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怕查到他們頭上,他們將本被抄家流放大同的劉家接去了江南。


 


畢竟劉家一事是我爹查出的,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那年江南血流成河,我爹連自己族人都照斬不誤,罵名全擔,隻為開海。


 


可天不遂人願,劉家在王直他們的幫助下,重新和倭寇聯系了起來,還有在大同時聯系的瓦剌一起,讓我爹他們無路可逃。


 


最後那支箭由王直射出,本是衝著祈雲舟去的,可我爹擋了那一箭。他說他這一生不算忠臣,也不算奸佞,年少青雲之志早已被消磨,好不容易臨到頭想當個忠臣,可惜最後也沒有做成。


 


他為祈雲舟擋的這一箭,是下意識而為之。


 


是護住了年少時還有青雲志的自己。


 


也是知道,他逃不過的。


 


現在不S,等他的就是王直他們早已被他安排好的汙名——通敵叛國,

費盡心思的開海也會被栽上倭寇之名。


 


他不願。


 


我爹將查出來的所有東西都給了祈雲舟,送他一條青雲路。


 


而祈雲舟回京後,與王直虛與委蛇,保全了我爹身後的名。


 


師徒一場,今生緣盡。


 


11


 


我吃了口青杏。


 


發現它真的不酸。


 


喉中像是哽了一塊,說話的時候,鼻尖都在泛酸:


 


「我爹當時有提到我和我哥嗎?」


 


祈雲舟有些不忍道:


 


「提到了。


 


「恩師說當初剛入朝堂時,你哥出生了。他當時年少得志,為你哥取名圖南。」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說你出生的時候,族人找他幫忙掩蓋罪行,他頭一次覺得,他的少年意氣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所以,為你取名為銜星。」


 


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


 


「他說,此次一為國,二為君,三為家裡孩子。說家裡孩子也快進朝堂了,他自小教你們不墜青雲之志,總要以身作則。」


 


青杏的汁液迸進了口腔中。


 


嗆得我幾乎要掉眼淚。


 


祈雲舟沒有遞帕子來,隻是有些灑脫地道:


 


「王直這盤棋可下錯了。他把小鳳送到你面前來,無非想看我們決裂。想用謝家餘下的人脈和我硬碰硬。他沒想到,你信我。」


 


如今朝堂上開海已是大勢所趨。


 


隻缺一個燃點,便可轟轟烈烈。


 


我起身對著祈雲舟行了一禮:


 


「祈閣老,開海一事謝家必全力以赴。不為承父志,隻為平倭寇之亂,讓民眾有家可回,揚我大周國威。」


 


祈雲舟沉默片刻。


 


輕輕一哂:


 


「好。」


 


臨走的時候,祈雲舟主動道:


 


「你不問謝圖南的事嗎?」


 


我灑脫道:


 


「不用問。為了牽制瓦喇嘛。」


 


謝圖南那人渾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勁。


 


年少時長槍策馬也是衝在京城子弟前頭的。


 


就是不能把他搞回來了。


 


我摸著下巴回了家。


 


我娘和我嫂子在家等了半天,看我回來了,激動道:


 


「是不是祈雲舟答應要放你哥回來了?」


 


「沒有。」


 


「那你怎麼匆忙就出去了?聽說還買了兩斤青杏。」


 


我停了腳,較真道:


 


「聽誰說的?」


 


我娘張了張嘴,意識到了什麼,和我嫂子對視了一眼,

立即吩咐道:


 


「把家裡幾扇門全關了。給我一個個地查!」


 


說著說著,還把自己給說紅眼了:


 


「一個兩個的都欺負到我們家頭上了是吧?自從老謝S了,家裡就不得安生!老謝啊!你睜開眼看看啊!看看這些人都是怎麼欺負我們家的啊!」


 


帶著我嫂子也哭喊著:


 


「謝圖南!你看看我自從嫁給你後過的什麼日子!」


 


……


 


我處理完了家裡被收買的奴僕,要出去的時候,倆人還在號。


 


我直接從狗洞出去了。


 


12


 


這是小皇帝登基以來的第一次選秀。


 


攤子鋪得大。


 


我鑽出去的時候,祈雲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看到我從狗洞出去的,他沉默了片刻。


 


委婉道:


 


「一定要這樣出來嗎?這洞是不是——?」


 


我看著狗洞沉吟:


 


「說得對。狗洞太大了,容易讓人鑽進去。我找幾個人把它填一下。」


 


祈雲舟住了口,幹脆不說話了。


 


我要去找小鳳,沒提前和祈雲舟說,但他就是知道。


 


直接把我送去了地方,說了一句能讓我安心的話:


 


「隻要你不把她S了放了,我都能兜住。


 


「你先上去,我把周圍的人給處理了。」


 


我安心地上去了。


 


然後「啪」地把門關上了。


 


不是!


 


如果秀女「私會」大臣,那祈雲舟能不能兜得住啊!


 


剛剛開門的動靜已經讓裡面緊抱在一起的兩人分開了。


 


徐楨一身青色官袍,直接站了出來:


 


「是我喜歡的小鳳!


 


「宮中腰牌也是我偷的!


 


「外面的侍女也是我弄走的!」


 


我都驚呆了。


 


不是,哥們!你看著老老實實的,怎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幹的全是掉腦袋的事!


 


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關緊緊的。


 


看著徐楨半天說不出話來。


 


徐楨看著我也沉默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怎麼是你?」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小鳳,她和她姐姐長得很像。


 


自帶一股倔強。


 


「你姓什麼?」


 


小鳳跪著,愣了一下,瑟縮道:


 


「劉——劉小鳳。」


 


我嘆了口氣,

身後忽然有人敲門,徐楨第一反應就是把小鳳往身後藏,我扣著桌子提醒道:


 


「徐楨,現在應該躲的是你。」


 


徐楨摔了我手中的茶杯,拿著碎片就要拼命。


 


然後看著進來的祈雲舟愣住了。


 


祈雲舟施施然地進來,有所悟地看了徐楨一眼:


 


「原來是你先過來了。我說周圍的侍女侍衛怎麼全都不見了。」


 


大半夜的,一個首輔兩位翰林,坐在宮內秀女房間裡。


 


我想喝茶,伸手撈了個空,往地上看了看,茶杯四分五裂。


 


幹脆搓了搓臉來提神:


 


「來吧,大家都把消息往一起對對。」


 


小鳳整個人都恍惚了,片刻後,對著祈雲舟跪了下來:


 


「敢問祈大人還是六年前查失蹤案的那個祈大人嗎?」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祈雲舟輕笑道:


 


「當然。」


 


13


 


「小蓮,是我姐姐。我們在戶籍上,都姓劉。但是到底姓什麼,早就不記得了。」


 


小鳳一字一句地說著。


 


沿海倭寇橫行。


 


然而在這之外,還有不少地方豪強假借倭寇之手侵佔土地,劉家就是其中之一。


 


講完的時候,天邊微亮。


 


徐楨也跪了下去。


 


他與小鳳青梅竹馬,當年倭寇上岸,徐楨家裡逃了出來。


 


他跪在地上,彎著脊背:


 


「我不想幫他們做事,可是我爹娘在他們手上。」


 


徐楨眼淚砸在地上。


 


我從祈雲舟袖子裡摸了張帕子遞給他:


 


「你的確沒幫他們做事。」


 


徐楨突然就繃不住了:


 


「可是,

我也沒做事。


 


「和我同一科的同僚各個為國盡忠,隻有我,依舊在翰林院裡!我甚至不敢與同僚相交。隻敢一個人虛度光陰,不參與任何朝事討論,尤其是開海一事。


 


「可是我最開始讀書考官,為的就是走上文華殿,告訴他們倭寇橫行霸道、地方豪強欺凌弱小,我是,想幫他們說話的啊。」


 


年少傲骨盡數被折斷。


 


走出去的時候,已經要開始上值了。


 


我回頭放了幾兩銀子在桌上,不好意思道:


 


「我們來這一趟,倒把你這杯子給弄壞了。抱歉啊,花點錢讓內侍再給你送一套來。」


 


又交代著:


 


「一定要等我們啊。千萬別做什麼傻事。」


 


小鳳忽地笑了笑:


 


「大人,大概要等多久呢?」


 


我沉默了。


 


給不出一個具體的時間。


 


開海一事從太祖至今有人曾統計過,禁海時常約佔了七成半。


 


其他時間雖說開海,但也各有問題。


 


拿最近來說,從我爹入內閣開始,到現在,已有十年之久。


 


祈雲舟忽地開了口:


 


「兩年內。我保證,兩年內。」


 


小鳳笑了,她說:


 


「好啊,我等你們。」


 


14


 


可惜,小鳳終究還是說謊了。


 


我和祈雲舟本是想將她想辦法換出來的,但她自己不願意。


 


她一個人從東南沿海重重剿S之下來到皇城。


 


明知王直在利用自己,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抓住了那塊浮木,然後奮力一搏,跪在了小皇帝面前,喊了句:


 


「還請陛下睜開眼睛看看吧!


 


「不要再讓王直等閹黨禍害大周江山!


 


聲音洪亮。


 


穿過皇城,振聾發聩。


 


與此同時,京中登聞鼓被敲響,數名女子走上街頭,有的早已為人母,她們不知從何而來,一起掀翻了這團汙水。


 


小皇帝當場就變了臉色。


 


他年少登基,先帝留下數位內閣大臣,當時就有傳聞說他名不正言不順,好不容易這些年在王直的幫助下掌權親政,結果,選個秀都能打他一巴掌。


 


簡直是恥辱。


 


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刑部已加班加點地把那些人全抓了起來,徐楨腿一軟就要往下倒,翰林院內靜悄悄的,時而有人湊在一起講話。


 


我徑直找了學士交上了今日發下來的任務,就要往外走。


 


有人喊住了我:


 


「謝大人,您幹什麼去?」


 


我停了停腳。


 


外頭已落了雪,

翰林院內青絲白發。


 


「昔日在集英殿前唱名,許是年少輕狂,滿腦子的橫渠四句。但是仔細想想,也才過去了不到一年,還是年少輕狂的時候,我腦子裡還是那幾句話。」


 


像轟地在油鍋裡滴了水。


 


四周傳來嗡鳴聲。


 


徐楨也追了上來,我伸手接了一片雪,想著,這麼冷的天,江南鹽場又該血流成河了。


 


大同也太冷了。


 


謝圖南是時候回家了。


 


小鳳這奮力一搏算是直接把這事給點燃了。


 


我被刑部借調一起去了牢房,到的時候,祈雲舟已經在了。


 


穿著一身紅色官袍,身形瘦削。


 


這一年來,為了開海和江南鹽場的事,他忙得不行。


 


有幾次見到,他穿著官袍騎馬而過,遇見我時,會壓低些速度,偏過頭來露出幾分細碎的笑意。


 


還有一次,我被刑部借調。


 


比較忙,點了燈才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了祈雲舟,他坐在馬車裡路過,不知怎麼的,忽地注意到了我,伸手拉開了車簾,臉掩在車廂裡,明明暗暗的,看不清楚,張口道:


 


「刑部可真不把你們翰林當人使啊。我聽說,這段日子,你恨不得吃住都在刑部?」


 


我笑著提醒他:


 


「什麼叫我們翰林?怎麼,祈閣老,你閣老當久了,忘記了當初被刑部借調的事了?」


 


祈雲舟怔愣了片刻,而後笑開了:


 


「也是。那會兒多虧有你幫忙。聽刑部的大人說,近期刑部的案子處理得又快又準,就連一些陳年的案子,也快要清幹淨了。」


 


說著,祈雲舟嗓音溫和了些:


 


「都說,謝翰林是個辦案的高手。有不少人稱你為謝青天呢。

我記得你年少時候,那會兒給我當幕僚的時候,就很會辦案。我還記得我問過你,若有一日你踏上朝堂有什麼願望。


 


「你說,願天下太平、再無冤假錯案。」


 


我眼睛有些亮,微微揚著下巴,語氣裡不自覺地就帶了些許驕矜:


 


「那是。從小到大,沒有人能查案能比得上我。」


 


我多講了幾句:


 


「其實我小時候還挺文靜的。大概五六歲那會兒吧,我爹去了刑部,天天查案子,我娘那會兒身體不好,不好帶我,我小時候比較黏人,我爹沒辦法,就帶著我一起了。從那會兒開始我就喜歡了。」


 


祈雲舟坐在馬車裡笑了笑,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來了句:


 


「銜星,再喊我一聲師兄。」


 


我從善如流道:


 


「師兄。」


 


後來才知道,

那一日祈雲舟剛從城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