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正益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我們已經沒有感情了,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苦苦糾纏呢?我們都是成年人,給彼此一點尊嚴和體面不好嗎?」


事已至此,他竟然還想 PUA 我。


 


可我不是我媽:「尊嚴和體面能吃能喝嗎?能給燃燃好的生活嗎?」


 


「你想要什麼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不放手,你覺得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嗎?你隻有給了我想要的東西,我才會給你想要的東西,你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媽曾經是一個溫婉安靜又堅韌的女人。


 


她有著從古至今女性身上強大的精神力量,吃苦耐勞、少言寡語。


 


面對丈夫的詰難,她多半並不在意。


 


若實在不喜,也往往選擇用沉默代替爭吵。


 


可以說是一個「冷臉洗內褲」式的女主典範。


 


以前我很不理解,

她為什麼要這麼委屈自己。


 


長大以後才漸漸明白,那是因為她愛我。


 


她用自己的方式愛我,或許並不符合新時代思想的主張。


 


她有時代局限性,但是她的愛沒有。


 


可眼前這個張口閉口「東西論」的女人,顯然讓林正益驚詫。


 


他已經出離憤怒了,甚至掙扎了半天,最後隻說出一句:「你怎麼變得這麼拜金?娶你我真是看走眼了!」


 


說話這功夫,我已經找到了我的小摩託,跨上去,戴好頭盔。


 


「你還有別的事嗎?沒事我就要走啦!」


 


「你等會兒!」


 


我撐住車身:「幹啥?」


 


「談談。」他語氣軟了下來。


 


「你淨身出戶,否則免談。」


 


他試圖來抓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一擰油門:「拜拜了您嘞!


 


5


 


林正益在摩託尾氣中凌亂。


 


他不明白,自己一向溫柔體貼膽小乖順的老婆怎麼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從前,他隻要強硬起來,我媽就會退縮。


 


他強硬了一百次,我媽退縮了九十九次。


 


唯一一次沒有退縮,就是為了和他搶我。


 


但是現在,他跟我還使這套,顯然找錯人了。


 


叢燃放學以後,我帶她狠狠消費了一場。


 


不僅好好捯饬了她,還給自己從頭到腳都買了新的。


 


衣服穿在我身上,卻好像了卻了一個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我希望媽媽能對她自己好一些,多愛自己一些。


 


叢燃看著站在鏡前臭美的我,突然哭了。


 


我蹲下來抱住她,透過她稚嫩的眼睛看向曾經那個小小的我。


 


向她也向自己保證:


 


「媽媽以後都會好好愛自己的,燃燃放心。」


 


6


 


回去的時候林正益已經在家了,看著悶悶不樂的。


 


「怎麼了,和小女朋友吵架了?」


 


他驚愕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就差把『出軌』兩個字寫臉上了。」


 


我玩味地看著他,仔細品味他表情上細微的變化。


 


他啞口無言,過一會兒突然笑了。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怕你知道以後會和我鬧個沒完沒了。」


 


「我為什麼要鬧,你值得嗎?」


 


他這才發現我買了那許多東西,微微蹙起眉頭。


 


「最近你好像變了。」


 


「哦,是嗎?」我雲淡風輕,脫下剛買的羊絨大衣,

柔和的面料劃過我略微粗糙的手背,帶來舒適的觸感,「你變得更多呢!」


 


聽媽媽講過,她和林正益少年夫妻,也曾有過幾年快樂時光。


 


確切來說,是窮並快樂的時光。


 


那時候他們擠在出租屋裡,煮一包方便面再加一把掛面,兩個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拮據的生活不足以支撐高額的消費,但林正益肯用心。


 


哪怕是路邊一朵花、一片葉、一顆漂亮的小石頭,隻要他看見,隻要他覺得我媽會喜歡,他都拿回來,制造各種小驚喜。


 


他會在冬夜裡把我媽冰冷的雙腳捂在懷裡,會體貼地給她吹頭發,會在生理期為她揉肚子,會關注她每一個小情緒。


 


這樣的用心就像北方溫暖的暖氣房,把人烤的熱乎乎的,渾身透著舒坦。


 


偶爾冷一下也不太察覺,因為體內充盈的熱量扛得住。


 


可再充盈的熱量也禁不住默默冰冷的蠶食。


 


尤其是暖氣停了,不再有補充。


 


等到真正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然寒氣入體,想再暖起來就難了。


 


可那溫暖的感覺她還記得。


 


即使在多年之後,在我媽被他狠狠背叛傷害過之後,透過她酒後微醺的雙眼,我依然能看見。


 


生活好起來沒幾年,林正益就開始搞幺蛾子。


 


嫌棄、算計、出軌、逼離。


 


而這一切當初他做得有多隱蔽,現在就被我揭露有多徹底。


 


我目光落在他亮著的手機上,他忙鎖屏,習慣性屏幕朝下倒扣著,生怕我看見。


 


我輕蔑地扯扯嘴角:「甭藏著掖著了,我不稀罕。」


 


許是我的情緒太過於隨意,倒讓他難以接受。


 


「你為什麼不生氣?


 


我撓了撓額角:「為不值得的人生氣會讓我感覺自己蠢得像豬。」


 


他不能理解,呆立著不動,等我後面的解釋。


 


我忍不住笑出聲:「傻子,現在是你著急離婚,不是我。求人辦事總要拿出點誠意,對不對?」


 


我掏出裝訂好的離婚協議:「我的律師也給我搞了一套這個,你今天籤了,明天咱們就去辦手續。」


 


他顫抖著手,遲遲下不去筆。


 


就像當年我媽籤那份離婚協議一樣。


 


「你一點都不給我留嗎?」


 


我不耐煩得像他當年一樣催促:「快點吧!現在磨磨蹭蹭有什麼用呢?再磨蹭我可就反悔了。」


 


一樣的對話,不一樣說話的人。


 


小小的叢燃就在一旁看著,我是故意的,想覆蓋掉那段並不美麗的回憶。


 


以前我會自動帶入我媽的立場,

現在站在主導者的角度,簡直爽感拉滿。


 


「想想你籤完之後的回報吧,雖然一毛不剩,但前途不可限量,不是嗎?」


 


我故意刺激著他。


 


林正益咬了咬牙,還是籤了。


 


籤完還不放心地試探:「你不會去攪和我的好事吧?!」


 


我看著他按了手印,心滿意足地收起離婚協議。


 


「我才沒心情管你那些破爛事,我想要的東西拿到了,管你以後吃屎還是喝尿。」


 


我說得難聽,他臉上也不算好看。


 


我懶得和他墨跡,正欲轉身回房間,卻聽到他帶著鼻音的聲音。


 


「叢琳,你別怪我,我不想再過苦日子了。」


 


7


 


他不想再過苦日子,卻忍心看著我和我媽過了二十年苦日子。


 


從沒幫襯過一下。


 


我這一來,

是以短壽二十年為代價,來改寫過去這二十年時光。


 


要等到平時世界時間吻合的那一刻,我才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


 


所以我還必須以我媽的身份生活二十年。


 


8


 


去離婚的那天,林正益意氣風發。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月的冷靜期,拿到離婚證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和梁夢楚登記結婚。


 


經我這麼一鬧騰,他離婚的時間已經比之前晚了一個多月。


 


梁夢楚的肚子大了,他再不有所表示怕是就要露餡。


 


接待大廳的保安大哥看了他一眼,熟稔地打招呼:「大兄弟又來了,昨天是忘帶什麼材料了嗎?」


 


轉而看到他旁邊不是同一個人,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找補說自己認錯了人。


 


可依然引起了梁夢楚的懷疑。


 


午後,

我慣常喝下午茶的桌邊坐下了另一個人。


 


「您就是林正益的前妻?」


 


我上下打量著這個肚子微微隆起的女人,看起來大約四五個月的樣子。


 


她很客氣,我也站起來以示禮貌:「坐吧!」


 


梁夢楚默不作聲地坐下,我給她點了一杯熱牛奶。


 


端上來後,她說了聲謝謝,我看到她眼圈紅紅的,說話帶著鼻音。


 


「我是來跟您道歉的,我無意破壞您的婚姻。」


 


我給了她足夠的時間,等著她開口。


 


曾經我也恨過她,恨她破壞了我雖然千瘡百孔但好歹還算完整的家庭。


 


但我媽告訴我。


 


與其委曲求全維持那可憐的體面,倒不如撩開手各自安好。


 


對孩子而言,快樂的單親家庭遠比將就的團圓幸福。


 


事實也是如此。


 


在我成長的這二十年,雖然苦過累過,但我始終對生活抱有一顆向上的心,也如願把自己養成了一個樂觀開朗不別扭的人。


 


所以面對梁夢楚的道歉,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


 


「你不也什麼都不知道嗎,同樣都是受害者,我怪你幹什麼?」


 


這個女孩也不過二十多歲,和我實際的年齡差不多大。


 


看得出來她被父母保護得很好,不像我從小就見過那麼多腌臜事。


 


她的眼睛裡滿是純真,幾乎一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他騙了我,他跟我說自己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因為性格不合早早分開了。


 


「他對我非常好,和我穿情侶裝、用情侶頭像,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甚至不顧父母的反對懷上了他的孩子……」


 


她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情緒卻異常穩定,連語氣都聽不出波瀾。


 


「見我那麼堅持,他條件也算優秀,我父母終於點頭,正要操持結婚的時候,我才愈發感覺不對。


 


「回去託人查了他的戶籍信息,才知道和我交往的時候他根本沒離婚,你們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兒。


 


「這些東西,如果他不說我又怎麼可能知道呢?即使是去領結婚證,人家也不會告知他是什麼時間離婚的。


 


「有時候女人的第六感也挺準的對不對?」


 


她悽然抬頭,清亮的眸子裡交織著化不開的哀傷,臉上掛著自嘲的笑。


 


雖然梨花帶雨,但我對她還是提不起什麼憐憫之心。


 


「這是你們的事,和我沒有什麼關系。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還要接孩子呢!」


 


我站起來就走,錯身的瞬間,她在我身後問道:


 


「難道你就不難過嗎?


 


我都快被她蠢笑了,反問她:「你扔垃圾的時候會難過嗎?」


 


9


 


扔垃圾的人大抵是不會難過的。


 


但如果垃圾有思想,怕是多少會有些難過。


 


就比如林正益,仿佛非常難過。


 


畢竟很少有人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被連續扔了兩次。


 


他來找我的時候雙目通紅,胡子拉碴,像熬了幾個通宵沒睡覺的樣子。


 


見到我就質問:「你和夢楚說了什麼?為什麼她一回去就和我說分手,還哭鬧著想打掉孩子?」


 


我指揮工人搬桌子搬椅子,布置我的小工作室,沒什麼心思搭理他。


 


「她幹什麼和我有什麼關系,你不是她男朋友嗎?」


 


「可是她來找過你啊,你敢說這件事和你沒關系嗎?!」林正益提高了聲調。


 


我嫌棄地白了他一眼:「她為什麼來找我你去問她啊!

你這人怎麼回事?吃假藥把自己腦子吃壞了?有病出門打車去九院,我這兒可治不了精神病。」


 


「那你也好歹幫幫我,那畢竟是一個孩子,你也是當媽的人,怎麼能忍心?」


 


「哎哎哎,打住!」我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有親生的孩子,沒那麼母愛泛濫。再說了,某些便宜爹的也要點臉,說這話也真好意思。」


 


「叢琳,你怎麼能這樣……」


 


「閉嘴!我新店開業不想惹晦氣,還是請你先出去!」


 


我拿起一把掃帚就開始往外掃,林正益被我掃得跳腳,踉踉跄跄地挪到門外去了。


 


我毫不客氣地關上大門:


 


「不好意思,我這裡是保潔公司,最見不得垃圾。」


 


10


 


半個月之後,我的保潔公司逐漸步入正軌。


 


我喝著茶,曬著太陽,蹺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打著客戶回訪電話。


 


也不知道打到第幾個。


 


「請問您對我們的保潔服務還滿意嗎?如果提出有效反饋意見,送您兩小時保潔時長……」


 


「前妻姐,是你嗎?」


 


我看了看屏幕上那串陌生中透著一絲熟悉的號碼,嘴角有些抽抽。


 


「我是梁夢楚,我存了您號碼的。」


 


我知道啊,聽出來了。


 


這世界還真是太小。


 


我擠出職業假笑:「呵呵,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