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和藹一笑,問我覺得那小子如何,可是值得託付終身之人。
原來爹與過世的穆老將軍極為要好,若是衛疏的娘親再遲來一步,與我指腹為婚的就是穆行淵了。
不承想我與穆行淵還有這樣的緣分。
娘說穆老將軍便是個愛妻如命的人,他養出來的兒子必定也不會差,定然與那衛疏不同。
談起衛疏,娘有些不忿。
我爹提過這事不久,我便與穆行淵巧遇了一回。
那日我在荷塘邊漫步,一抬眼便看見他望著一池荷花出神,又想起夏芝說與他退親的女子便叫小蓮,不由信了幾分母親的話,覺得他是個很痴情的男人。
不多時下起了雨,我本覺得微雨賞荷頗具詩意,結果雨越來越大,衝花了我的妝發,便詩意不大起來了。
我悻悻地打算回家,
就在此時,一把傘撐在了我的頭上。
我抬頭,是穆行淵。
他說要送我回家,我看了看滿大街因為突降暴雨抱頭鼠竄的人們,欣然同意。
他刻意放慢腳步,跟隨我的步伐。
我道:「將軍方才可是在思念舊人?」
「是。」
我抱著過來人的身份安慰他,「將軍一表人才,人中俊傑,以後肯定會遇到更好的。」
他垂頭看我一眼,有些好笑,「不過是憶起了先父。」
是我狹隘了。
我道:「我爹也十分掛念穆老將軍。」
他撐傘將送我至府門外,自己肩頭卻湿了大半,
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心中一動,垂眸想了一想,「將軍可有心儀之人?」
他愣了一瞬,沙啞道:「無。」
我思及前世,
他官拜鎮軍大將軍仍未娶妻,既非放不下心頭的白月光,莫不是品味殊異,嗜好分桃。
我含蓄道:「若他日有了相伴之人,將軍希望那人是男子還是女子?」
他似是有些無奈,「……自然是女子。」
「那便好。」我將帕子遞給他,「將軍若無心儀的女子,不妨考慮下我。我性情和善,脾氣很好,還十分的賢淑體貼。」
穆行淵大抵未見過我這般大膽的女子,驚愕之下許久沒有說話。
一番自誇,我稍許有些臉紅。
他卻收了我的帕子,笑得眉眼彎彎,「好。」
他將傘遞與我,自己淋著雨走了。
我拿著傘轉身,看見了屋檐下的衛疏。
他是何時站在這裡的,竟也不出聲。
五、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走了。
回到府中,娘親說衛疏方才送來了歉禮,說他對不住我,雖做不成夫妻,此後卻願同我大哥一般護佑我。
我看了看他送來的鹿茸人參、蜀錦蘇繡,道甚好。
穆行淵不久就要動身前往烏孫,這一去就是半年,我需得珍惜他留在京城的這段時光,得空便去郊外練兵的營地同他培養感情。
隻是他在的地方,衛疏往往也在。
他在馬場上練習騎射,同衛疏比武練劍,脖頸處淌下的汗水在烈日下閃著光。
未來夫婿這般英武不凡,倜儻不羈,我禁不住心潮澎湃。
果真,歷來治療心S的良方便是換個更為英俊的男子。
一場比試結束,兩人打了個平手,俱將劍指在了對方頸側。
我上前遞帕子給穆行淵擦汗,又囑咐婢女打開食盒,給他看我精心準備的飯菜和酒。
我提前打聽過,穆將軍不嗜甜,所以連飯後糕點都做成了鹹口的。
我誇贊他,「將軍好身手,是我見過最會用劍的男子。」
許是我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十分有說服力,穆行淵忍不住翹了嘴角。
他溫聲道,「辛苦你特地來送飯。熱不熱?去帳篷裡吧。」
我說好,又突然想起什麼,「衛將軍可曾用過飯了?不嫌棄的話便與我們一起吃吧。」
衛疏別過臉,未回答我便走了。
他歷來這樣倨傲,我已然習以為常。
帳篷內,穆行淵嘗過幾口,見我迫切的盯著他,不由微笑,「許久未吃到這麼合我口味的菜了。」
衛疏在一旁喝著茶,涼涼道,「你倒是不挑食。」
我心知他瞧不上我,故意擠兌,很大度地不與他計較。
飯後,我瞄見穆行淵脖頸上有一道劍傷,料想是方才比劍時劃破的,遂從懷中取了傷藥遞與他。
自己瞧不見傷不便上藥,我便提議幫他。
湊得近了些,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握緊拳頭,連耳朵都紅透了。
我是成過一回親的人,自然比尋常閨閣女子要大方些,見他這樣不禁起了逗弄的念頭,越發放慢了上藥的動作。
「若是軍中男兒都這般纖弱嬌氣,怕是也不用上戰場了。」衛疏嗤道。
我沒理會他,「我大陳男兒剛強隱忍,在戰場上被亂刀砍中也絕不吭一聲。可即便他再如何強悍堅毅,他家中的母親妻兒又怎能忍心。」
衛疏沉沉地睨著我不語。
……
大軍開拔那日,我準備了許多東西放進穆行淵的行囊,
除卻必備的傷藥、煮過的繃帶,還有一雙我親手縫制的布靴。
娘親曾告訴我,戰場上有一雙合腳的鞋極為重要,能幫他躲過敵人的明槍暗箭。
穆行淵深深望著我。
我竭力仰頭,想要記住他此刻的樣貌,「我等將軍回來。」
一旁的衛疏冷冷地將馬掉頭,「走了。」
六、
烏孫降了。
聖上親自領著文武百官登上城門,迎接大捷而歸的三萬勇士。
一年未見,衛疏身上褪去了京中子弟的浮華之氣,變得更為從容內斂,耀而不灼。
慶功宴上,席間的貴女們暗暗抬頭,含羞帶怯地望著衛疏,難掩傾慕之情。
我眼中隻有穆行淵,他亦瞧著我,眼中千言萬語,最後隻是克制地拱了拱手,「孟小姐,我回來了。」
我看見他腳上,
穿的仍是離開時我贈他的黑靴,隻是有了許多縫補的痕跡。
我亦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吐出一句,「安好就好。」
瞧見他額際的汗,我欲將袖中的香帕遞給他。
他擦掉手心的汗,從懷中掏出一塊剔透無色的琉璃,被撫摸得圓潤光滑,不知在他掌心待過多少個日夜,「這是我在西域所得,一直想著有一日安然歸來……可以贈予小姐。」
我慎重接過,彎唇悄悄道:「這是將軍的一顆真心嗎?」
他未如我所想一般害羞,而是灼亮地望著我,點了點頭。
卻是我愣住了。
衛疏走到身側向我敬酒,「多虧有孟璃提醒,我軍方躲過烏孫的暗算,免去眾多無辜將士的犧牲。」
眾人聞言紛紛朝我看來,似是未料到我能有此等本事。
我道:「隻是湊巧罷了,孟璃於行軍打仗一竅不通,那日不過靈光一現,能幫到將軍自是幸事,卻也當不得這番贊譽。」
衛疏靜靜望著我,眼中明明滅滅,不知怎地突然說了一句,「怎地到我面前,卻不會笑了。」
七、
他們歸來之時正是陽春三月,萬物呈現出蓬勃之景,聖上下旨前往垵山圍場春狩,沿路由幾個武將護衛。
我因在烏孫一戰中有功,皇上許我和宮中的妃嫔公主們一同出行。
哦,還有沈若雪,她十分得皇後娘娘的寵愛,特許她共乘一輛馬車。
行了一段路,沈若雪掀開簾子從車廂裡探出頭,招了招手,衛疏便調轉馬頭靠過去聽她說話。
二人說了幾句什麼,衛疏點點頭催動胯下的馬離開,不多時便捧了一束路邊的金盞菊回來。
沈若雪接過花放在鼻端嗅了嗅,
對他報以一笑,歡歡喜喜將頭縮回了轎內。
我想起前世此時我與沈若雪一同懷了身孕,她大著肚子來我府中,笑盈盈地說傾羨我與衛疏的姻緣已久,便也想與我腹中的孩兒定門娃娃親。
我望著她的笑臉,淡淡拒絕道:「在他們不知事時定下親事,若日後當真不幸同我和將軍一般,怕是要怨恨我了。」
那時衛疏的臉色,倏爾便難看了下去。
……
衛疏給沈若雪採花不久,宮中的女眷紛紛效仿,探出頭指著路邊豔麗的野花挑選,隊伍霎時雜亂了起來,侍衛們忙得不可開交。
衛疏的馬被嘈雜驚動揚了揚蹄,他寒下臉道:「皇後娘娘胸悶需要金盞花止眩,你們也需要嗎?都給我回去!」
從穆行淵手中接過花的我一頓,衛疏的目光冷冷掃過來,
「不可隨意與轎中女子搭話。」
很快,我便知衛疏的心情為何如此不好了。
眼見著大皇子入了皇後的馬車,手中捧著幾枝沈若雪最愛的桃花,之後拿著她的釵子志得意滿地出來,我內心蹭得燃起八卦的小火苗。
沈若雪與大皇子之間的曖昧,我能察覺得到,衛疏定然也不是瞎子。
他騎馬走在前頭,卻是個無甚表情的模樣。
也罷,情敵如此勁猛,他又能如何呢。
驕傲如衛疏,在皇權面前也不得不妥協。
衛疏扭頭,恰好捕捉到我同情的目光。
他微微蹙眉。
七、
傍晚時分,入夜行車多有不便,衛疏尋了一處地方命隊伍扎營,皇後領著女眷們就地休息。
崖際懸著輪明月,過去我隻能在宅院中遙望遠山的風景,
似乎隻要登上山巔,澄澈明亮的月盤便觸手可及。如今我終於站上山頂,那月亮雖仍舊高不可攀,卻仿若離我近了許多。
清涼的夜風拂過指縫,我聽見衛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在那裡做什麼?」
他一身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崖邊風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