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了然,情緒有些激動。


 


「你怕我?那我換個問題。


 


「梁寫意,你喜歡我嗎?」


 


我抬眼看過去。


 


驚訝他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曲康年見我愣住的樣子,笑得一臉苦澀。


 


「我喜歡你,從高中開始就喜歡。」


 


「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你。」


 


「是我太心急了。」曲康年輕嘆一聲,語調也變得和緩,抬手摸了摸我的頭,「好了,早點休息吧。」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我站定,神色裡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對不起啊曲康年,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


 


「不用道歉,你沒有錯。」


 


他眼裡閃爍著一種很溫柔的光芒,織成網,將我輕輕包圍。


 


他繼續道:


 


「梁寫意,你永遠都不用怕我,也不需要討好我。」


 


5


 


曲康年喜歡我。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知道。


 


高中的時候,曲康年屬於那種逃課,打架,抽煙的壞學生。


 


而我是學生會的。


 


值日那天正好撞見他在翻牆。


 


那麼高的牆,他借力在角落的廢棄雕像上一踩,輕松躍下來。


 


像在看電視劇裡的輕功表演。


 


我小小地驚嘆了一下,攔住他:


 


「同學,你違反校規了。


 


「我要記你名字的。」


 


痞裡痞氣的曲康年無所謂地笑笑:


 


「行啊,你記。


 


「高三三班,曲康年。」


 


然後在周一的集會上,他的名字再一次出現在通報批評的名單裡。


 


仿佛國旗下那一角空地成了他的專屬站位。


 


那時候的曲康年雖然行為上出格,但審美還是好的。


 


留著清爽幹淨的發型,也沒有文身、耳釘那些誇張的裝飾物。


 


站在一堆沒精打採,灰頭土臉的高中生裡,外形氣質格外出挑。


 


這時候學校也終於想起來要把那些雕像處理掉。


 


而幾天沒來上課的曲康年毫不知情,憑著肌肉記憶,翻牆的動作一氣呵成,隻是用來墊腳的石頭不見了。


 


等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纏在他右手臂上的白色繃帶格外顯眼。


 


校內都在傳,他是和職高的人爭地位,打架受了傷。


 


謠言越傳越誇張,更加坐實了他的惡名。


 


學校食堂裡他周圍那一圈永遠空著。


 


知道真相的我,心裡多少有點愧疚,

於是某天中午端著餐盤坐在了他的對面。


 


我看著他用左手艱難地夾著菜,忍不住開口:


 


「我喂你吧?」


 


曲康年的手一抖,好不容易夾起來的胡蘿卜絲又掉了回去。


 


見我表情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他「啪」的一聲放下筷子:


 


「好學生,早戀也是違反校規的。」


 


我冷靜解釋:「沒有,我隻是想幫幫你。


 


「你受傷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


 


他卻覺得好笑:「行啊,那你喂我。」


 


說完直接大大方方在那兒等著。


 


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拿過他的筷子,夾了一根胡蘿卜絲穩穩遞到他嘴邊。


 


「吃呀。」


 


他卻噌地一下站起身,端起盤子要走。


 


「算了,我已經吃飽了。」


 


見我愣住的樣子又撂下一句:「你這麼呆是怎麼考的年級第一?


 


我脫口而出:「用腦子啊。」


 


「操!」


 


完了,這下我徹底把校霸惹毛了。


 


從那之後,曲康年開始頻繁出現在我面前。


 


我惴惴不安,害怕他下一秒就找我麻煩。


 


可是,並沒有。


 


不知道他是不是天天都在遲到。


 


每次我值日,鈴響之後才能看到他那瀟灑不羈的身影邁進校門。


 


清爽的發型,幹淨的校服,像竹子一樣脊背挺拔,站得筆直。


 


等我終於等得不耐煩,抬頭去看他,他才冷冰冰丟下一句:「高三三班,曲康年。」


 


然後氣定神闲走向教學樓。


 


每次都這樣。


 


仿佛校規這種東西絲毫不放在心上。


 


隻是再也沒聽到他翻牆,逃課的消息。


 


隻是一味地遲到。


 


他的名字也逐漸從通報批評的名單裡消失,轉移到月考的進步榜上。


 


6


 


父母對我要求高,管得嚴。


 


有段時間我實在承受不住壓力,心裡煩躁,產生了叛逆的想法。


 


跟著同桌去了網吧。


 


這裡味道不太好,我掃視一周,見到很多人穿的都是一中的校服,面前的屏幕裡是各種各樣的遊戲。


 


我們在角落裡坐下,同桌開始和旁邊的男生說話,我才知道她有個男朋友。


 


我頓感不自在,抱著書包,不知道該做什麼。


 


網吧門口突然衝進來一個男生,大聲喊著:「快跑!教導主任來了!」


 


人群頓時亂成一團,喧鬧嘈雜。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跟不上同桌,被推擠得差點摔倒。


 


混亂中,一隻手拉住了我。


 


他應該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衝破人群,拉著我上樓,躲進了一個黑暗的隔間裡。


 


這好像是個雜物間。


 


我腳下不小心踢到一個紙箱子,沒站穩,歪向對方的懷中。


 


聽見一聲悶哼,他穩穩接住我,後背卻磕到了架子上,發出「咣當」一聲。


 


我不可能認錯,這人的聲音我最近聽了太多次。


 


「曲康年?」


 


「嗯。」


 


原本就沒多少空間,這下兩個人挨得更近了。


 


我的臉離他的胸膛不到一拳的距離。


 


黑暗裡,就連心跳聲都被放大了好幾倍。


 


驚魂未定,我很小聲地跟他說著話:「你不是不怕這些嗎?你為什麼要跑?」


 


「我倒是不怕,你要是被抓住肯定得叫家長吧?」


 


「哦,

謝謝你。」


 


依稀能聽到樓下教導主任發火的聲音,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他那張黝黑的臉瞪眼生氣的樣子。


 


就算是從來沒被他批評過的學生,見了他也忍不住要害怕。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像是為了緩解尷尬,面前的人隨口一問:「誰帶你來的?」


 


「我同桌。」


 


可能是現在的氛圍實在別扭,他的聲音裡也不自然地染上了焦躁和怒意:「男的女的?是好地方嗎你就跟著他來?」


 


「她是女孩子,而且是我主動讓她帶我來的。」


 


窗外一陣涼風吹過來,讓他一下熄了火:「哦,以後別來了。」


 


「嗯,不會了。」


 


等教導主任走後,曲康年陪著我一起出去。


 


「你家的車停哪兒了?」


 


「我今天坐地鐵。

」我捏了捏書包帶,將自己的謊言在他面前坦白,我莫名感到不自在,「我騙司機說要和同學一起去書店買資料,就沒讓他來。」


 


原本站在一節臺階上比我高了很多的少年,突然走下來站到我身邊,挑眉一笑:


 


「大小姐學壞了啊。


 


「走吧,我送你去地鐵站。」


 


他也沒有同學們說得那麼壞。


 


果然人還是要靠自己去相處,而不是靠「聽說」。


 


我在心裡剛給曲康年貼上好人的標籤,很快卻又被他親手撕破。


 


高考在即,學生會的工作全部移交給學弟學妹們。


 


我很少再看到曲康年的身影,專心學習。


 


六月的第一天,我卻在自己的課桌上看到他留下的挑戰書。


 


龍飛鳳舞的字跡,像他本人一樣,帶著我羨慕不來的瀟灑和不羈:


 


【考完試別走,

操場見,我等著你。】


 


生硬的語氣,讓我一下聯想起,初中男同學約架時放的狠話:「放學別走。」


 


結果那天晚上,他的頭都被打破了,很久沒來上學。


 


我總是記他的名字,導致他被批評,害他摔跤。


 


所以,他這是要報仇了嗎?


 


那一瞬間,心裡莫名湧起一陣委屈。


 


他怎麼這樣,我明明才對他有了改觀。


 


沒由來的懦弱佔據心底,我第一次可恥地選擇了逃避。


 


沒有去赴約。


 


他大概能記恨很久吧。


 


可今晚他居然說喜歡我。


 


我被這句話攪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一閉上眼就是高中時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不斷閃現。


 


晚自習上課前,天邊的霞光正一點點褪色。


 


我從辦公室出來,

懷裡抱著厚厚一堆習題冊。


 


走廊上安靜又空蕩。


 


曲康年從背後悄悄靠近,忽地用一隻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嚇到,靜在原地。


 


他卻得意一笑,搶過我手裡的東西:「這麼重。你們班沒人了嗎,怎麼就派你一個小姑娘?」


 


我不服氣,極力證明自己:「我能拿得動!」


 


當時隻顧著生氣。


 


這麼親密的舉動,萬一被老師發現,誤會我們早戀該怎麼辦。


 


一旦叫了家長,惹他們生氣,休息時間就會更少,塞進來無休止的禮儀課,舞蹈課,小提琴課……


 


會變得很麻煩。


 


我焦慮地環視完一周,松了一口氣。


 


幸好,隻有我們兩個。


 


天徹底暗下來,走廊上的燈亮起,

曲康年正安靜注視著我,臉上仍帶著笑。


 


或許從一開始就有跡可循,隻是當時的我太遲鈍了。


 


7


 


在我沒有徹底想清楚之前,不可避免地要躲著他,可也隻能在心裡躲。


 


曲康年的工作很忙,早上走得早,夜裡回來得晚。


 


我努力盡著一個合約女友的責任,每晚都在客廳留一盞燈。


 


和那片暖黃色的燈光一起,等他回家。


 


今晚我蜷縮在沙發上,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潛意識提醒我還有事要做,突然驚醒,一睜眼,身上的毯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蓋上的。


 


而曲康年就坐在我腳邊。


 


我睡眠很淺,稍微有點明顯的動靜就會醒來。


 


以前住在家裡,後來留學和別人合租,我們相處得都挺好,從來沒有一個人留心過這件事。


 


距離他到家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這段時間裡,他該是何等的小心翼翼。


 


曲康年已經換上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一副銀框眼鏡,眉頭習慣性皺起,仍在處理工作。


 


年少便成功,他仿佛是拿自己的生命在耗。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停下工作,摘掉眼鏡捏了捏眉心:「醒了?我還不知道你居然有打呼嚕的習慣。」


 


「啊?」想到自己的醜態都暴露在他面前,臉轟地一下就紅了。


 


他晃了晃手機:「像小豬一樣,我都錄下來了,要聽聽嗎?」


 


「別!你快刪掉!」


 


我心急去搶手機,一腳踩空就要摔下去。


 


曲康年力氣極大,迅速反應過來,一隻手臂就把我攬住了。


 


距離拉近,我趁機奪過手機,卻發現錄音記錄裡空空如也。


 


「曲康年!

你又耍我!」


 


「我沒說錯啊,睡著了確實很像小豬。我這次隻是忘了錄,下次一定記著,給你聽聽到底有多響。」


 


「你胡說!我根本就不打呼嚕!」


 


「好好好,那是我聽錯了。」


 


他懶懶地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替我理了理翹起來的發絲:「明天有個晚宴,大小姐賞光陪我出席一下?」


 


「收到。」


 


8


 


新鞋子有點磨腳。


 


我盡量忽視那點疼痛,安靜地站在一旁盯著曲康年的側臉。


 


公眾場合,他待人接物總是一派溫和有禮的樣子,優越的外表極具迷惑性。


 


怪不得會那麼受歡迎。


 


我正看得出神,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幾個月前,父親再婚。


 


女方是他的初戀,還帶來一個和前夫生下的孩子。


 


留學時猛烈追求過我的學弟,就這麼突然成了我的「弟弟」。


 


短短幾個月,他就能頂著梁氏的名號來參加宴會。


 


多麼可笑。


 


「姐姐,好久不見啊。」


 


「陳逸,我說過了別這麼叫我。」


 


「那好吧,學姐是不是忘了我現在已經改叫梁逸了?


 


「所以,那個稱呼沒問題。


 


「啊,我沒有抱怨的意思,我隻是傷心學姐和我越來越疏遠了。」


 


他好像並不在意我的冷漠,親昵的語氣近似撒嬌,對我來說卻是挑釁。


 


我再次糾正他:「我和你從來就沒有親近過,談不上疏遠。」


 


陳逸的皮膚有種病態的蒼白,顯得眼瞳異常漆黑,配上拖長的眼尾,整個人透著一股邪氣。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而此刻他就用著這種笑容,

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我被盯得不自在,下意識向曲康年投去求救的眼神。


 


他雖然一直在和人交談,但始終留意著這邊,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察覺。


 


曲康年溫暖寬大的手揉了揉我的手指,一瞬間帶來安全感:「累不累?」


 


我搖搖頭,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親近:「你也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