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碧雲低著頭,跪在麗妃面前。
碧雲看我一眼,起身給麗妃捏肩。
「娘娘消消氣。貴妃的爹不過是個地方小官,貴妃本人更是瘋婆子一個,就算有了兒子又怎樣?二皇子這麼多年在宮裡挨打挨罵被貴妃折磨,陛下之前也沒有管過。
「我們娘娘的兄長可是正三品的嶺南總兵,娘娘的爹更是從二品的水師提督。
「前幾天沿海剛打了勝仗,後腳陛下就給娘娘送了三尺高的珊瑚樹。就算娘娘沒有子嗣,陛下對娘娘的器重也——」
「啪」的一聲脆響,碧雲的臉被麗妃扇歪到了一邊。
「蠢貨。」
麗妃冷聲道:「我爹和兄長手裡有兵權,陛下自然器重。
「可如果我一直沒有子嗣,
這兵權便更容易成為陛下眼中的釘子。」
我從前以為麗妃眼裡隻有擺弄衣裳、撒嬌爭寵的事情,現在看來也並非如此。
也是,這皇宮裡的人有哪個是真正簡單的呢?
麗妃衝我抬了抬下巴,「秋蟬,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回娘娘,奴婢愚鈍,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本宮恕你無罪。」
我開口:「母憑子貴,子憑母貴。隻是生恩不比養恩貴,貴妃這些年對二皇子殿下可沒什麼養恩……」
麗妃挑眉看了我一眼。
她低聲自語:「而且就貴妃那個瘋樣子,恐怕也沒幾年好活。皇後那麼恨貴妃母子,屆時又不能指給皇後養……」
我依然端正跪著,
不再講話。
13
文華殿的大學士盛贊「二皇子慧心天授,目即成誦」,趙衍在朝中一下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他變得很忙,皇帝更是隔三岔五召他去御書房問話。
就連他現在住的清晏居裡也多半都是皇帝的人,名為伺候,實則監視。
隻是不知趙衍憑什麼本事甩脫這些人的,他照舊要同我隔日在棲雲殿見面。
我不再教他讀書認字了,大部分時間我們隻是坐在一起吃飯、講話。
好像一切都還和從前一樣。
「姐姐,今日白天見到你,你就那麼遠遠地喊我二皇子殿下,真讓我痛心。」
趙衍坐在棲雲殿花園的石凳上,擺弄著我的手指,好像小孩子找到什麼很好玩的玩具一樣。
我戳戳他的手心,有點無奈。
「宮裡那麼多人,
我不喚你殿下喚你作什麼?你是想我被砍頭嗎?」
趙衍笑眯眯地:「那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你總不該這麼喚我了。」
我輕聲:「衍兒……趙衍。」
「今日麗妃同你單獨說了些什麼?」
麗妃近來頻頻向趙衍示好,給清晏居送過些小物件。
甚至皇帝來霽月殿時,麗妃還掉了幾滴眼淚,說心疼二皇子自幼可憐。
——而相對的,那邊皇帝送給景陽宮的賞賜,則統統被貴妃扔了出來。
還有宮人說,貴妃的癲病更重了,每天坐在宮門口咒罵不止,聲如鸮啼,聞者悚然。
趙衍嗤笑:「麗妃沒有兒子,便想要我做兒子。」
「可我不想。」趙衍終於玩夠了我的手指,用大掌插進了我的指縫裡,
「李驕,我隻要有你這一個親人就夠了。」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衍兒,在真正能夠隨心所欲之前,很多時候不能那麼任性。」
我提醒他,「麗妃的背後是容家。」
趙衍笑得無害,眼神卻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他好像一隻吐著信子的蛇。
「放心吧,我隻是不想再多個莫名其妙的娘。
「至於容家,大家自然可以互利共贏、各取所需。」
14
年關過完,靖王即將返回燕州,我想辦法和他見了一面。
他接過我遞給他的信紙,又問了一遍我要不要和他走。
他說不用擔心,他有辦法悄無聲息地將我從皇宮裡帶出去。
我搖了搖頭。
「多謝靖王殿下。替我向……他問好。
」
靖王長嘆一聲,不再多勸。
看著靖王的背影,我想起自己在信件上結尾的那句。
【今年已是崇寧十九年,然舊事仍不敢忘。】
告別靖王後,我去見了位故人。
當初和我一同進宮的小德子,如今已是尚寶大監。
次日,太子在上駟院練習騎射時意外摔傷。
皇上體恤太子傷情,宣布三月份春狩由二皇子趙衍同往。
15
據說太子在東宮發了大脾氣,上上下下懲處了幾十個宮人。
東宮裡連續幾天哀號聲四起。
然而不管怎麼調查,這似乎都隻是一場意外。
趙衍和容家私下來往得愈發密切,麗妃近日也時常和娘家書信。
但在霽月殿,麗妃卻顧自嘆了口氣,評價趙衍「絕非善類」。
她當時盯著我的臉出神,最後幽幽地說了一句。
「秋蟬,你說搭上二皇子這條線,是否是引狼入室呢?」
我跪在地上,身子俯得很低。
「奴婢愚鈍,不敢妄議娘娘大事。
「但倘若有奴婢能夠為娘娘做的事情,奴婢必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麗妃不屑地哼了一聲,揮揮手讓我下去了。
「量你一個小宮女,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不過本宮也不會害你,說不定還讓你攀上高枝了呢。」
……
自那日起,凡是與二皇子有關的差事,麗妃都交由我去做。
如果有同清晏居打交道的事情,更是通通交到我身上。
麗妃要我同她匯報趙衍的行蹤。
趙衍對此心知肚明,
卻從來不問我,好像也不曾懷疑過一樣。
每每到清宴居,他都要磨著我講半天話,還要一起吃飯。
他也不允許我私下給他行禮、喊他殿下。
一切都好像還是當初我喊他「小狗兒」時那樣。
隻是有的時候,他笑著看我的眼神讓我莫名有些不安。
畢竟一條好狗,總不該有這種眼神。
但不管怎樣,在三月十五,皇宮的馬車浩浩蕩蕩地向木蘭圍場出發了。
16
馬車上,麗妃打扮得花枝招展,頭上的珠翠快要把人的眼閃瞎。
原因是皇後心疼太子,執意留在宮中陪同太子養病;而貴妃的瘋病更是日漸嚴重,已經不被允許出景陽宮的大門。
此次春狩雖然也有蘭嫔、惠嫔等一眾嫔妃陪同,但其中當屬麗妃的位分最高。
麗妃的轎子就跟在皇帝的玉輦之後,
她這次可算揚眉吐氣了一把。
我原本正服侍麗妃梳妝,她卻揮揮手喊了碧雲來替我。
「秋蟬,今日小廚房做的酥酪不錯,你去給陛下送一份,給二皇子送一份。」
麗妃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二皇子隨行沒帶什麼人,你給二皇子送完便留在他的馬車上吧。
「以免二皇子跟前少了伺候的人,倒是本宮沒有安排得當了。」
我應了是,一旁的碧雲向我投來怨毒的眼光。
我走得急,以至於沒有聽到身後麗妃對碧雲說的話。
「笨丫頭,你倒是還嫉妒秋蟬。真以為這是什麼好差事嗎?
「你隻看著二皇子容貌好,他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17
我登上皇帝的玉輦時,恭恭敬敬地把頭埋得很低。
「陛下,這是麗妃娘娘喚奴婢給陛下送來的糕點。」
「麗妃有心了。」
我行禮告退,卻突然被皇帝喊住。
「等等。
「你抬起頭,讓朕看看。」
我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假裝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皇帝看著我,「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叫秋蟬。」
「秋蟬……」皇帝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這名字不好。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可曾聽過這句古語?」
我覺得有些好笑。
名字好與不好,不都是他們這些貴人隨手取的。
別說名字了,就算是性命,也不過是皇帝口中的一句話。
但我隻是重新低下頭,「陛下恕罪,
奴婢沒讀過幾天書,並不曾聽說過這句古語。」
皇帝意興闌珊起來。
「一個宮女……算了,下去吧。」
我一副怯懦模樣告退,實則努力克制住心中的S意。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轉身上了二皇子的馬車。
才掀開轎簾,就被人拉進了懷裡。
「姐姐……我們多久未見了?我好想你。」
18
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頸上,我想把趙衍推開,卻沒有推動。
我皺眉,小聲急促道:「二皇子殿下,這裡這麼多人,還請您注意分寸。」
趙衍把耳朵朝我湊近了些。
「李驕,你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二皇子殿下——」
我的唇碰到了一處柔軟,
我立刻收了聲。
趙衍笑了笑,骨節分明的手摁在我的唇上,把我的口脂揉開了點。
「別怕,這裡都是我的人。」
我偏頭看向馬車一側,那裡站著的是位伺候皇帝的公公,我有幾分眼熟。
「也是我的人。」趙衍輕輕把我的頭扳過來,懶散地倚在座位上,「他有把柄在我手裡。
「姐姐,你最近真的好忙。我們整整五日未見了。」
是嗎?
麗妃最近交給我不少事情做,靖王那邊也有書信遞來。
仔細一想,確實有幾日沒見了。
我與趙衍對視,忍不住顫了下睫毛。
末了,我開口:「麗妃要我監視你。」
趙衍並不驚訝,隻是緩緩把我鬢邊的碎發理好。
「麗妃待你不好。」
趙衍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盤中的酥酪,
轉手扔到了一邊。
他不知從哪裡拿了桂花糕,拈起一塊喂到我嘴邊。
「若我以後當真更進一步,怎麼可能善待麗妃安插在身邊的人?」
我吃了口趙衍手中的桂花糕,由著他抵在我肩膀上,用頭發蹭我。
像狗。
「但我不會這樣做的,姐姐。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好不好?」
這下更像狗了。
我拍了拍他的脊背,「好啊,我相信我們衍兒。」
趙衍抬起頭,一雙鳳眼彎成月牙,唇邊的虎牙若隱若現。
「李驕,你臉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