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過我和趙衍都清楚,平陽侯想要的絕不隻是水利。


 


兩萬石糧食說多不多,恐怕隻能供災民吃上兩三天。


 


但對即將抵達雍州的趙衍來說,卻是能迅速安撫百姓的良藥。


 


平陽侯此舉,恐怕更多是為了以後投石問路。


 


果然,薛宛瑩繼續道。


 


「相比於日後給二皇子錦上添花,我平陽侯府更想做雪中送炭、慧眼識珠的人。


 


「不過——」薛宛瑩話鋒一轉。


 


「我喜歡你也是真的嘛。你相貌好、武藝高,若是你願意娶了我,平陽侯府自然便和你綁在一起了。


 


「要不要考慮考慮呢,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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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嗤笑一聲,薛宛瑩也不惱,隻在臨出門時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趙衍會問我怎麼遇見薛宛瑩的,

心中已打好腹稿。


 


誰知他竟沒有問起,隻是湊近了問我:「李驕,你覺得我容貌好嗎?」


 


我看了他九年,從瘦小的孩童看到現在長身玉立,是分辨不出容貌好壞的。


 


不過大概確實是容貌好吧。


 


畢竟在雍州刺史程峋給趙衍辦的接風宴上,連程峋身旁的美妾都頻頻偷看他。


 


程峋推了一把那美人,揚聲大笑。


 


「二皇子果然是風華冠絕啊,我看柔姬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獻身了。柔姬啊,是我待你不好?」


 


柔姬嬌嗔了一句「老爺」,卻從善如流地想要碰趙衍的胸膛。


 


趙衍避開,一把攬住我的腰,把我順勢按坐在他大腿上。


 


他語氣狎昵:「驕驕兒,刺史大人的好意我不敢推辭,你可不要回去同我吃味。」


 


我順著趙衍意,故作姿態地推了他一下,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殿下昨夜才剛剛……現在倒成奴的不是了。」


 


程峋油膩膩地看我一眼,立刻嘖嘖幾聲。


 


「這嬌嬌兒果然是嬌嬌兒,難怪二皇子辦差都不舍得把美人留在宮裡。也難怪柔姬都不入二皇子的眼了。


 


「罷了罷了!二皇子有此等美人在懷,程某也就不做惡人了。來,喝酒!」


 


我紅著臉,斟了一杯酒抵在趙衍唇邊。


 


趙衍把著我的腰一口飲盡,一副紈绔模樣。


 


旁人看上去,好像我正細密地親在趙衍臉側。


 


實際我並未碰到他分毫。


 


我在趙衍耳邊冷聲:「少喝點,別誤了正事。」


 


趙衍臉上風流的笑意未變,聲音裡卻沒有一絲醉意。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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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之際,

我和趙衍避開護衛,走到了程府旁邊的小巷裡。


 


正要離開,旁邊傳來一聲輕咳。


 


薛宛瑩抱臂看著我們,「你們去哪?我也要一起。」


 


她抬起下巴點了點身後的馬車。


 


「我白日換了輛馬車,不會引人注意。」


 


趙衍皺眉,我先他一步上了馬車。


 


不管平陽侯府所求為何,最起碼在對付程家的事情上,他們絕對是值得信任的。


 


薛宛瑩瞪我一眼,小聲嘟囔了一句。


 


「到哪都要帶著她,真煩。」


 


不過很快,她就沒心思同我置氣了。


 


在城南荒地看到的景象,我想我們三人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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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皲裂的荒地上,竟然足足藏著幾千人。


 


或者與其說是荒地,不如說是程家造的亂葬崗。


 


空氣中盡是腐臭的味道,一層層白骨堆成小山。


 


而還活著的災民卻渾然不覺。


 


他們全部瘦得駭人,雙目無神地坐在地上,甚至分不清他們和屍體。


 


有孩童抓著地上的枯草塞進嘴裡,拼命咽著咽著突然吐出來,幹枯的雜草上還帶著血。


 


可白天程峋帶我們在城中看的,卻是一幅井然有序、災民正身穿舊衣領粥的場景。


 


那粥插筷不倒,人人和我們稱贊程大人體恤百姓。


 


隻是我當時握住那「災民」的手,便立刻知道了不對。


 


真正的農人,怎麼會有如此細膩的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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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瑩怔怔道:「他們……他們……居然這麼多人都還醒著。」


 


我看了她一眼:「他們怕睡著了被人吃掉。


 


薛婉瑩好像突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旁邊一人嘴裡的肉。


 


她止不住地發抖,幾乎張嘴要叫。


 


我聽到遠處的馬蹄聲,一把捂住她的嘴,和趙衍一起隱沒在一旁的陰影處。


 


程家的家丁騎著高頭大馬,拿鞭子又趕進來一批人。


 


他們談笑風生間,還拋入一具具新屍。


 


「鬧事的都趕來了吧?可別再有個破縣丞跑到京城告狀。」


 


「怕什麼,二皇子收了老爺的銀票,來這邊也不過是做做樣子。」


 


「說得也是。這二皇子沒權沒勢的,可比不得我們程家的太子和皇後娘娘。他倒是也得敢查!」


 


幾人念叨著晦氣,趕完人就迅速離開了。


 


薛婉瑩向前走了幾步,卻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一個眼球被挖去的男人大張著嘴,

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裡,正竭盡全力向我們爬來。


 


我從袖中掏出一粒藥塞進男人嘴裡。


 


男人感激地看著我,終於嘶啞著把話說了出來。


 


「一、一石糧……八鬥沙……


 


「程家賞的、賞的……黃金……雨,澆得白骨……開……紅花……」


 


語畢,男人便咽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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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糧,八鬥沙。


 


程家賞的黃金雨,澆得白骨開紅花。


 


程峋私吞了朝廷的錢款和賑災糧,把糧食摻滿沙子煮成稀薄的粥發給災民。


 


災民吃不飽,

甚至餓得易子而食。


 


人心惶惶,終於有百姓受不了了,來到程府的高門前哀求。


 


可程峋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將災民都趕到了荒地裡,任其自生自滅!


 


雍州下設的幾個縣,更是一粒米都收不到。


 


那些官員幾乎全部同程家沆瀣一氣。


 


但有不從,也被程峋或威逼,或利誘。


 


隻有平渡縣縣丞拖著一身血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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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回去之後,房裡亮了一夜的燈。


 


可無論城南荒地裡的場景多麼觸目驚心,第二天程峋帶我們看的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程峋便請我們坐上八駟鏤金嵌玉輦,說要帶趙衍看個好地方。


 


薛明詢問了一句,是否還要去看下設縣裡的災民情況。


 


程峋就立刻往他手裡塞了幾張銀票:「薛大人和殿下遠道而來實在是辛苦,

雍縣看完能和陛下回話便罷,何必一一受累呢?」


 


薛明眼觀鼻,鼻觀心,立刻閉了嘴。


 


一路上馬前鳴鑼開道,護衛簇擁,甚至打著「雍州府」的大旗,好不氣派。


 


程峋儼然已是雍州的土皇帝。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幾乎都驚呆了。


 


已經將近八月,可白玉雕刻的拱門裡,竟然還灼灼盛開著各式各樣的珍品牡丹!


 


程峋得意揚揚:「此處名喚『黃金園』,是程某費心修建了兩年才完成的。」


 


——沒想到在雍州,程峋居然修了一個數百畝的牡丹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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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中心的觀景樓叫作黃金臺,從上可以俯瞰整個園林的風景。


 


「這裡的牡丹全是奇珍,每一個都價值連城。」


 


程峋笑呵呵的,

「我已經為二皇子和薛大人備好了今年培育出的新品種,等您二位回京城述職時,也替程某給陛下和娘娘送些心意。」


 


趙衍唇角一勾:「久聞詩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我從前還沒什麼感知,直到今天來了程大人的黃金園,才知道這詩果然不假。」


 


「不過這牡丹能栽得這麼好,」程峋話裡有話,「還是因為託了堂姐這母儀天下真牡丹的福氣。」


 


趙衍仍然笑得漫不經心,好像沒聽出來程峋話中拿皇後提點他一樣。


 


旁邊扮成婢女的薛宛瑩SS掐著手心,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在下面踢了她一腳,提醒她注意。


 


程峋帶著眾人繼續往前走,園中更是處處是修建的水渠與樓閣,奢華得讓人感到觸目驚心。


 


隻是我越想越覺得哪裡奇怪……


 


我有些入神,

袖裡的手帕不經意間掉了出來。


 


程峋替我撿起來,盯著我的臉,笑得一臉猥瑣。


 


「小美人可是看呆了?」


 


「奴從前家境貧寒,從未見過這般景色,所以才失了態。」我向程峋告罪,一副羞赧的樣子,「大人們商討公事,不知可否準許奴在園中走走看看,開開眼界。」


 


程峋心中得意更甚。


 


連皇子身邊的人都沒見過這樣的好東西,可見他程峋比皇子還要恣意!


 


程峋隨手指了兩個侍女,讓她們陪同我去園中看景。


 


我朝趙衍比了個眼神,示意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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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峋邀請趙衍晚上宿在黃金園中,說要讓他好好體察一二。


 


又是一幅歌舞升平、奢華糜爛的景象。


 


好像昨日在那亂葬崗裡看到的,也不過是我們三人的想象。


 


我借口身體不適,實際悄悄在黃金園中察看。


 


白日裡侍女帶我走了不少地方,可還有不少地方是被有意避開的。


 


建造這麼大的牡丹園,甚至過了季節仍然能讓牡丹盛開。


 


這需要的可不隻是人力,還有——


 


!!


 


我醍醐灌頂,而隨著牡丹園越走越深,眼前的景象果然印證了我的猜想。


 


我咬緊牙關,秉著一口氣回到了趙衍住處。


 


推門進去時,薛宛瑩正坐在一旁一言不發,而趙衍則提筆正在案上畫著什麼。


 


一幅黃金園的地形圖儼然浮現在紙面上。


 


拿起趙衍手中的毛筆,我在上面寥寥勾畫了幾筆。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以免因為憤怒而發抖。


 


「雍州旱情原本不該這麼嚴重……


 


「程峋私改官渠,

引了冀河水去灌溉自家的百畝牡丹園!」


 


薛宛瑩猛然起身,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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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神色冷硬,卻沒有驚慌之色。


 


他指了指畫上的一處,「我已經派人查過。賑災的糧食不在官府糧倉中,而被程峋藏在了此處。


 


「雍縣是程峋的地盤,我們要劫了他的糧食先運去安全的地方。」


 


我看看趙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平渡縣。」


 


趙衍點了點頭。


 


薛宛瑩憂心地問:「那我們現在就和程峋撕破臉皮嗎?你們……你們手上兵力充足嗎?」


 


薛宛瑩突然閉緊了嘴,好像也意識到這不是能夠問出口的問題。


 


若不是場合不合適,我簡直有點想笑了。


 


趙衍的謀反之意,

已經明晃晃寫在臉上了嗎?


 


導致一切有著更深欲望的人,都想試試能不能登上他這艘船。


 


無論是麗妃背後的容家,薛宛瑩背後的平陽侯,還是……我。


 


「不是現在。」趙衍漫不經心道,「但程峋必須S在這裡,否則皇帝未必會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