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自然不會說心裡話,找了個理由搪塞:「我怕師兄不堪歸隱寂寞,棄我而去,可叫我怎麼辦才好?」
說著,我當著他的面又加固了一分情人結。
夜詔是魔尊,跟著他肯定能探查到魔界的陰謀詭計,摸清楚對方的底細,才好想出破解之法。
他看著手腕上兩層紅繩,眉眼俱笑,又效仿我施加了一層情人結。
雙向的情人結威力更甚,天上地下,沒有查不到的動向。
他說:「如此,可放心了?」
我笑容燦爛,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裝作害羞模樣,實則懊悔,以後想甩掉他,得多費一番工夫了。
「我們以後去哪兒?」
我說:「永村,我想去那裡看看。」
永村在千靈山附近,是魔族入侵人間必經之路,
魚龍混雜。前世我正是深諳這一點,一路躲藏跑到永村,避世而居。
夜詔神情落寞,像是想起了傷心事:「你還是放不下。」
真是奇怪,雖說千靈山是封印夜詔之地,但千年來,魔族在此地打通了兩界道路,永村也算在魔族控制之下,他怎麼會不想去?
宅了一千年,腦子轉不動,壞了?
他服軟了:「既然你想去,我便隨你走一趟。隻是舜華,你要答應我,不要在永村久留。」
「好,我答應你。」
切,我想在哪就在哪。
3
靠近永村,隻見前方魔氣遮天蔽日,此處正午時分才能得見幾分天光。
永村住著許多魔族和墮落修士,普通人長年在此,身體被魔氣浸染,年紀輕輕便身形佝偻,但衰而不敗,老而不S。
我和夜詔走在路上,
破舊的茅草屋裡躺著一團團人形黑霧,大概是前不久擾亂封印時受傷的魔族。
我四處張望,想從一堆奇形怪狀的人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前世我眾叛親離時,在永村遇到一個黑袍人,萍水相逢素不相識,他卻肯助我藏匿,送我吃食,幫我哄孩子。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隻能猜到他是墮落修士,肉身魔氣侵蝕殆盡,隻能維持一團人形黑霧。
我不知道他為何墮落至此,我隻知道他是一個好人。
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遇見他。
天光漸漸暗淡,黑霧彌漫,我有點看不清前路。
夜詔握住我的手,放慢了腳步,神色晦暗不明。
突然一個小孩撞上他的身體,又飛速往前跑。
夜詔反手拽住了小孩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中:「小小年紀,做什麼不好,
偷東西?」
他捏著錦囊,裡面不過幾兩碎銀。
對修士來說,錢財本是身外之物,我們修行多年早已闢谷,禁絕口腹之欲。
永村也不需要銀錢,這裡混亂無序,常人踏入也會變得不平常。
我扯下小孩遮臉的面巾。
他直接衝我手腕咬了一口:「把面巾給我,這黑霧有毒!」
他衣衫破爛,全身上下唯有面巾整潔幹淨。臉上是被抹上的鍋灰,仔細一看卻是唇紅齒白,想來是個有故事的小孩。
夜詔擒著他不松開,我把面巾給他系上,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垂首說:「小案,要S要剐,悉聽尊便。」
我說:「我不S你,我還要幫你。少俠,我二人初來此地,天色漸晚,想去你家借宿一晚。」
夜詔放下小案,讓他在前面帶路,
對我說:「你答應過我不在此地久留的。」
我說:「你聽我的,說不定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呢?」
夜詔看著小案,十歲左右的年紀,身體沒有被魔氣浸染,還是普通小孩模樣。他的面巾不是凡物,永村定有世外高人罩著他。
想通了這些,他環抱雙臂玩味地笑著說:「面巾上的法術是很純正的仙力,能在永村維持這份力量,不受侵染,估計能和師父打個五五開吧。」
我的師父,無我。
一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就有些絞痛。
前世被別人追S時,我不怕,受了傷也不覺得疼。人生在世,傷你最深的反而來自至親。
師父聽聞我的遭遇後,並未露面,廣發文書指責我不檢點,才導致天下大亂。
他把我逐出師門,又派師兄晏飛卿率領眾修士圍剿,不將我打得灰飛煙滅,
誓不罷休。
我正傷神,前面行走的夜詔突然停下來,轉身望著我,伸手拂去了我眼下的一滴淚:
「想師父了?」
我點頭。
夜詔沒來由地說了句:「舜華,無論師父做了什麼,他都是疼你的。」
我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不禁腹誹夜詔。
他是角色扮演入骨了嗎?
真把自己當晏飛卿了,總拿他的口吻來訓我。
以前我相信師父疼愛門下的每一位弟子,他雖然嚴厲,不常露面,但是對我們的修行安排極為細致。
現在,我想師父隻是喜愛門下正派的弟子,任何沾染魔族的人,都是罪大惡極的。
重活一世,我還願意以身入局,不是為了師門,而是為了我的道。
願以此身所有,保天下太平。
夜詔問小案:「為什麼偷東西?
」
他知道我們不好惹,老實回答:「我要離開這裡,外面需要錢。」
他又問:「你在這裡有親人出事了?」
他說:「我和爺爺在此相依為命,他生病了,是因為黑霧吧,我要帶他離開這裡。」
他頓了頓,問我說:「大姐姐,你真的能幫我們嗎?」
我說:「看看老人家的情況吧。」
其實我也拿不準,不過是編織希望哄他罷了。墮落修士被魔氣浸染,除了灰飛煙滅沒有其他結果。
前面的路越來越難走,枯枝交錯,樹枝上還沾著不知名黑色物體,像燒焦的肉。
小案體型小彎腰走過去,我和夜詔緊跟著,不一會兒頭發被勾亂,衣服也撕破了。
小案說:「前幾天附近有個修士被魔火燒了,這些應該是他剩下來的,你們不要害怕。」
我心生惡寒,
扯了衣擺蒙著頭,以免沾上。
淌過黑水,往前再走一段,參天枯木頂上的茅草屋,就是小案和他爺爺的家了。
樹很高,據小案所說,這是永村唯一一處能全天見到太陽月亮的地方。
小案和爺爺學習過術法,他飛快爬上去,說:「你們跟上來吧。」
我準備運功,夜詔直接攬著我的腰,騰躍而上。
茅草屋雖小,但是五髒俱全。樹枝幹草破布鋪就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他身體枯槁,形如朽木,裹著一件黑袍,氣若遊絲。
小案喂他喝了口水:「爺爺,他們說能幫您。」
老人坐起身來,幽藍色的眼瞳直勾勾看著我和夜詔。
他是魔族人,卻身懷純淨的仙力,真是奇怪。
「坐吧。」他無奈搖頭,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瓷瓶扔給我,
「被黑水灼傷後塗塗這個,不然魔氣會侵染得更快。」
淌過黑水後,我的腳踝有點疼,像被火灼燒一樣。我照他所說塗上藥膏,灼痛感輕了很多。
他望著夜詔,訓道:「夫人都懷孕了還隨她跑到這種地方,沒種!」
我和夜詔對視一眼,有種遮羞布被掀開的羞恥,我說:「那個……我們昨天才……」
老人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想知道細節,我想為他診治,他卻掀開黑袍,雙腿已經化為一團黑霧。
他的身體要被魔氣浸染殆盡了。
魔氣是世間汙穢的凝結,與它為伍,是與虎謀皮,得到的終究抵不過失去的,也許隻有夜詔能駕馭魔氣,不受侵染。
他笑說:「小姑娘,你救不了我,不用白費工夫了。在我消散之前,
把小案送出去吧,這就算是幫我了。」
我捏著他給的瓷瓶,通體晶藍,雲紋裝飾,這是千年的老古董,當年無妄峰曾廣發弟子使用。
夜詔也認出了瓶子:「敢問尊者姓名?」
「我沒有名字。」他愣了一下,「你們師父叫無我吧?」
我問夜詔:「你有辦法救他嗎?」
他搖頭。
也是,他正在扮演晏飛卿,當然不能暴露身份。
我轉而問他:「魔族人也無法控制魔氣嗎?」
他回答:「魔氣是世間汙穢的凝結,痛苦,嫉恨,哀思,血淚……一切負面的東西都是它的養分,這世間沒有人駕馭魔氣,夜詔也不例外。」
老人早知如此,對生S看得很淡,聽到夜詔的話還有心情誇他博學多識。
小案蹲在一邊抹眼淚。
老人招呼夜詔過來:「我們都是一樣的,老頭子糊裡糊塗過了一輩子,臨了也想幫幫年輕人。」
說著,他指尖泛出淡藍色的光暈,一方三角形鐵塊落在夜詔手中。我傻眼了,本來想找人,結果讓這個魔尊得了寶貝,這我能忍?
我想拿過來,手卻被老人打了一下,他說:「這是給他的,你別亂碰。」
夜詔輕笑,將東西放在我的手心:「我的東西就是她的東西。」
奇怪的是鐵塊落到我手裡就不發光了,也許是某種傳承,已經認主了。我本不想奪人所愛,可若那人是夜詔,那還是奪了吧。
老人的身體開始急速虛弱,大概是取出鐵塊導致的。
他身上還有許多疑點,我忙問:「您為什麼身懷仙力,這個瓶子為什麼在這裡?還有,您有沒有見過一個黑袍人,他身形已經全部化成黑霧,
不能說話,但是可以來去自如。」
老人看著自己的手臂化作黑霧,思索著:「也許隻有夜詔才能在身化黑霧的情況下來去自如,至於其他的問題……」
我如遭雷劈,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了。
他看了看夜詔:「這是我的秘密。」
他說完這句話後,看了看小案,黑霧蔓延到頭頂,徹底將他吞沒,隻留下茅草上的一件衣袍。
夜詔讓小案收拾東西,等會送他出永村,勸道:「你爺爺不希望你留在這裡,被魔氣浸染早衰畸形,變成不人不魔的怪物,離開這裡吧。」
他沉默著收拾出小包袱,喃喃自問:「我該去哪呢?」
如果是以前,我會毫不猶豫送他去無妄峰,在經歷前世遭遇後,我和他一樣,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夜詔變出一卷帛書給他,
那是無妄峰外門弟子初學教材:「去盛安吧。」
小案天資不錯,在老人身邊學了一點修仙皮毛,就算沒有師父引導也能通學這本教材,這些足以讓他安身立命。
隻是千靈山的封印已破,天下馬上就要大亂了。盛安是人間天子所在之地,相對而言亂得不那麼快,他真是有Ṫü⁵心了。
我看著夜詔,越來越疑惑,他究竟想幹什麼?
4
送走小案後,我和夜詔在永村門口,不知道往哪裡走。
遠處千靈山魔氣衝天,鬱鬱蔥蔥的山體被魔火燒得光禿禿,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出大事了。
夜詔靜默望著遠方,像是在等我的質問。
他問:「不想問我?」
一路上,我都盡力維護關系,不去問他會為難的問題,怕他露出馬腳,與我撕破臉。
我不能讓夜詔知道我知道他是夜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