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個人都看起來很溫柔,穿著般配的白色上衣,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我躲在一根巨大的蘑菇擺件後面偷偷看著他倆,覺得自己好像一隻下水道裡的老鼠。


 


但是當然,我沒什麼資格能管裴溯和誰玩。


 


畢竟,他如今還能不拋棄萬人嫌的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一個草莓甜筒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姐姐你在看什麼?你想要買隻氣球嗎?」


 


我轉頭看過去,是笑得甜甜的姜淮。


 


按理來說,我應該挑剔他過分的笑容與裴溯不符。


 


但是我此刻卻沒覺得他這樣崩壞設定有什麼不好。


 


裴溯要是能對我這麼熱情,而不是刻意保持距離的話,也挺好的。


 


我嘗了一口甜筒,心裡的鈍痛感才被漸漸緩解了。


 


而這時,姜淮又起身了。


 


再回來的時候,他牽著一個兔子氣球。


 


6


 


我原本性格內向,能夠大膽包下姜淮也是一時的衝動之舉。


 


可是我與姜淮的相處,卻並沒有因為我們之間的生疏和金錢關系而變得尷尬。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能看見那張和裴溯有八分相似的臉在衝我微笑。


 


然後姜淮會展開他的手臂,期期艾艾地蹭過來,給我一個毛絨絨的擁抱。


 


有時候將兩人認錯的我,會恍惚著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現實裡,裴溯是絕對不可能對我這麼親昵和主動的。


 


他總是像一輪我可望而不可即的、落在水中的月光。


 


他對我微笑,向我伸出援手,卻並不站在我身旁。


 


而在我出神之際,姜淮已經幫我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從衣帽間裡拿出來擺好了。


 


令我意外的是,姜淮很懂我的穿搭風格。


 


我的衣帽間裡有很多堪稱華麗的漂亮服裝,但是我平日裡其實很少穿它們。


 


我最常穿的是那些低飽和度的寬松衛衣和長褲。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開始喜歡被這樣的衣服包裹。


 


它們既能降低我的存在感,又能給予我一種隱秘的安心。


 


但在我與姜淮初結識的短短幾周內,我的打扮還是比較符合常人對白富美靚麗精致的刻板印象的。


 


所以,我不明白姜淮為什麼能這麼精準地發現我真正的喜好。


 


我拽著衛衣袖子,把它一點點拖過來。


 


「為什麼選這件?這件衣服……一點也不好看。」


 


姜淮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來看我。


 


他先是抿唇,

然後認真道。


 


「才不是,姐姐穿什麼都好看。我隻是覺得之前那些衣服讓姐姐穿著不太舒服,所以才選了這套。」


 


「姐姐是想換成別的嗎?」


 


我避開他的目光,搖搖頭。


 


「就這個吧。」


 


吃早餐的時候,姜淮笑問廚師,我喜歡吃什麼,又不喜歡吃什麼。


 


結果這問題打開了廚師的話匣子。


 


那接近十分鍾的長篇大論,讓我意識到自己竟然是個那麼挑食的人。


 


聽到後面我都厭煩了。


 


我抬頭剛想叫停,卻發現姜淮正襟危坐,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廚師的演講。


 


他還時不時點頭,一副好學的模樣。


 


我無奈地戳著盤子裡的煎蛋想。


 


「廚師說了那麼多,他怎麼能記得住呢?」


 


7


 


我看外面天氣不錯,

於是想帶姜淮一起去遊湖。


 


在我們上船之前,姜淮指著一旁的自動售貨機說要去買水。


 


他跑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瓶飲料。


 


正是我喜歡的牌子。


 


我接過來。


 


習慣了被忽視的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能幹巴巴地問。


 


「你這麼快就記住我喜歡喝這個了?」


 


姜淮笑著點頭。


 


隻是他沒有緊接著回答,而是蹲下來幫我系松開了的鞋帶。


 


片刻後,他仰著臉看我。


 


「因為想讓姐姐開心,所以我會注重每個細節,盡力做好一切的。」


 


他嘴角的笑容倏然摻雜了些許苦澀。


 


「畢竟我扮演的那個人不就是很溫柔的嗎?」


 


我沒再說話。


 


往碼頭走去時,

過去的碎片在我腦海翻滾。


 


裴溯雖然很溫柔,但是他其實對我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明明我對花生過敏,但他在派發老師給同學們的零食的時候,還是會把花生奶微笑著遞給我。


 


8


 


回家後,我換好衣服下樓來,卻發現姜淮正蹲在客廳一側的立櫃前擺弄著什麼。


 


我走近一看,才發現他把我們今天遊船的票據夾在我的亞克力展示牌裡了。


 


那裡還有十幾張小票,都是我收集的我和裴溯一起去過的地方的門票。


 


雖然其中大多是班級組織或者一群朋友們一起去的。


 


但我還是很珍惜。


 


「你不要碰這個!」


 


我一把搶過姜淮手中的展示牌仔細查看。


 


幸好其他門票沒有損壞。


 


我把展示牌打開,

將姜淮放進去的那張船票拿出來。


 


我剛想還給他,卻對上一雙小動物般的湿漉漉的眼眸。


 


姜淮蹲在地上,輕咬嘴唇,捏著袖子將被蹭出紅痕的手藏起來。


 


他用那種自知犯錯的、小心翼翼又可憐的語氣說。


 


「可是……我也想把我和姐姐的紀念留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然後抱著膝蓋偏過頭去。


 


「我知道我沒法跟那個人比,姐姐嫌棄我是應該的。」


 


「對不起,姐姐,是我貪心了。」


 


說得我愧疚異常。


 


姜淮對我挺好的,我也不想讓他難過。


 


我猶豫了一下。


 


展示牌裡還剩下很多空間。


 


我把姜淮從地上拉起來,然後把展示牌和門票一起塞到他懷裡。


 


「你想留就留下吧,

不要因為這種小事傷心。」


 


看著眼眶泛著桃色,卻在得到我許可後露出笑容的姜淮,我心揪了一下。


 


也許是曾經發生的那些事讓我變成了一個情緒敏感的人。


 


即使是看到別人流淚,我也會跟著一起低落。


 


我有點笨拙地安慰他。


 


「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抱歉。」


 


「今天我玩得很開心,謝謝你。」


 


9


 


自此之後,姜淮在家裡留下了越來越多他陪伴我的痕跡。


 


不管是我們去藝術展和動植物園的門票,還是在那裡買的文創藝術品,又或者是他給我拍的相片,畫的畫,我們一起制作的毛毡、玩偶……


 


原本暗色調的現代別墅裡被逐漸出現的點點亮色改變了氛圍。


 


我躺在沙發上,

視線總會被姜淮親手給我做的那個搞笑的猴子木雕吸引。


 


但是今天我突然發現,那隻木猴子身後擋住一半的就是裴溯在高中時送給我的植物標本。


 


在姜淮到來之前,別墅裡四處都是與裴溯有關的東西。


 


有的是裴溯送給我的,有的是我找借口要來的,還有的隻是我強行認為它們與裴溯有關罷了。


 


我把這些東西都明明白白地擺在外面。


 


因為我想隨時隨地都能看見它們,以此為裴溯對我也有好感提供些許證據。


 


可是直到那次裴溯沒有事先通知我,就來我家看望我,而我又沒來得及收拾那些東西。


 


我正以為自己即將為這般暗戀而難堪丟臉,卻發現裴溯神情自若,好像全然沒發現我的小心思。


 


我這才意識到,我自作多情到什麼地步。


 


今天我仔細核對了一遍那些我珍視不已的寶貝,

發現它們並沒有少。


 


隻是全都和姜淮新放的擺件堆積到一起了。


 


它們相比之下,更小又色調更單一,所以就不顯眼了。


 


直到後來有一天,我確信有些東西不見了。


 


而當我去問在給新建的花圃澆水的姜淮時,他無辜道。


 


「房間裡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我就把那些舊物放到儲物間的箱子裡面了。」


 


「姐姐不要擔心,那些物品我都包裝好了,不會受損的。」


 


見我沉默,姜淮輕聲問道。


 


「姐姐要是不滿意的話,我把收納起來的東西再擺出來好不好?」


 


我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就不麻煩你了。」


 


我知道被姜淮收起來的都是什麼。


 


路過儲物間時,我停住了腳步,還是沒有進去看。


 


那些在旁人眼裡都是不值錢的垃圾一樣的東西,

這些年來被我一直小心謹慎地保留著。


 


隻為了能從中反復咀嚼出些微甜蜜。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又冷又孤單,所以那幾粒甜也足夠我生活了。


 


可是我現在很少覺得冷了。


 


總是我在耳畔笑著,有事沒事也要找我說話的姜淮也不再給我時間孤單。


 


這天,姜淮拎著一副畫爬上了梯子。


 


那是他用花瓣給我拼的一大張畫,畫上的女孩是我。


 


起初不過是我跟姜淮說這種畫挺有意思,於是他就瞞著我,神神秘秘的,花了一周的時間搞成了。


 


而這副畫要替換的是二樓的一副水墨畫。


 


那幅畫是我從裴溯那裡求來的,是他曾經為參賽而練習的作品。


 


當時我謊稱說是自己也喜歡水墨畫,所以想拿來學習。


 


裴溯笑著給我了,

他謙虛著說不過是廢稿,沒太多可讓我借鑑的。


 


可我其實不懂畫,也不會畫,我隻是想撿到一些裴溯的東西據為己有而已。


 


我原本能因為這副畫開心至少三個月的時間,直到蘇文伊過生日時,裴溯送了她一副自己親作的畫。


 


縱使我對畫畫一竅不通,我也能看出來他送蘇文伊那幅確實精巧文雅許多,不是我手裡這張能比的。


 


我當時還盡力往好方面去想,也許等我過生日了,裴溯也會送我一副畫。


 


可是那年,我從他那裡收到的是一條奢侈品項鏈。


 


而那項鏈,我早就有條一模一樣了。


 


姜淮換畫時,我摩挲著手上的銀戒出神。


 


等他遠遠向我招手,我才回過神來。


 


花瓣組成的圖案很漂亮。


 


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漂亮,

哪怕粗糙一些,我也無所謂。


 


我覺得珍貴的地方在於,它是隻為我而作的畫。


 


10


 


這些天,我依舊讓姜淮在晚上抱著我。


 


本來我已經差不多一個月都沒做噩夢了。


 


但是興許是因為今天太頻繁地想到裴溯,我今晚居然又夢回高中校園時期。


 


而且正巧是我被指責拿了蘇文伊母親留給她的遺物镯子那天。


 


多年前的惶恐又重新降落在我身上。


 


我翻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甚至克服潔癖去翻垃圾桶,卻都一無所獲。


 


周圍同學大聲交談著。


 


「顧七月那麼傲慢,居然會偷別人的東西。」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有錢人就是有這種怪癖。」


 


「也可能她就是存心想看文伊哭呢。」


 


……


 


我緊張到手腳發麻,

而眼前蘇文伊正垂淚求我把镯子還給她。


 


我語無倫次時,裴溯走到我們身邊。


 


我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他。


 


而裴溯失望的表情讓我瞬間大腦空白。


 


裴溯先是好聲安慰了蘇文伊,他攬著她的肩膀將她送走後回到了我面前。


 


「七月,沒事了,我會幫你賠償的。」


 


他覺得這種解決方法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了。


 


可是我並沒有偷東西。


 


「不該是我賠償的。」


 


我艱難道。


 


可得來的隻是裴溯的嘆息。


 


我忍不住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我驚醒了過來。


 


原來是夢。


 


還好是夢。


 


一切都過去了。


 


身旁的溫暖在向我靠近。


 


姜淮居然也醒了,

他起身開了夜燈,又用被子把我裹起來。


 


「姐姐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接過他遞給我的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沒回答。


 


姜淮坐回床上,試圖隔著被子給我一個擁抱。


 


「不要怕,我在這裡呢。」


 


我的眼淚嘀嗒墜入杯子裡。


 


視線朦朧下,姜淮與裴溯的面孔重疊了。


 


這是第二次有人在傾聽我的解釋。


 


「我以前上私立中學時,班裡有一個家境貧寒但成績優異的女孩。」


 


「因為她溫柔善良,很多同學喜歡她,就連我喜歡的那個人也對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