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握著傘柄,看著馬車濺起水窪遠走。
果真沒有濺到我身上分毫。
到家的時候,我嫂子正在收拾東西打算去找謝圖南,我娘在一旁哭哭啼啼地罵著:
「早知道當時就不讓他那麼努力地讀書了!
「他那時候天天隻想著出去玩。
「後來有一次和你公爹不知道怎麼吵起來,吵完就開始抱著書讀了。」
我頓在了門口。
我知道為什麼。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會兒朝中以我爹為首的清流一派與大太監王直鬧得硝煙四起、水火不容。
祈雲舟跟在我爹身後奔走,我跟在他後面出謀劃策。
某日晚間回來,被我爹叫走。
那日謝圖南剛好犯了錯,
在書房罰抄。
便聽到我爹跟我說:
「銜星,這些年我一直由著你的性子,你喜歡讀書,我就特意給你捏了個身份,讓你去讀書。除了沒有讓你去科考,其餘的,和男兒也差不多。
「現在爹爹有事讓你相幫,你是幫還是不幫?」
我當即回答:
「肯定幫啊。」
這些年,我爹的確縱著我。
因我喜歡讀書,喜歡在外面玩,又不喜歡被約束,所以直接替我捏了個男子的身份。
謝相國一出手,必是萬無一失的。
至於女扮男裝去科考,被逮到了那是S頭還會株連的大罪。
我不至於為了圓自己的一個夢,就把整個家都架在火上烤。
剛答應完,就聽我爹說了句:
「祈雲舟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更遑論身後還站著朝中諸多年輕官員。」
我點了點頭,聽他繼續說著。
書房裡的謝圖南也放下了筆。
便聽我爹扔下一句:
「銜星,爹爹想讓你嫁給祈雲舟。」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拒絕,謝圖南就衝了過來,大聲道:
「我不同意!」
他和我爹爭執著:
「爹!你知道你想鬥倒王直,可,祈雲舟已經是您的學生了!這個關系已經夠緊密的了,您為什麼又要犧牲銜星的未來,讓她嫁給祈雲舟呢?
「銜星的婚事,隻有她願不願!而不是為了幫誰去犧牲自己!」
那日的最後,我爹指著謝圖南罵道:
「謝圖南,你以為我這個閣老當得輕松嗎?你看其餘閣老,均有子孫在朝!朝堂終究還是會屬於年輕人的,
可我現在隻有一個祈雲舟!」
謝圖南冷笑道:
「爹,那你讓銜星犧牲自己,到底是為了鬥倒王直還是為了黨派之爭?」
我爹揮手讓我倆滾。
謝圖南帶著我出去,想要哄我,我就已經搖頭了:
「其實爹挺好的。最起碼,還問了我的意見。」
謝圖南擦了擦我眼角的淚,我終於沒忍住還是哭了出來:
「可是憑什麼啊?我自小也是學君子六藝的,讀書時成績都是拔尖的,我也做過科考的題,連我爹都說,若我是男兒身,定能榜上有名。我也想上朝堂,我也想報國!我也想光明正大地談論開海,我也想去徵戰瓦剌……
「可是,可是……」
我哭得眼淚止不住。
謝圖南就在一旁陪著我,
握緊了拳,他說:
「銜星,別哭了。哥去科考,你就在我身邊,我們倆一起實現抱負。」
那日之後,謝圖南整天抱著書看。
他本不想那麼早下場科考。
首輔之子,打馬過京城。
少年風流。
他雖沒明說,我卻也知道,他怕我爹再把我犧牲掉。
他有著未曾說出口的倔強,豎起一身刺,竭盡所能護著我。
那日終究還是不歡而散,隔日,我去祈雲舟那兒,發現祈雲舟也有些不對勁。
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臨要走的時候,我還沒走出大門,就被祈雲舟叫住了:
「謝銜星。」
「嗯?」
「我不值得信任嗎?」
我皺了皺眉,這是拉攏心腹失敗了還是什麼?
要安慰他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沒有說出來,就聽他說:
「銜星,如果你是女子,你信任我嗎?」
我點頭:
「信任啊。」
祈雲舟肉眼可見地高興了起來,追問了一句:
「那這樣的話,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要說的話就頓住了。
倘若我自小沒有讀過書。
倘若我沒有這一腔抱負。
倘若……
我想,我是願意嫁給祈雲舟的。
我垂了垂眼,佯怒道:
「說什麼呢!我又不是女子。」
說完甩手便走。
我記得很清楚,那日是上元節,晚間的時候我氣衝衝地回了院子。
沒一會兒,祈雲舟就追了過來。
雪衣白領墨色狐裘,手提一盞明燈,賠罪道:
「抱歉,銜星,白日裡是我自己腦子不清醒。」
我順勢下了臺階。
和他一起去逛了燈會。
禮部尚書之女登高奏了一曲琴,昂揚向上,錚錚鐵骨。
有不得志的中年文士惡臭道:
「琴彈得好又有什麼用?日後無非也是要嫁人『洗手作羹湯』的。」
旁邊有人不同意道:
「此言差矣。此女既有如此文雅,日後『洗手作羹湯』實在是委屈了她。這得啊,紅袖添香,才不失為一段佳話。」
我看著他們,幾乎要忍不住冷笑。
一旁的祈雲舟握緊了手中的燈,送我上馬車時,說了句:
「銜星,我知道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祈雲舟卻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謝銜星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從不輸於男兒,他又怎麼能為了一己私欲將她囿於內院?
那日之後,祈雲舟恢復了正常。
而謝圖南下場科考,三元及第。
5
家裡亂糟糟的。
我捏了捏眉心,無奈道:
「別哭了。大同那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嫂子和娘哭得更大聲了。
「這樣,我好好當官,爭取把謝圖南給撈回來。」
我娘哭啼啼道:
「別到時候你哥還沒撈回來,你自己身份就暴露了。」
我十分欠揍地來了一句:
「想開點,運氣好呢,抄家流放大同,也算是變著法子和我哥團圓了。
「運氣不好呢,
那就直接S頭,一家人S得整整齊齊的,怎麼不算是團圓呢?」
她倆不敢說話了。
前一科的進士因為開禁海和江南鹽場的事,S的S,貶的貶。
朝中缺人。
我們這一科的進士極速上崗。
我作為這一科的狀元,不僅進了翰林,還入值了上書房,輔導小皇帝讀書。
好巧不巧,當值的第一天,就遇上了祈雲舟。
那麼大一個首輔一整個無所事事的樣子,竟坐在一旁聽我們上課。
小皇帝指著「親賢臣遠小人」問我:
「謝翰林,大儒總是跟朕講這句,可是卻沒有告訴朕誰是賢臣誰是小人。」
我兩眼一黑,顫巍巍地就要跪下去。
天要亡我。
往事種種早已時移境遷。
唯一不變的是,
如今朝中清流一派和閹黨依舊水火不容。
當年靠大太監王直平步青雲的祈雲舟重回清流一派,執掌內閣,好不風光。
要我說,目前朝中最大的奸佞一是王直,二就是祈雲舟!
但話不能這麼說。
我跪在地上看著小皇帝書房內的奇珍異寶,開展頭腦風暴。
S腦子快想啊。
今天能不能活著走出上書房就看你的了!
還沒想出來,就聽見祈雲舟輕笑了一聲,來了一句:
「謝翰林還是講講你眼裡的小人是什麼樣的吧。至於到底有誰,回去想想再說也不遲。」
看來這下是必S無疑了。
我跪在地上抬眼看向祈雲舟,他身上緋紅色的官袍襯得他芝蘭玉樹,人模狗樣,一手置於膝上,一手隨意地垂在一邊,露出了戴在手上的玉扳指。
我不由得怒從心來。
罷了,反正今天肯定會S。
不如直接一點。
「陛下,朝三暮四者是為小人。折節者亦是小人。」
我沒S。
活著出上書房了。
就是出來的時候看到祈雲舟臉色不好。
手握成拳,指尖用力到泛白。
剛出宮門,就被祈雲舟追上來了。
他猛地攥住了我的手,面色陰沉,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銜星,我在你眼裡就是不堪小人?」
官袍擦在手腕上,兌著春風,讓我心裡戰慄了一下。
恰好大太監王直走過,小皇帝身邊的太監來接,嘴甜道:
「陛下一直等著先生呢。」
王直進去前還扭頭朝祈雲舟點了點頭,
打了個招呼。
何其荒唐。
天下大儒,滿朝文武,均未曾得到小皇帝一句「先生」。
可他偏偏喊了王直一句「先生」。
當初導致我爹S亡的那支箭就是由王直射出。
而眼前攥著我手腕的祈雲舟,三年前掩蓋王直罪行,三年後將我哥貶去大同。
我張了張嘴就要說瞎話。
還沒開口,就被祈雲舟打斷了:
「說實話。」
他語氣中有些不易察覺的卑微。
他身上緋紅的官袍就像他剛及第的那一年。
穿著大紅的狀元袍騎馬遊街,街道兩旁的小樓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我恰好也在其中。
手裡捧著幾枝還未謝的杏花,祈雲舟騎馬而過,我將杏花扔了下去。
他恰好抬頭接住。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祈雲舟眉眼含笑,朗聲道:
「這一支晚春,祈某便收下了。」
我笑道:
「隻願郎君少年自當扶搖而上!」
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面目全非。
祈雲舟顫聲道:
「謝銜星,你說實話,我不會怪你。
「我們好歹曾有過那麼多的交情。
「你難道不信我嗎?」
於是,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冷聲道:
「能為了權力害S恩師的,難不成會是什麼賢臣?
「至於什麼信不信任的,對大人來說重要嗎?」
6
祈雲舟眼尾猩紅一片。
握在我手腕上的手緊了緊,我狠狠抽出,說了句:
「祈大人,
日後沒有什麼必要的話,我們就不要再見了。」
話說得早了。
小皇帝已到了要迎娶帝後的年紀。
當初先帝留給他的幾位託孤大臣,早就S光了,這事就落在了祈雲舟頭上。
禮部來翰林借調,把我們這一科的全給借去了。
我不想去。
我嫂子特意過來勸我:
「不行啊!你得去啊!聖上成婚可是大事,這要是辦好了,聖上高興了,說不定能讓你哥回來呢。」
嫂子說這話的時候,還淚眼汪汪地握著我的手。
我被她哭得心軟,畢竟,她和我哥從小一起長大,我們三人雖然形容得有些不太貼切,但我們是貨真價實的青梅竹馬。
曾經她還沒有發覺自己喜歡上我哥的時候,還想著嫁給我來幫我掩蓋我女子的身份來著。
我答應了下來,
還沒說兩句,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是上一科的探花徐楨,他目光落在我和嫂子的手上,滿是不贊成地把我拉去了一邊,責怪道:
「你幹什麼呢?那可是你嫂子!」
徐楨指著我的手都在抖,怒罵道:
「謝銜星!你這樣做對得起……」
話還沒說完。
手指就被路過的祈雲舟拍下去了,冷聲道:
「翰林院可不是你們聊天胡鬧的地方。」
徐楨紅著張臉要說什麼,又不敢把我牽嫂子手這事給供出來,隻能漲紅著張臉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