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你實在沒有安全感,可以請家裡人接送的。江同學,我沒有義務每天繞遠路專程送你。


「況且我今天確實有約了。」


 


江璃盯著我,見我的的確確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


 


她有些氣惱地跺了跺腳,咬唇撂下自以為的狠話。


 


「你不怕林青越討厭你嗎?我看你明天怎麼和他交代!」


 


8


 


剛開始送江璃回家時,我還不太熟悉路線。


 


某一次返途中,七拐八繞地就迷了路。


 


路邊那麼多小攤小販,隻有一位賣手工制品的阿姨看出了我的無措。


 


甚至因為放心不下,主動送我回了家。


 


我感激地提出,要買下她攤位上所有的商品。


 


阿姨卻用力搖了搖頭:「你還是個學生呢!我哪兒能圖你的錢?」


 


最後我隻買下了一個鉤針編織的兔子掛件。


 


從那以後,我總會在回家路上抽空去看看這位好心的阿姨,關系也愈發熟絡。


 


周五會比平時早些放學,光顧小攤的客流量也更多。


 


我便早早和阿姨約好,要在今天幫她一起出攤賣東西。


 


我趕過去時,阿姨的小攤已經支起來了。


 


「秦阿姨,你怎麼不等我呢?」


 


一雙有些粗糙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裹住了我微涼的指尖。


 


秦阿姨語氣嗔怪:「我早就說不讓你來了!你看你,手這麼冷,凍著了怎麼辦?」


 


霎時,一股暖流淌過心頭。


 


許久沒能感受到的真切關懷。


 


竟是一個陌生人給予的。


 


眼眶有些熱,我垂眸掩飾地笑了笑。


 


「才剛入秋呢,哪兒那麼嬌氣?何況約定就是約定,我才不會放阿姨鴿子。


 


秦阿姨無奈地嘆了口氣,抿嘴笑了。


 


「你呀!」


 


……


 


忙過了客流量最大的點,我和秦阿姨也漸漸清闲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起來,我兒子還和小許你是同一所學校的。


 


「他提過一嘴,今天要來和我一起看攤的。怎麼都這麼久了,還沒見著他人影呢?」


 


秦阿姨喃喃道。


 


恰巧這時,一陣風吹過。


 


攤位上最輕的一個掛件被吹得滾遠了些,停在了一雙球鞋前。


 


我連忙彎腰去撿,那球鞋的主人卻先我一步,骨節分明的手將其勾了起來。


 


「啊,多謝……」


 


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一張並不陌生的臉上。


 


「秦子妄?


 


9


 


來人單肩背著書包,站姿隨意,看向我時,目光卻有幾分微妙。


 


秦阿姨有些詫異地看了看我們:「你們認識?」


 


「嗯,我們是同學來著……」


 


雖然是從未有過任何交集的前後桌。


 


秦阿姨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即笑眯眯道。


 


「那省得我多介紹了。小許,子妄就是我兒子。」


 


說話間,秦子妄已經繞開了我,熟稔地站在攤位後,放下書包。


 


見我一瞬不眨地緊盯著他,他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猶豫過後,還是拉開了拉鏈。


 


……


 


雖然大概清楚,他的書包裡不會裝著什麼課本教材。


 


但親眼見到風評中目空一切的冷傲校霸,

緩緩拿出一件又一件的軟萌手工掛件時。


 


我還是很難不錯愕。


 


「看不出來吧?其實我攤位上賣的這些小物件,都是出自我兒子之手。


 


「別看這小子總是一副臭臉,其實心思細膩,手也巧得很。


 


「雖然我總叫他別操心這些,但他怎麼都不聽,甚至還會在半夜偷偷幫我織。」


 


眼見他老底都快被自個兒親媽揭光了,秦子妄尷尬地咳了一聲,有些無奈地壓低聲音:


 


「媽。」


 


難怪他的黑眼圈像是怎麼也消不掉似的。


 


都以為他曠課是打架去了,沒想到是在背著人搞這些毛茸茸的勾當。


 


看著狂拽酷炫的校霸竭力裝作鎮定自若,耳根卻悄然浮現一層薄粉。


 


我沒忍住,勾了勾唇。


 


就聽秦阿姨忽然又輕飄飄地開口。


 


「對了,周五的放學時間不是會早一些嗎?怎麼小許都在這兒待了這麼久了,你才剛剛出校?你們不是一起放學的嗎?」


 


秦子妄擺放掛件的手頃刻間僵住。


 


是了。


 


他常年曠課,遲到早退,從來都是想走就走。


 


哪裡知道放學時間是什麼時候。


 


但秦阿姨分明對他在學校的狀況一無所知。


 


10


 


「你沒和阿姨說嗎?從今天開始,成績排在後面的同學會被老師留下來補課的。」


 


似乎是沒想到我會出言救場,秦子妄愣了一下。


 


「……嗯,我忘記說了。媽,你以後都不用等我一起吃飯了,我會回得晚些。」


 


「臭小子,你就不能和人小許學學?聽說人家一直都是年級第一呢!


 


秦子妄乖乖挨下了他媽的爆慄,揉了揉腦袋,似是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


 


天色有些暗了。


 


沿途的路燈逐一亮起。


 


秦子妄沉默地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我猛地停下腳步。


 


秦子妄猝不及防,忙後退兩步,同我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


 


「你先回去吧,阿姨現在看不著了。」


 


秦阿姨吩咐他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回家。


 


可過去都是我送別人,第一次反了過來,我有些不適應。


 


秦子妄沒有說話。


 


長久的寂靜中,我等得幾乎有些不耐煩了。


 


正想轉身就走時,秦子妄低聲開了口。


 


「你剛剛幫了我,

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默了默。


 


「不用。秦阿姨也幫過我,我隻是不忍看見她傷心。」


 


明知是多管闲事,我還是沒忍住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讓自己媽媽失望的話,以後還是好好上課吧。」


 


身後沒再傳來動靜。


 


我埋頭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以為他不會再跟上來。


 


肩上卻忽然一空。


 


秦子妄伸手替我拎過了書包。


 


「我看著你進小區就走。」


 


我垂眼,輕輕地應了一聲。


 


「隨你。」


 


11


 


第二天,秦子妄竟然真的沒再曠課。


 


對於他強撐著聽課的表現,我不敢居功。


 


隻是看見他課間乖乖趴著補覺的模樣,心中還是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讓我意外的是,江璃缺勤了。


 


無意中掃過一眼,林青越臉上是明顯的焦躁。


 


第二節課,他的座位也空了。


 


「聽說了嗎?江璃被人打了。」


 


同桌和別人的闲聊聲落進我耳中。


 


「昨天放學後,幾個女混混把她攔住了。」


 


「天啊,好可怕,江璃怎麼會惹上那種人?」


 


「好像是之前和林青越曖昧不清的對象吧,聽說人最近和江璃走得近,找上門要說法了唄。」


 


說到這裡,同桌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


 


而後自以為壓低了聲音,實則清晰無比地緩言道:


 


「其實許若年要是不和他冷戰,倒霉的,恐怕就不是江璃了……」


 


……


 


午休時,

林青越回來了。


 


正巧是大家差不多吃完飯回班的時間點。


 


我拿出單詞冊,想要溫習一下之前記過的內容。


 


一隻手霍地奪過了我的書。


 


不帶絲毫遲疑地向我砸來。


 


哪怕我反應極快地躲了下,還是不可避免地被軟殼書封刮過側臉。


 


疼痛感讓我抑制不住地罵出了聲:


 


「你有病吧林青越——」


 


話音未落。


 


我的課桌被來人狠狠掀翻!


 


前排險些被砸到的同學驚呼出聲,整個教室也霎時安靜下來。


 


「為什麼昨天沒有送她回家?」


 


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


 


「江璃出事了,你開心嗎?」


 


眾目睽睽之下。


 


林青越面沉如水,

在那堆混亂的雜物中,精準找出了幾封規整折疊的書信。


 


而後將其狠狠摔在我面前。


 


「你不就是喜歡我才見不得她好?


 


「我告訴你,這情書上的每一個字我都嫌惡心!」


 


……


 


外面似乎還在下雨。


 


林青越闖進教室時,身上還帶著湿意。


 


那幾封情書被劈頭蓋臉摔下來時,水滴順著他的指尖砸在我身上。


 


我過去長久而隱晦的暗戀,以一種最不堪的形式被揭露在眾人面前。


 


我狠狠打了個寒顫,茫然若失。


 


奇怪。


 


明明才十月份。


 


為什麼初秋的雨,冷得刺骨。


 


12


 


青春期的心動最熾烈時,我也和萬千普通少女一樣,提筆記錄過。


 


老掉牙的情書,從沒有想過寄出。


 


卻是一封又一封,最為真摯的喜歡。


 


直到江璃出現後,我將這些心事全部藏在了桌肚裡。


 


下定決心,永遠不會讓這個秘密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也記不清那些情書究竟被夾在了哪本書裡。


 


……


 


林青越常常找我借筆記。


 


隻有一次,他將筆記還給我的時候,神色有些微妙。


 


我當時還擔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傻傻地用手去探他額頭時。


 


林青越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我。


 


啊,應該就是從那時候發現的吧。


 


……


 


他明明早就發現了。


 


明明一直都知道。


 


卻倚仗著我的喜歡,利用我的付出,去討好另外一個女孩。


 


肆意踐踏我的真心也無所謂。


 


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我卻感受不到痛意。


 


林青越確實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過我溫暖。


 


但僅憑那時的三言兩語,就篤定了我一輩子不會離開他嗎?


 


如今看著眼前咄咄逼人的男生。


 


我心中隻餘惡心。


 


13


 


「吵什麼啊。」


 


有人打破了這S一般的沉寂。


 


剛睡醒的嗓音還有些啞,隱約摻了幾分美夢被驚擾的不滿。


 


秦子妄伸了個懶腰。


 


抬腳,走到與我並肩的位置。


 


那些散落一地的情書被他逐一撿了起來,寶貝似地吹了吹上面沾染的浮塵。


 


「你也知道是情書。


 


「那我女朋友寫給我的,有你屁事兒。


 


「什麼阿貓阿狗都要冒領。」


 


「嘶——」


 


一語驚四座。


 


「秦子妄和許若年談了?」


 


「啥時候的事兒?夠隱秘的啊!」


 


林青越眼皮狠狠跳了跳。


 


「鬼扯什麼呢,這上面明明有——」


 


他頓住了。


 


沒有。


 


這上面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


 


那自然,也可以是寫給任何人的。


 


「不可能吧,許若年,你明明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哪裡來的時間去接觸別人?」


 


林青越不甘心地SS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拙劣的表演痕跡。


 


然而我隻是毫無顧忌地迎上他目光,淡淡笑了笑。


 


「你確實夠自戀的,林青越。


 


「不過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像江璃被人圍堵,你卻來找我的麻煩。怎麼了,是不敢去面對自己的情債嗎?圖一時之快,與別人曖昧不清,到頭來連累了自己身邊的人,卻要把一切的過錯推卸在無辜者身上。


 


「江璃出事,你心虛嗎?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要送江璃回家。我一時的好心,不是你蹬鼻子上臉的託辭。在今天之前,我做的一切都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以後,也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的牽扯。」


 


我每說一句,林青越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他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辯白的話。


 


到了最後,他隻是無措地望著我,目光茫然陌生。


 


「阿年,你從沒對我說過這樣的重話。」


 


「是你從沒了解過真正的我。」


 


頓了頓,我出聲平靜。


 


「希望我回來時,你已經把我的桌椅復原了。」


 


秦子妄不緊不慢地跟在我身後。


 


在出教室之前,我聽到最後一句來自旁人的嗤笑——


 


「人家秋雅結婚,他擱這兒又唱又跳的。」


 


14


 


雨已經停了。


 


天臺的風吹得我原本有些發脹的腦子清醒過來。


 


該算賬了。


 


「我什麼時候成你女朋友了?」


 


見我狠狠瞪著他,秦子妄無辜地聳了聳肩。


 


「你剛剛也沒否認啊。何況我這張臉冒充你男朋友,你也不跌份兒。」


 


我哼了一聲,

伸手。


 


「拿來。」


 


「什麼?」


 


「情書啊,你剛剛不是揣兜裡了?」


 


秦子妄靜靜地看著我將那些情書撕了個粉碎。


 


「要隨風揚了它?」


 


「那會給樓下清潔阿姨添麻煩的。」


 


我從口袋裡掏出袋子,將那些紙屑碎片裝了進去。


 


「找個垃圾桶扔就好了。」


 


風漸漸大了。


 


碎發凌亂地糊了一臉。


 


但還是有細小的塵沙鑽縫迷了眼。


 


秦子妄抬手,動作輕柔地替我將發絲捋到耳後。


 


「鼻涕從眼睛裡流出來了。


 


「我好像沒帶紙,你可以用我的校服擦。」


 


我胡亂地拿袖子抹了抹眼睛。


 


呼吸顫抖,語調拐了音。


 


「我不是為林青越哭的,

我早就不在意他了。


 


「我隻是……有些難過自己那些被浪費的喜歡。」


 


15


 


匯演的前一天。


 


江璃回校了。


 


她身上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隻是在看向我時,眼中明顯多了怨恨。


 


她一如既往通過扮可憐博取林青越的關注。


 


隻是噓寒問暖過後,林青越對她的態度似乎遠不如從前熱切了。


 


某一次又被林青越心不在焉地敷衍過後。


 


江璃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委屈地指控出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對我這麼冷淡!」


 


她聲音有些大了。


 


見周圍人吃瓜的目光聚集過來,林青越難免臉上掛不住。


 


「你先坐下來,小點聲說。」


 


「我不!

明明是因為許若年沒有送我回家我才會被人堵,為什麼你現在非但不怪她,還一直在偷偷看她?!


 


「你不應該為了我找她算賬嗎?」


 


江璃不管不顧地指著我。


 


我蹙了蹙眉,莫名其妙被卷入這場漩渦,隻覺得他們聒噪。


 


林青越在看我?


 


那關我什麼事。


 


見江璃把事情鬧大,我卻依然毫不在意的模樣。


 


林青越眼神黯了黯,對江璃的語氣也不耐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