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發現及時,但血淋淋的傷口足以讓我膽戰心驚。
母親匆匆趕來時,我正盯著輸液管裡的藥水發呆。
二十天沒敢深睡的神經突然崩斷。
我蹲在牆角哭到喘不過氣。
好像一直以來,都是我在獨自解決笙笙的問題。
最近陸明舟總說公司上市忙,晚歸成了理所當然。
隻是會隔三岔五帶點小玩意兒給笙笙。
我哭著給陸明舟打電話。
電話一遍遍撥過去,卻始終無人接聽。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終於鎮定下來。
屏幕終於亮起,來電的卻是警察。
陸明舟進了警局,需要家屬過去處理。
6
關押室裡頂燈慘白。
陸明舟靠牆坐著,衣領撕裂,面有淤青。
林婉半跪在椅前,正拿著紙巾幫他清理臉上的髒汙。
動作輕柔,淚眼盈盈。
「阿舟,你真傻……何必為我和他們動手。」
陸明舟冷著臉偏頭:
「換作別人,我也會幫忙,別自作多情。」
聲音冷硬,但他眼中的心疼卻藏都藏不住。
林婉突然跌坐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哭聲碎裂:
「你總是這樣……」
陸明舟抬起手臂,似想拍她的後背。
然後仿佛想到什麼,又緩緩垂下。
我第一次開始認真打量起林婉。
身量纖細,五官柔和。
即便不再年輕,
卻帶著讓人憐惜的柔弱。
連啜泣時肩頭的抖動都恰到好處。
身後的警察輕咳一聲,兩人同時轉頭。
陸明舟看到我,眼中閃過慌亂,緊張起身。
「冉冉,你……什麼時候來的?」
胸腔裡怒火翻湧,我強撐鎮定。
「我再晚來半步,是不是要給二位送喜被了。」
我輕笑出聲,指甲卻掐進掌心,聲音冰冷。
陸明舟臉上訕訕地。
林婉卻側身擋在他身前。
脊背挺直,眼尾還掛著淚,語氣卻帶了挑釁:
「沈小姐總把人想這麼髒嗎?阿舟為我打架,不過是看不得我一個女人被欺負。
「就因為你的多疑,他這段日子多難過你知道嗎?」
「阿舟?
叫得可真親熱。」我斜睨著她,嗤笑出聲。
「因為我,他才每天都去你的小吃攤光顧嗎?
「因為我,他才心安理得地享受你這朵解語花的溫柔嗎?
「今天他跟個愣頭小子一樣和人打架,莫非也是因為我?」
我轉向陸明舟,目光如炬:
「我挺想知道,你究竟是難過還是樂在其中呢?」
陸明舟盯著地面,臉上青白交加。
旁邊打架的小混混一直在安靜吃瓜,此刻都哄堂大笑。
「敢情我們挨打,是給兩位演深情戲碼呢?」
陸明舟垂著頭窘迫到極點,拳頭抵在膝蓋上微微發顫。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無比陌生。
本以為他隻是一時拎不清。
現在才驚覺,他骨子裡就是個沒有責任感又濫情的爛人。
這麼多年的感情,突然間索然無味。
剛才進派出所第一時間,警察就帶我去確認了監控。
最近一直照顧笙笙,我竟不知林婉何時在小區路口支起了小吃攤。
而陸明舟幾乎每晚都會去光顧。
他從一開始的冷冰冰到整晚追隨林婉的身影並沒有用多久。
一向嚴重潔癖的他,甚至會在林婉忙碌的時候打下手。
也會就著一碗餛飩,聽林婉在旁邊絮絮叨叨。
眼裡的寒冰漸漸融化成一汪溫柔,被發現時,又做作地板起面孔。
直到今晚,幾個小混混騷擾了林婉。
陸明舟抄起酒瓶就衝了上去。
監控上,打架時間定格在 19:52 分。
而同一時間裡,笙笙正將畫筆劃向手臂。
就連此刻,
我的女兒仍在醫院。
我卻被叫來收拾她父親失控下的爛攤子。
我強撐著情緒質問林婉:
「林小姐,這城市這麼大,你為什麼偏在我家小區門口擺攤?
「難道是偷了我的女兒,現在又要來偷我的老公嗎?」
林婉SS咬著嘴唇,倔強又無助。
從我進來就不發一言的陸明舟,厲聲打斷我:
「夠了,沈冉!你如今怎會變得這樣刻薄!」
我被「刻薄」兩個字深深刺痛。
刻薄嗎?
三年尋女,我懷揣笙笙照片,輾轉大半個中國,一刻都不敢停下。
有時候明知對方可能隻是要錢的騙子。
我卻還是攥著那點可憐的希望,怕錯過任何一個可能。
希望一次次破滅,又一次次燃起。
三年的磨礪,我如果還是原來柔弱的沈冉,早不知道在尋親路上S過多少次。
我一直以為陸明舟是理解我的。
可如今,我們的女兒甚至都沒有活下去的意願了,而造成這些苦難的始作俑者,就站在眼前,他的父親卻把對方護在身後,指責我的刻薄。
也許,三年的生活差異,早已在我和陸明舟之間劃出一道鴻溝。
林婉的哭聲越來越大。
陸明舟的手,終究還是落在她的肩膀。
我聽見自己心裡有東西碎了。
像冬雪融化時的細響,聲音不大,卻凍得人渾身發僵。
我拒絕保釋陸明舟。
他不是要英雄救美嗎?
那就自己來承受後果吧。
走到警局門口,林婉追了出來。
她站定在我面前,
微微仰起頭,眼神中滿是得意。
「沈冉,你不知道吧。我做小吃攤的本錢都是陸明舟給的,住的地方也是他找的。
「他怕我想笙笙,把她的一切動態都分享給我。
「你在笙笙身邊焦頭爛額的時候,他都在寬慰我不要太思念女兒。
「你說,可笑不可笑。」
林婉的話,句句如刀,割扯著我的神經。
我SS盯著林婉興奮的臉。
然後,重重地、不留餘地地扇下去。
她的臉偏向一側,發絲散落在臉上,卻還在笑。
我轉身走進濃鬱的夜色。
好似連光都不願多照亮我一分。
7
我帶笙笙回到鄰市父母家。
新的環境下,笙笙也漸漸有了好轉。
這天我接到之前解救笙笙的劉警官的電話。
他告訴我李大哥的兒子有了確切消息。
警方近期就會進村實施抓捕行動。
因我之前深入過那個村子,他們希望我能協助。
尋找笙笙時,我組建了「失散家庭互助救援會」。
這半年為了陪女兒,一直由李大哥打理。
如今李大哥有望找回兒子,於情於理沒法拒絕。
算了算,這次任務結束差不多就到笙笙生日了。
這是她回家後的第一個生日。
理應爸爸媽媽都在場。
猶豫再三,我還是將餐廳信息發給陸明舟,希望他可以出席。
任務推進順利。
李大哥和失散十三年的兒子相擁而泣,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尋親的個中辛酸,不是旁人可以理解的。
我婉拒了李大哥的答謝宴。
搭乘最早一班飛機返程給女兒過生日。
落地後,來不及告知陸明舟,便直奔餐廳。
來到包廂門口,生日歌剛落下,陸明舟的聲音傳來:
「笙笙,許願的時候記得感謝林媽媽。你記得,她也是你的媽媽。」
林婉帶著啜泣回應。
怒火瞬間衝上頭頂,我猛地推開包廂門。
陸明舟正握著林婉的手切蛋糕。
兩人相視一笑,含情脈脈。
而我的笙笙,正縮在桌角。
低著頭,不發一言。
我心疼地抱起笙笙。
把她的眉眼埋進我的肩頸。
然後抄起蛋糕,狠狠扣在林婉潔白的連衣裙上。
陸明舟神色劇變。
他快步走到林婉身邊,一邊擦拭一邊安撫。
林婉眼尾泛紅,如小鹿受驚。
陸明舟將她攬入懷中。
護著她的姿勢,和半年前在人販子窩點護著我時一模一樣。
區別是,現在他眼底燒著的是對我的怒火。
「沈冉!你瘋了嗎!」
我恨恨地看著他:
「陸明舟,我本想為了保全這個家忍氣吞聲。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笙笙牽扯進來。
「你讓她認賊作母,配當父親嗎?!」
陸明舟臉色鐵青,揚起一隻杯子摔得粉碎。
「她不是!林婉也辛苦養大笙笙。
「如今她已經活得這麼艱難了,為什麼你還不放過她!」
心中積攢多年的委屈在瞬間爆發:
「我女兒有媽媽,何需要她養大!她隻是偷走我女兒的幫兇。
「明知道笙笙不喜歡她,
她還一次次出現!到底是何居心!」
林婉雙眼含淚,神情悽楚:
「因為我也是笙笙的媽媽啊!」
「不是……你不是我的媽媽。」
笙笙小小的聲音在房間突兀地響起。
林婉的臉剎那間失去血色。
我抱緊笙笙,淚水奪眶而出。
出門前,我抓起桌上的紅酒,朝陸明舟劈頭潑去。
酒液順著他震驚的臉往下流,我一字一頓:
「陸明舟,離婚!」
話音落下,我決然帶著笙笙離開。
8
離開時,笙笙出奇安靜。
在新餐廳吃蛋糕時,她突然把奶油抹在我鼻尖:
「媽媽,這個蛋糕比剛才的甜。」
睡前,笙笙依偎在我身旁。
我強忍著淚水,向她道歉:
「對不起笙笙,媽媽沒有給你一個完美的生日。
「可能……都沒辦法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了。」
笙笙伸手擦掉我的眼淚,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你知道嗎?隻要和你在一起,笙笙就有家。
「我不喜歡林媽媽。如果爸爸和她在一起,那他也不是我的爸爸了。」
這是笙笙回來後說出的最長的話。
我的眼角熱熱的,將她摟入懷中。
「笙笙,為什麼不喜歡林婉?」
「因為她打我……還威脅我。」
話一出口,笙笙立刻閉上眼,不再吭聲。
我心中一激靈,卻也不敢再問。
等笙笙睡熟,
我立刻撥通劉警官的電話:
「劉警官,我要見楊軍。」
9
陸明舟最初恨透了林婉。
女兒被拐,沈冉尋女時吃的苦頭,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提醒著自己的無能。
而這一切都拜林婉一家所賜。
可那天她哭著跪在陸明舟腳下時,他突然就心軟了。
荒唐般地想起自己的母親。
在那些屈辱的日子裡,母親總在乞求。
向親戚借錢時、被城管驅趕時、求醫生寬限時。
他躲在暗處,看著母親瘦弱的身影一次次彎下,滿心屈辱與難過。
多希望能快點強大起來保護她。
可終其一生,他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林婉和她太像了。
一樣的卑微柔弱。
陸明舟望著林婉的背影,
突然就想把她護在身後。
仿佛保護她就能彌補當年的無能為力。
此後,林婉一次次找到陸明舟,求他給笙笙遞東西。
即便每次都被惡言拒絕,她仍不放棄。
終於有一次,陸明舟收下了。
林婉搓著手,不停道謝,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一刻,陸明舟覺得,她不過是個愛孩子的母親。
但沈冉不這麼想。
幼兒園事件,她堅決舉報林婉,讓林婉丟了工作。
陸明舟鬼使神差地跟著林婉,目睹她的窘迫無助。
最終,還是給了她一筆錢。
把信封塞給林婉時,陸明舟不敢看她的眼睛。
轉身時聽見她小聲說:
「陸哥,你袖口開線了,我幫你補補吧。」
他竟瞬間紅了眼眶。
他想起母親生前在路燈下幫他補的校服。
沈冉家境優越,性格大大咧咧,從來沒有做過這些。
從那以後,林婉常在小區門口擺攤。
陸明舟一來,她就受寵若驚,緊張得語無倫次。
那天夜裡,當那群混混對她動手動腳時,陸明舟又想到了母親。
他奮力地拿酒瓶砸向那群小混混的時候。
心裡竟有從未有過的喜悅。
仿佛那個弱小的男孩終於可以站出來保護自己的母親。
陸明舟承認,自己對林婉的感情復雜。
那是一種隱晦的曖昧,但更是憐惜。
尤其是,兩個人並沒有發生什麼實質的關系。
所以當沈冉遞來離婚協議時,他隻覺煩躁。
他不明白,向來寬和的沈冉,為何對林婉耿耿於懷。
陸明舟刻意忽略了那份離婚協議。
他篤定沈冉隻是在賭氣。
沈冉那麼愛他,自然會慢慢包容他、理解他。
更何況還有笙笙。
這個殘缺的家好不容易圓滿。
為了笙笙,她也不會輕易離婚的。
沒關系,無非就是自己多去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