻看黃歷。


 


他剛打掃過雞窩。


 


頭上還插著幾根雞毛。


 


我悄悄走到他身後,聽他嘴裡嘟囔。


 


「五月初三,不行。」


 


「五月十五,不行,這日子不行。」


 


「五月廿一,這日子可以,但是會不會下雨...」


 


我伸出頭,指著黃歷上的日子,


 


「六月初六,

就這天吧。」


 


沈臨昭被嚇了一跳,忙把黃歷藏到身後。


 


我裝作不在意,其實耳朵燙的快要爆炸。


 


「六六大順,就選那日吧。」


 


婚期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布置起來不緊不慢,時間剛夠。


 


我特意給沈臨昭說了,不要別的。


 


「就要這滿園藥草,歸我所有。」


 


「這你別管,等成婚時小爺我自有東西給你。」


 


他嘴巴嚴實,饒是我問了幾遍。


 


都不肯告訴我。


 


搞得這麼神秘,我還頗有些期待。


 


我問沈臨昭,「婚姻大事,你告訴你爹娘了嗎?」


 


他臉色古怪,半晌,有些沮喪。


 


「翠翠,其實有一件事...」


 


話剛說一半,大地驟然震顫。


 


地面如波浪般起伏,隻聽得周圍一片轟鳴聲。


 


霎時,烏雲翻滾,雷電交織。


 


山巒搖晃,巨石滾落。


 


我們的土房,頃刻被巨石砸出一個洞。


 


院子裡的雞撲騰個不停,雞毛亂飛。


 


是地龍翻身!


 


沈臨昭將我護在懷裡,緊緊抱住。


 


塵土漫天,親眼看見大地出現一條裂縫。


 


有悽慘人聲傳來。


 


片刻後,裂縫合並,人聲不存。


 


像過了一百年那麼長。


 


再睜眼,小院已是斷壁殘垣。


 


地龍翻身,S傷無數。


 


光是衢洋縣的村民就有一半流離失所。


 


縣令老爺開倉放糧,徵集了所有大夫,集中給傷員看病。


 


採青嫂已經哭的數次暈厥。


 


事發時,採青哥正在後山砍柴。


 


山石滾落,採青哥到現在都沒回來。


 


至今活不見人S不見屍。


 


家裡還有四個孩子,最小的尚在襁褓。


 


失去頂梁柱,無法想象今後他們該怎麼生活。


 


流民被安置在了縣衙。


 


往日升堂的地方,現在住滿了傷員。


 


朝廷遲遲不下救災糧,縣衙的存糧也不多了。


 


沈臨昭每日忙的腳不沾地。


 


傷員太多了,根本救治不過來。


 


藥草也都見了底。


 


再這樣下去,根本撐不了多久。


 


縣令大人當機立斷,讓每家每戶把一半糧食交出來。


 


每日平分給傷員和無家可歸的人。


 


我跟在沈臨昭身邊打下手。


 


親眼看著這些人被救回,

又因沒有傷藥,失去了生的希望。


 


大小餘震不斷,災情還在不斷擴大。


 


這些藥商士紳,不僅不肯拿出囤積的藥材,還要高價拋售出去。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大夫們隻能大眼瞪小眼。


 


幹著急。


 


小虎在採青嫂懷裡哭個不停。


 


他才一歲,好像預感到自己失去了父親。


 


幾日來高燒不斷。


 


可眼下,已然找不出半點藥材。


 


其實,還有一種最直接的辦法。


 


那就是去山上採現成的。


 


所有大夫都知道這個辦法,隻是沒有人開口。


 


距離地龍翻身已經過去半個多月。


 


誰都不知道餘震什麼時候停。


 


在真正的生S面前,沒有人想豁出命。


 


小虎哭的嗓子都啞了,

整張臉憋得通紅。


 


大夫們都不說話,隻是麻木的燒水,換棉布。


 


沈臨昭問差役,縣令大人現在何處。


 


我預感到了他想要做的事,上前去抓他的胳膊。


 


「不,不要。」


 


我幾乎懇求,「別去。」


 


這一刻,他再無從前吊兒郎當的模樣。


 


笑的幹淨又和煦。


 


「翠翠,你知道的,我不能不管。」


 


「我剛到這裡時,土屋快塌了,是採青哥教我如何脫土坯。」


 


「黑菜團子,是王婆婆教我腌的。」


 


「我剛去行醫,不敢吆喝,是常松兄弟幫我吆喝的。」


 


「翠翠,你告訴我,我該怎麼當作視而不見。」


 


17


 


視線環繞。


 


採青嫂抱著小虎,臉上是未幹的淚痕。


 


身後還有三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王婆婆隻有一個孫兒,如今正躺在那裡,頭上裹著白布。


 


出氣多,進氣少。


 


常松全家都被倒塌的房子壓S,隻剩一個八十歲的老父親。


 


他們的神情或哀傷,或麻木。


 


隻是在沈臨昭站起身的一瞬間,全都迸發出希望。


 


我別過眼,強忍眼淚。


 


「別去,求求你。」


 


我太過自私,自私到不想讓他以身犯險。


 


自私到無謂他人S活,隻想讓我的沈臨昭平安無恙。


 


我沒有再去拉住他。


 


正如我知道,無論怎麼哀求。


 


他都不會再改變主意了。


 


他笑著,摸上我的發絲,揉揉。


 


「乖,等我回來。」


 


轉身之際,

我再次拉住他。


 


「我跟你一起。」


 


「胡鬧!」


 


「怎麼胡鬧了,我早就出師了,難道你還怕我偷學不成!」


 


沈臨昭不肯,我便纏著他。


 


「你該不會是看快到六月六了,想臨陣脫逃吧?」


 


「對了你之前要跟我說啥來著?」


 


「正好等會兒回去,把吃飽穿暖喂一下,前幾天我回去,它們都快不認識我了。」


 


我說著拙劣的玩笑。


 


他被我吵得頭疼,又掙脫不開我的手。


 


到了縣令大人跟前,我搶先開口。


 


「大人,我們決定要去後山採點草藥回來。」


 


縣令大人面容憔悴,聞言有些動容。


 


彈盡糧絕之際,還有人願意以身犯險去採藥。


 


這正是他願意看見的。


 


「二位舍己為生的氣節令老夫佩服。」


 


「老夫這就安排兩個差役護送你們到山下,剩下的,就拜託二位了。」


 


縣令大人毫不含糊。


 


也讓沈臨昭說想單獨去的話咽了回去。


 


特殊時期,任何人不能隨意走動。


 


我還想先回去喂雞。


 


差役有些難為情,「人命關天,護送二位後,我去幫你們喂雞。」


 


到了山腳,兩個差役告辭。


 


看著他們走遠,沈臨昭才說,「你就在這裡等我。」


 


「我不。」


 


他又一次對我發了脾氣。


 


「胡鬧,山上土質松軟,隨時都有塌陷危險...」


 


我打斷他,「那你就不怕塌陷後,把山腳下的我埋了嗎。」


 


他被我嗆得說不出來。


 


「阿昭,

帶我一起。」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阿昭。


 


他神色松動,還是心軟了。


 


嘴上卻惡狠狠說,「抓住小爺的袖子,等會有危險,小爺可不會管你。」


 


我小雞啄米點頭,「得嘞,我一定聽話。」


 


這座山,我倆已經來過無數次。


 


我想松開他的袖子自己走。


 


剛一松手,他便反手接住我的胳膊。


 


「抓緊!」


 


我撇嘴,「我又不是嬌滴滴的富家小姐,這條路,我比你走的多嘞。」


 


「我是怕你有個萬一,那小爺我豈不是要打一輩子光棍。」


 


我心裡甜滋滋的,好似吃了蜜一樣。


 


又問他,「沈臨昭,你到底給我準備了啥東西啊?」


 


「這麼著急幹嘛,成婚那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搖搖他的袖子,

「求你了告訴我吧。」


 


他不說話,嘴嚴的跟焊了鐵一樣。


 


我換了個話題,「那天,你到底準備跟我說什麼?」


 


他沉默片刻,「等下山了我再告訴你。」


 


往日閉著眼睛都能走的路,如今大部分都成了滑坡。


 


有些樹木看似還屹立,實則一抓就倒。


 


我和沈臨昭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上天好像有意在跟我們開玩笑。


 


明明是正午時分,天氣陰沉的可怕。


 


黑色雲團壓在山頂,隨時準備落下。


 


我和沈臨昭轉了許久,隻找到半背簍草藥。


 


對於那麼多傷患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


 


黑雲越來越低,視線越來越暗。


 


直到天空發出一聲悶雷。


 


「不好,我們即刻下山。


 


松散的土質,若加暴雨衝刷。


 


我和沈臨昭想下山就難了。


 


此時,我們已到半山腰,上山容易下山難。


 


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頻繁。


 


沈臨昭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有好幾次踩空,幸虧他眼疾手快,有鐮刀勾住了一邊的樹幹。


 


我咽了口唾沫,「不要急,我們運氣沒那麼差。」


 


他不回話,全神貫注。


 


隻是每隔一小會兒,就提醒我抓緊他。


 


18


 


事實證明,我們的運氣確實比較差。


 


快要下山時,豆大的雨點忽然急促落下。


 


霹靂乓啷打到人身上,怪疼的。


 


剩下的路很快變的泥濘。


 


已經分辨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坑。


 


我們誰都沒說話,

全神貫注看著腳下的路。


 


臨近夏天,雨水來得快,去的也快。


 


雨勢漸漸小了,眼前的路也逐漸平坦。


 


馬上要下山了,我倆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腳步都輕快了些。


 


「看來咱倆還是福大命...」


 


話音未落,忽然間,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