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丫鬟小廝們都被遣走了,隻剩我們兩人之時,江洵舟握著我的手都在顫抖。


 


我有些不解,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不過壞了一株杜鵑而已,你怎的什麼都答應母親了?連春山樓都給出去了?」


 


江洵舟搖了搖頭:


 


「你不懂,母親她……心腸狠毒。」


 


「幼時我頑皮,不過不小心將泥印沾上了她的裙擺,她就指使江知予給我送下了藥的糕點。」


 


「那一次,我發了高燒,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天也好轉,父親卻隻是輕輕斥責了幾句江知予,說她還小不懂事,此事便過去了。」


 


我皺起了眉頭:


 


「知予雖然有些驕縱任性,但不像會做出此事……」


 


不等我說完,江洵舟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聲音悶悶的。


 


「妞妞,我雖然想要保住父親留下的產業,可我更想我們兩個都好好活著。」


 


「況且……」


 


似是想到什麼,江洵舟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江知鶴隻知玩樂,根本不懂經營,就算他把布坊拿了過去,總有一天也會還回來的。」


 


「至於春山樓,隻要廚子不換,就算春山樓的東家是個傻子,也絕不會賠錢的。」


 


「那周煜呢?」


 


我思來想去,覺得周煜實在不像忍氣吞聲的主。


 


那段日子我時刻做好了被找上門的準備,誰知人卻根本沒來。


 


我都險些忘了這個人,直到今日江夫人提起我才又想起來。


 


江洵舟牽著我,漫不經心道:


 


「江家與周家在生意上有合作,周老爺子上月才找我訂了一批布料,

我又讓了些利給周家,周煜自然不會去找你的麻煩。」


 


「原來如此。」


 


關於生意上的事,我聽不大懂,隻能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來,我才想起,忙活了一早上,我還沒吃飯呢。


 


平常這個時候,阿娘早就給我準備好了早飯。


 


可現在是在江家……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阿爹說的話,忽然覺得在江洵舟面前連吃二十個大肉包子的確有些羞赧。


 


我扯住江洵舟的袖子,吞吞吐吐地問道:


 


「那個……江知鶴如今搶了你的布坊,你是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待會兒你還要出去嗎?」


 


我發誓,我隻是想回去偷偷吃飯而已。


 


可江洵舟不知怎麼突然臉紅了起來,

牽著我的手心滿是汗珠:


 


「那……那個……不忙的,妞妞你……你別聽母親瞎說,我……我們不急著……不急著生孩子的。」


 


說完,他悄悄瞧了我一眼,說話都變得大舌頭起來:


 


「不過……我……我覺得……母親說得也有道理,你……你要不先跟我回去……我們……我們……」


 


我也莫名臉紅起來:


 


「好……好……先回去,

那……我們還吃早飯嗎?」


 


11


 


春山樓虧了兩千兩。


 


江洵舟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我嘴裡,一旁拿著慄子餅江知予滿臉不忿。


 


「我帶嫂嫂出來買胭脂,大哥你跟著我們出來做什麼!」


 


我輕輕拍了拍江知予的肩膀,安撫道:


 


「你就體諒體諒你大哥吧,春山樓三個月虧了兩千兩銀子。」


 


「你大哥昨天將管事的送來的賬本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也沒想明白到底怎麼虧的,氣得一夜都沒睡覺。」


 


江洵舟想起昨晚,臉不自覺又紅了起來,他瞪我一眼,又咳嗽了兩聲,掩飾道:


 


「左右快到午時了,中午就在春山樓用飯吧。」


 


江知予聽不懂什麼虧啊賺的,但聽到要在春山樓用飯,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啊!

我最喜歡吃春山樓的豆豉雞了!今日我要一個人吃一整份,你們誰也不許和我搶!」


 


春山樓建在錦州城最繁華的街上,每逢飯點酒樓內總是人山人海。


 


阿爹也曾帶我來過幾次,每次來除了上層的包間,一樓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江洵舟和江知予大概和我想的一樣。


 


所以,當我們三人站在空空蕩蕩的春山樓面前,看著裡面隻有稀稀拉拉幾桌客人時,臉上都有些迷茫。


 


「洵舟,知予,我們沒走錯吧?這裡是春山樓嗎?」


 


江知予往後退了幾步,仰起頭看了一眼酒樓的招牌,眼底的迷茫更甚:


 


「沒走錯啊,這裡就是春山樓啊!」


 


倒是酒樓內的伙計看見好不容易來了客人,連忙迎了上來:


 


「本店正是春山樓,三個客官進來坐!您看看想吃些什麼?


 


「豆豉雞!給我來盤豆豉雞!」


 


江知予本想直接上樓,江家作為春山樓的東家,有一個單獨的包間。


 


我攔住了江知予的腳步,瞟了一眼右後方熟悉的人影,拉著她在大堂內隨意找了張空桌坐下。


 


江知予也未做他想,剛一坐下就如數家珍般的報起了菜名:


 


「還有芙蓉魚,清蒸蟹,炙羊肉,八寶鴨,再來份冰酪!唔……就先這麼多吧!」


 


說完,江知予擺了擺手,示意小二下去。


 


原本她也是吃不了這麼多的,可不知怎的,跟在嫂嫂身邊,她的胃口總會好些。


 


好在嫂嫂從來不怕那些東西會長胖,反而說她正在長身體,本就應該多吃些。


 


江知予心情頗好地將慄子餅扔在一邊,她記得春山樓的米糕也是一絕,

待會兒可要帶些回去嘗嘗。


 


忽然,她看到了什麼,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小聲道:


 


「Ŧű̂₃那個是不是哥哥?他對面的,是春山樓新來的廚子嗎?」


 


在距離我們不過幾桌的距離,江知鶴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斜斜靠在椅子上。


 


那隻蝈蝈兒籠子還放在他的手邊。


 


在江知鶴面前,站著一個穿著春山樓廚子衣裳的小姑娘。


 


小姑娘低垂著頭,滿臉的窘迫:


 


「江少爺,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我……要不您還是把春山樓原來的主廚請回來吧,我……我不行的。」


 


江知鶴瞥她一眼,漫不經心道:


 


「這酒樓是我說了算,

我說讓誰當主廚就讓誰當主廚,再說了……」


 


江知鶴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我覺得挺好吃的,他們不愛吃,那是他們沒眼光。」


 


「行了,你就別擔心了,你爹的事我來解決。」


 


小姑娘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聽見小二說又來了客人,隻好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好一會兒,菜慢慢上齊了。


 


我和江洵舟看著面前散發著奇怪味道的食物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動筷子。


 


江知予試探著拿起筷子伸向她往日裡最愛的豆豉雞,隻嘗了一口就將筷子摔向了一邊。


 


「江知鶴!你請的什麼廚子!這菜就算給外面的乞丐他們都不吃!」


 


聞言,其餘幾桌正在吃飯的客人尷尬的放下了筷子。


 


江知鶴慢悠悠地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你懂什麼,

那是他們不懂欣賞,我就覺得挺好吃的,最起碼比原來的廚子做得好吃。」


 


其餘幾桌客人拍了拍胸脯,又重新拿起筷子。


 


「難怪大哥說春山樓虧錢了,原來是你在拿春山樓的錢在外面養了個姑娘!」


 


「你等著!我要回去告訴娘!讓她打斷你的腿!」


 


其他客人再次放下筷子,並豎起了耳朵。


 


江知鶴一聽這話立刻有些慌了,連忙看向廚房的方向,見沒有人,這才上前捂住江知予的嘴。


 


「閉嘴吧你!你懂什麼!你哥我這叫助人為樂!」


 


「那好,我要在琳琅閣打一支寶石釵子,哥你給我兩千兩,也是助人為樂了!」


 


江知鶴翻了個白眼:


 


「滾一邊去!」


 


他說著,又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江洵舟,心虛道:


 


「你看什麼看,

現在春山樓是我在管,我想讓誰當廚子就讓誰當廚子!」


 


「我娘說了,就算你是我哥也沒用,以後江家都是要給我打理的,你別想著回去給娘告狀!」


 


江知鶴說完往身後瞧了一眼,就見李靈呆愣地站在廚房門口,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這邊。


 


糟了。


 


他苦心維持的善良公子形象全毀了。


 


江知鶴剛想解釋,就見李靈小跑上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跪在了我的面前。


 


「恩人!」


 


我:?


 


江知鶴:?


 


江洵舟:!


 


我連忙扶起李靈,尷尬地左右望了望:


 


「你是?」


 


「半年前,若非恩人出手相救,我就要被我爹賣進青樓了……隻是連累恩人去了那種地方汙了名聲。


 


提起往事,李靈雙眼含淚。


 


我這才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當時李靈人已經被拖進青樓了,她那個混蛋爹一定要十兩銀子才肯放人。


 


我見小姑娘哭得悽慘,實在沒法子,隻好去偷了我爹的私房錢,事後還被我爹好一頓教訓。


 


我氣得慌,就又去把她爹打了一頓。


 


我撓了撓頭,又重新看向李靈,笑道:


 


「舉手之勞罷了,隻要你人沒事那些都不算什麼的。」


 


「對了,你如今怎麼來了春山樓?」


 


李靈垂下眼睫,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


 


「多虧劉姑娘出手相救我才得以逃過一劫,隻是我那爹,他就是個無賴!」


 


「他喝酒賭錢,把劉姑娘你給他的銀子花光了,就又把我抓了回去。」


 


「若非江公子心善恰巧遇見,

隻怕我現在不知道在哪個窯洞裡。」


 


李靈自嘲般的笑了笑。


 


我皺緊了眉,安撫般的摸了摸李靈的頭發。


 


「你那爹也忒不是個東西了,你別怕,我這就去把你爹打一頓,讓他再也不敢來找你!」


 


李靈連忙攔住我,江洵舟也扯住我的袖子搖了搖頭。


 


他看著江知鶴,忽然問道:


 


「就算是換了個廚子,可酒樓是我們自己家的,這和春山樓虧了兩千兩有什麼關系。」


 


江知鶴梗著脖子,將頭撇向一邊:


 


「你管我,春山樓是我的,銀子自然也是我說了算!」


 


「是……是我的錯!」


 


李靈抿了抿唇,忽然又跪了下去,她抓緊袖子,求助般地望向我:


 


「劉姑娘,我知道你嫁進了江家,

你身邊還缺廚娘嗎,又或是個灑掃丫頭……」


 


「我……我不要工錢,隻要能有個吃飯睡覺的地方,我自願籤賣身契,隻要能在你身邊,我怎樣都好!」


 


「你怎的動不動就下跪?」


 


我說著,狠狠瞪了一眼江知鶴,也不知他對人小姑娘做了些什麼,讓她這般害怕。


 


江知予也狠狠瞪了江知鶴一眼。


 


「哥!你是不是欺負她了,我要回去告訴娘,讓她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江知鶴瞪大了眼睛,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什麼都沒做啊!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要冤枉他?


 


我放緩了語氣,將李靈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道:


 


「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你別怕,我定會幫你的。


 


李靈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劉姑娘,我……我實在不想麻煩江公子了,那兩千兩江公子都拿來還我爹的賭債了。」


 


「昨天我爹又來了,他開口就是五千兩,不然就要把我賣給人牙子,江公子沒法,隻好答應他了。」


 


「可……可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江公子為了我,連春山樓的主廚都換了,好好的春山樓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已經欠了江公子太多,這輩子都還不清,江公子,我是個泥裡的人,不想讓你這樣神仙一樣的人也跟著我陷進泥裡啊!」


 


李靈哭得傷心,江洵舟默默把李靈抱住我的手指掰開幾分。


 


「你松開些,別抱那麼緊,這是我媳婦兒。」


 


李靈哭得投入,

聞言抱得更緊了。


 


我瞪了江洵舟一眼,一手託住李靈,一手狠狠朝江知鶴扇了過去。


 


一聲巴掌的脆響,整個春山樓都安靜了幾分。


 


食客們紛紛拿起碗筷,裝作很忙的樣子。


 


伙計們也低下頭,趕緊把剛剛已經擦好的桌子再擦一遍。


 


江知鶴瞬間怒火中燒,將手中的扇子一扔就想跟我動手,卻在聽見我的聲音後停了下來。


 


「虧洵舟還總在我面前虧你機靈!你就是個十足十的蠢貨!」


 


江知鶴轉過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受寵若驚地看向江洵舟:


 


「洵舟哥,娘總說我蠢,沒想到在你心中我竟是個聰明人嗎?」


 


江洵舟咳了兩聲,看了一眼我的臉色,遲疑地點了點頭。


 


「嘿嘿。」


 


江知鶴傻笑兩聲,又被我扇了一巴掌。


 


「你笑什麼笑?」


 


江知鶴立刻收斂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