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條長長的刀疤自上而下,毀掉了他的左眼,平添幾分兇氣。


「我……我叫李招娣。」


 


「為什麼來樓羅山?」


 


「有個叫田穆的哥哥,讓我來這裡找王叔。」


 


獨眼男人若有所思。


 


「是他啊。他為什麼沒有來?」


 


我下意識攥住衣角,手臂碰到了懷裡的饅頭。


 


「他……已經S了。」


 


我看見獨眼王叔的眉頭擰成一團,聽見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在王叔的吩咐下,阿婆包了幾個窩頭,又為我打了一罐清水。


 


王叔和阿婆送我到山寨外,轉身就要離去。


 


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忽然開口問道:


 


「我……可以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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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想留下?」


 


王叔頭也不回地問我。


 


我本能地回答:「我想活下去。」


 


是吧,我隻是想活下去啊。


 


像個人一樣,渴了有水喝,餓了有飯吃。


 


要是再有個地方遮風擋雨,那就更好了。


 


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涯,真的……很絕望啊。


 


但王叔拒絕了我。


 


「在這裡,沒有人可以活下去。包括我自己。


 


「我們是起義軍,我們要S掉狗官,推翻暴政,為我們的家人報仇雪恨。


 


「姑娘,我們都會S在造反的路上。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來錯地方了。」


 


黑壓壓的大門,徐徐關閉。


 


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過厚重的烏雲,

直直地烙在山寨門前那面大旗上。


 


黃色的旗面,舞著一個氣勢磅礴的墨色大字。


 


我的手探進懷中,SS地攥住那個饅頭。


 


饅頭早就變硬了,我卻依然能觸摸到,田穆那炙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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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招娣!


 


「我從太平村來!」


 


瓢潑大雨傾盆而至,我佇立在雨中,竭力吶喊。


 


「我不怕S!我也要報仇雪恨!


 


「我要加入你們,和你們一起造反!」


 


阿娘……太平村三百零七口……還有……


 


淚水混著雨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可眼前閃過的一張張面孔卻更加清晰。


 


不知何時,山寨的大門,開了。


 


「姑娘,進來吧。」


 


12


 


流浪時,我曾在茶肆外乞討,聽見說書先生講前人造反的故事。


 


但現實中的造反,遠沒有那麼轟轟烈烈。


 


王叔收留我時,這支被人稱為「樓羅軍」的起義軍,隻有幾百個軍士。


 


每隔幾天,王叔都會帶著軍士們外出。


 


洗劫幾個為富不仁的富商,吸納一些窮苦流民作為兵員。


 


偶爾也收留幾個和我同齡的女孩子,我們一起為起義軍洗衣做飯。


 


我不願成為一個隻會洗衣做飯的婆子,於是屢次找到王叔。


 


「王叔,我想上戰場,和你們並肩作戰。」


 


王叔的親信們哈哈大笑,說我一介女娃,怕是連刀都提不起來。


 


隻有王叔沒有笑。


 


「丫頭,打打SS,

是會S人的。」


 


「我知道,我不怕S。」


 


「但我怕你S。」


 


王叔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他的親信們紛紛緘默不言。


 


後來我才知道,王叔曾經有個女兒。


 


被官兵S害的時候,僅有九歲。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隻是莫名地覺得,王叔和阿爹的輪廓,隱約有一絲重合。


 


隻不過,王叔的眼裡,是我。


 


而記憶裡的阿爹,隻會愛憐地望著弟弟。


 


我的眼淚忽然湧出眼眶、墜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原來,被人關心,是這種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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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能理解我想為樓羅軍效力的心思,但怎麼都不同意我上戰場。


 


作為彌補,他讓阿婆教我醫術,為軍士們療傷。


 


在阿婆的悉心教導下,

我很快就掌握了清洗、縫合傷口的技巧。


 


某一天,百夫長海東青,被官兵砍了三刀。


 


他是個鐵打的漢子,滿不在乎地看著我穿針引線。


 


「李丫頭,別怕,老子不疼。」


 


我嘴硬道:「你挨刀子都不怕,我有什麼好怕。」


 


海東青大笑道:「我是男人,你是女娃,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倆肩膀扛一個腦袋?」我不屑道,「早晚我會說服王叔,和你們一起上戰場的!」


 


「好啊,李丫頭,有種。」


 


海東青哈哈大笑,笑得傷口都崩開了。


 


從那天起,海東青一有空闲,就來教我搭弓射箭。


 


我力氣小,拉不開硬弓,他就做了一把勁弩,教我手腳並用上弦。


 


每次正中靶心,海東青比我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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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年年過去,旱災和戰亂讓更多的家庭支離破碎。


 


恨透苛政的百姓,踴躍加入反抗朝廷的樓羅軍。


 


我十三歲那年,王叔手下已經有兩支萬人隊。


 


豐饒縣的縣衙,早就掛上了樓羅軍的纛旗。


 


王叔自封為「樓羅大元帥」,統帥三軍,誓要揮師北上,推翻朝廷。


 


這些年間,樓羅軍鬧出的動靜不小,早就引起了朝廷的重視。


 


布政使多次上書,聲稱樓羅軍作亂,危害民間。


 


幸好,王叔王元帥用兵如神,朝廷三番五次發兵圍剿,都被樓羅軍打得屁滾尿流。


 


兩萬樓羅軍,大破十萬大軍。


 


紫禁城裡,龍顏大怒。


 


皇帝降下聖旨,封內閣首輔高充之子高秉直為宣武將軍,親率五萬官兵,

卷土重來。


 


得到消息,樓羅軍全軍備戰。


 


我被編入弓弩營,緊緊跟在將官海東青的身後。


 


兩軍對壘的那一刻,海東青忽然問我:


 


「李丫頭,怕嗎?」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怕。」


 


S在造反的路上,總好過人不如狗地活著。


 


15


 


沉重的鼓槌洶湧地砸在戰鼓上,激起的聲浪響徹沙場。


 


王元帥手執長槍,端坐馬上,下達了進攻的指令。


 


樓羅軍的步卒們,一襲布衣,高舉武器,徑直衝向全副武裝的敵人。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怕S。


 


所有人都堅信,王元帥可以帶領我們,以弱克強,以少勝多。


 


我跟在海東青後面,將一支又一支弩箭拋向遠處的官兵。


 


不經意間,

我察覺到一絲異樣。


 


我停止射擊,慌亂地扯下腰間掛著的箭壺。


 


一支支箭矢被我倒在地上,戰慄的手拂過每一支箭。


 


「海哥……這些箭……」


 


海東青聽見我顫抖的聲音,不解地放下長弓,回過頭來。


 


「這些箭,沒有箭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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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局已定。


 


一批又一批樓羅軍步卒,倒在血色的鋼刀下。


 


而我們這些壓陣的弓弩手,愕然發現所有的箭矢,都沒有箭镞。


 


光禿禿的蘆葦箭杆,根本沒有半點S傷力。


 


怎麼可能?


 


這一壺壺箭矢,明明是開戰前,王元帥派親兵送來的啊!


 


耳畔傳來絕望的呼喊:「元帥呢?元帥去哪了?


 


一個負傷的步卒,丟下斷裂的戰刀,無助地掃視著戰場。


 


樓羅軍的帥旗依然矗立,但帥旗下卻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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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百人騎兵隊,向我們弓弩營飛馳而來。


 


我們將手裡的箭矢拋射出去,那些騎兵卻不閃不避。


 


見到這一幕,海東青明白了什麼。


 


他丟下長弓,哈哈大笑,目眦欲裂。


 


「狗日的王進爵!他把我們都賣了!


 


「弓弩營,撤退!李丫頭!快走!」


 


可兩條腿終究跑不過四條腿。


 


騎兵隊衝進來的瞬間,弓弩營瞬間崩潰,所有人作鳥獸散。


 


那些高高在上的騎兵,肆意揮舞著馬刀,在大地上勾勒出大片大片的鮮血。


 


我被殘肢絆倒在地,背後響起獵獵風聲。


 


剎那間,

一個人影飛撲過來,將我SS地護住。


 


「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


 


前一天夜裡,海東青神採奕奕,向我講述他名字的由來。


 


而此刻,我卻隻能聽見尖刀豁開皮肉的殘酷聲響。


 


炙熱的鮮血像潺潺的流水,沿著我的脖頸往下流。


 


「李丫頭……


 


「你一定……要活下去……」


 


海東青的話語漸漸消散,再無聲息。


 


18


 


日暮降臨,這場屠S終於畫上句號。


 


官兵們猙獰地笑著,翻動一具具樓羅軍的屍體。


 


沒S透的,就再補上一刀。


 


我的周身都被鮮血浸透,沒人懷疑我是否真的S了。


 


等打掃戰場的官兵離去,已經是黎明時分。


 


我從S人堆中爬出來,遙望屍橫遍野的沙場。


 


這世間,再也沒有樓羅軍了。


 


我不明白。


 


想活下去,難道是S罪嗎?


 


19


 


很多年後,我才弄明白。


 


為什麼那些箭沒有箭镞,為什麼樓羅軍會一觸即潰。


 


養寇自重。


 


王叔,所謂的王元帥,根本就是朝廷的鷹犬。


 


先暗中扶持樓羅軍,再親自剿滅樓羅軍。


 


敵對派系的將領前來平定起義,自然有人將情報提前吐露給王叔。


 


而這一戰,王叔臨陣脫逃,還提前毀了大量軍械,生怕官兵戰敗。


 


幾萬條人命,化作奏本上的累累戰功。


 


傳言,內閣首輔高充,

為了讓兒子拿到這些戰功,前後花了五十萬兩黃金。


 


皇帝龍顏大悅,降下大量賞賜。


 


領軍的宣武將軍,高充之子高秉直,原本是個花天酒地的官家公子。


 


不僅納了二十七個姬妾,還偏愛龍陽之好。


 


區區一道聖旨,他搖身一變,成了建威將軍,官從一品。


 


至於S傷的官兵、樓羅軍,以及被戰火侵蝕的百姓……


 


紫禁城裡,沒有人在意他們的S活。


 


20


 


但在當時,我隻有十三歲,還想不明白許多事。


 


海東青S了,阿婆也S了,我又一次流浪人間。


 


我是樓羅軍的殘黨,生怕被人認出來,於是遠離州縣,行走在窮鄉僻壤之間。


 


半年後,我流浪到一處漁村。


 


這片海岸叫「海龍灣」,

漁村自然得名為「海龍村」。


 


我走進村子,看見一位中年大叔帶著個漁家少女,坐在院子裡縫補漁網。


 


「大叔,我想討碗水喝。」


 


大叔見我嘴唇幹裂,虛弱無力,執意留我吃頓飯。


 


得知我無家可歸,大叔動了惻隱之心,要我在他家裡住下。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喝著暖乎乎的鮮美魚湯,含糊不清地答道:


 


「我姓李,他們都叫我李丫頭。」


 


21


 


大叔和海東青一個姓氏,叫海元寧。


 


妻子難產逝世,隻留海大叔和女兒海萍相依為命。


 


海萍比我小一歲。雖是漁家出身,卻生得出落有致。


 


天氣晴朗,海大叔就帶我們出海捕魚。


 


暴風驟雨,我們就留在家裡休息,

圍著爐火談天說地。


 


海龍村位置偏遠,和外界很少有往來。村民們互幫互助,自給自足。


 


官府對海龍村不聞不問,隻要定期上繳捕魚的課稅就好。


 


雖然課稅很重,但日子過得還算安逸。


 


在我心中,這是一座遠離戰火的世外桃源。


 


比阿爹更親的海大叔,情同姐妹的海萍。


 


平靜而安逸的日子,幾乎讓我忘掉那些傷痛。


 


但平靜總是會被打破的。


 


22


 


轉眼間,四年悄然而逝。


 


十七歲生辰那天,十幾個官兵衝進了海龍村。


 


我以為這些官兵是來追捕我的,慌忙拿起自制的弓弩,躲進柴火垛後,小心翼翼地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