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了吳庸的話,沈厭離立時扔了箭弩,冷冷道。
「一個鄉野村姑也配與我娘相似?滾去後院鑿冰。」
我彎腰退下,離去時看到吳庸得逞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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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隆冬,後院池子的冰凍得結實。
我跪在地上拿著鑿子用力揮舞,那麼大的力氣落在冰面上,隻鑿出一個微弱的小點。
鑿了一刻鍾後,冰面紋絲不動,反倒是方才碎掉的瓷盞隨著我用力越扎越深,褲腿殷紅一片。
我見四下無人,掀開褲腿瞧了瞧,那碎片大半已經入了肉。
我咬咬牙,閉著眼睛徒手將碎片扯了出來,頓時血流如注。
身邊沒有趁手的東西,我正準備扯片褲腳,整個人卻突然被陰影籠罩。
我抬眸,
沈琢已經掏出一方白色帕子蹲下身子。
「受傷了怎麼不說。」
沈琢溫柔地擦拭滲出的血,又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小傷罷了,大人不必掛心。」
沈琢仔細幫我包扎過,才笑著看我。
「你這丫頭倒是有意思,這麼深的口子,阿離怕是都要哭鼻子,你居然不哭。」
我呆呆看著沈琢。
他真的好溫柔,笑容溫柔,眼底純粹,周身都環繞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安逸之氣。
我微微紅了臉,「大人說笑了,奴婢怎能與公子相提並論。」
沈琢嘴角上揚,揉了揉我的發頂,「有什麼不能,小姑娘該更嬌貴一些才是。」
因體諒我受傷,沈琢不許我鑿冰,又親自扶著我回了院子,送到沈厭離身邊。
「日後鑿冰的活換個人吧,
她一個小姑娘,哪裡有鑿冰的力氣。」
沈厭離面色溫潤地點頭應下,可沈琢前腳走,後腳他便惱了。
「葉皎皎,你給我跪好!
「你就這麼賤,非得去勾引我爹?
「我真是小看你了,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你也能撞到他眼前去。
「從前我聽人說鄉下人樸實,你倒是讓我開了眼,這闔府的姑娘加起來怕是也沒你這些心眼。
「我原想著你可憐,才勉強留下你,可你既然如此不安分,我便找個理由打發你出府,斷了你的心思!」
聽到這話,我呼吸一窒,也顧不得腿上有傷,跪爬到沈厭離身旁,顫抖著手去拉他的褲腿。
「公子……不要,求求您不要發賣了奴婢,奴婢以後會好好伺候公子,不敢再有旁的心思……求求公子饒了奴婢這一次……」
沈厭離狠狠抽出袖擺,
清亮的嗓音壓抑著怒氣,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伺候我?呵,你們一個個說得好聽,哪個不是把爺當跳板。
「你們這種女人,瞧著柔弱可欺,實則一個比一個心眼多。
「日後一旦有機會上位,就會立馬作威作福,仗著男人的寵愛,欺軟怕硬,京中你這種人,爺見多了……」
沈厭離猛地回頭指著我,卻在看到我褲腿時突然怔住,嘴唇張合幾次,才開口道。
「你腿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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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皎皎,你是不是蠢?
「我讓你去鑿冰你就去?旁人不知道你身子如何,你自己也不知道?
「腿上有傷還跪在地上?你是嫌走路太累,打算做個殘廢?」
沈厭離替我上藥時看到了那白色錦帕,他眼神微沉,
毫不猶豫地扯掉扔到地上。
我瞧著帕子有些不舍,蜀錦呢,手繡了雲紋還勾了金絲,賣了我都換不來這一方帕子。
可沈琢眼都不眨就拿來替我包扎,想到他方才認真的神情,我臉不由紅了紅。
「疼?」
沈厭離以為把我弄疼了,悻悻收回手,口氣沒軟,但臉上已有些愧色。
「我去請府醫吧,傷口有些深,你一個姑娘,落下疤不好。」
我不在意地搖頭,「奴婢不過是個下人,不敢勞煩府醫。」
沈厭離噎了噎,「伶牙俐齒。
「這事還不是怪你自己,傷了為何不說,方才也不解釋。
「你若同我說清楚,我還會那樣說你嗎?」
我趕緊認錯,趁機拉住沈厭離的袖擺。
「那公子還氣嗎?還會趕奴婢走嗎?
「奴婢真的無處可去,公子若是不要奴婢,奴婢……」
沈厭離看著我眉頭皺得厲害,唇瓣用力抿了抿才開口道。
「隻要你安分守己,我便不趕你走。」
9
沈厭離走後,我在床頭坐了半宿。
他雖因一時愧疚暫且留下我,可他的性子,難保下次受到挑撥不會真的發賣我。
若想有個安身立命之地,還是得盡快抓緊沈琢才行。
10
立春之後,聖上下旨今年要舉辦秋獵。
並特意寫明,許各世家子弟一同伴駕。
沈厭離很開心,說這樣的秋獵隔幾年便會舉辦一次。
說是打獵,實則是為了選幾個出彩的入朝。
世家子弟同尋常百姓不同,他們無須參加科考,
大多都會子承父制。
可也有提早入朝的,便是那些能入聖心的。
沈厭離與陳克吳庸一合計,打算趁著春日晴好去郊外圍場練半月騎射。
沈琢自然支持,想到我有傷,還特意囑咐沈厭離帶別人前往。
沈厭離倒是沒為難我,但我卻曉得越是這時候,越該讓沈厭離對我更愧疚一些。
當夜便收拾了包袱,第二日隨沈厭離一起上了馬車。
看到我同行,沈厭離眼裡有幾分歡喜,嘴上卻不饒人。
「不是說了不用你跟著,小爺沒你不成還是怎麼?」
我沒說話,靜靜坐到他身旁。
沈厭離就是個小孩兒脾氣,又想發脾氣又盼著旁人哄。
馬車晃悠起來我才發現,吳庸也帶了個婢女隨行,那婢女穿得十分清涼,露出一片花白白的胸脯。
看到我,婢女會心一笑,一路無話。
到了圍場,沈厭離像ƭüₜ是沒了束縛般,挑了匹矯健的白馬,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一陣飛塵揚,待塵埃落定,隻瞧見遠處少年馳騁馬背,意氣風發。
我託著腮坐在石頭上候著,竟隱隱透過沈厭離看出幾分沈琢年輕時的風姿。
沈厭離拉弓射箭,抬手射掉一隻雄鷹,小廝們齊聲歡呼,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他待你好嗎?」
吳庸的婢女不知何時坐在我身側。
我茫然地看她,卻覺得她有幾分眼熟。
「從前隻聽說沈家小公子是一眾世家子弟裡的良金美玉,我原以為贊的是他的品行,今日一瞧才曉得,竟真有這般絕世超倫的男子。」
那邊沈厭離接連射下獵物,吳庸一直緊隨其後,
想同他爭個高下,可騎射功夫總是略遜一籌,臉上不由帶了幾分灰敗。
陳克也追得緊,可實在過於儒雅,分毫取勝的可能都沒有,對比之下,便顯得沈厭離遊刃有餘。
「說起來,你似乎總是運氣比我好。」
這話慢慢有了些意思,我緊緊盯著婢女。
腦中忽然浮現當初小鹑被發賣的畫面。
小鹑被關進柴房的第十四日,還留著口氣。
老爺沒想到她這麼能活,可既不想再養著她,也不能真的打S她,便帶了個人伢子回來。
那人伢子長得兇狠,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身子比兩個老爺還肥壯一些,看著十分駭人。
小鹑不想同他走,竟要當場撞S。
是老爺眼疾手快,一掌劈向她的後頸,才用一貫錢發賣了小鹑。
人伢子付了錢,
便提著昏迷的小鹑上了轎子,轎子晃晃悠悠地離地,走出沒幾步,我便聽到小鹑的尖叫,和人伢子罵罵咧咧的聲音。
「怎麼爛成這樣,呸,賠錢貨……」
之後幾年,我再也沒有聽到小鹑的消息。
我一直以為她S掉了,眼下看到她這樣活生生的,心裡也生出幾分歡喜。
「原來是你,長得這般好看了,我竟一時沒認出來。」
小鹑也跟著笑,「少爺待我很好,自打收了我,便不再去旁人那裡,什麼好東西都緊著我,我自然越來越好。」
我歡喜地點頭,可想到吳庸那輕佻樣子,又忍不住多說兩句。
「雖說眼下他待你不錯,可咱們的身份上不了臺面,你莫要太相信男人,還是得多為自己打算。」
小鹑看著我意味深長,「自然,
我自然會好生為自己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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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皎皎,茶呢?
「小爺累S累活地打獵,你倒是躲得清闲。」
聽到沈厭離的聲音,我趕忙起身,一時忘了自己身上有傷,直挺挺向前撲去。
沈厭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嫌棄道。
「葉皎皎,你是豬嗎?自己有傷記不住,你打算摔S自己給小爺添堵?」
我摸摸鼻子衝沈厭離傻笑,「公子,對不住……」
沈厭離冷哼一聲,回頭衝陳克吳庸道,「你們先玩著,我先送她回帳子。」
小鹑面色擔憂地走過來,「受了傷嗎?奴婢替公子給她瞧瞧?」
沈厭離對外人向來隨和,笑著道謝又道。
「不必,傷在小腿上,我替她上藥便是,你伺候吳兄吧。
」
我衝小鹑安撫地笑笑,示意我無事,小鹑也不再攔,去了吳庸身邊。
「我都說了,許你在府裡養傷,非得跟著爺來,爺沒你是不行還是怎的?
「平白給爺增加負擔。
「你們這些姑娘啊,就是麻煩,又黏人又矯情……」
回到帳子,沈厭離扶著我坐下,為我換了藥,又嘀咕道。
「吳兄說晚上烤大雁,那東西挺補,你多吃些。
「這傷好這麼慢,希望吃肉補肉吧。」
12
夜裡沈厭離喝到很晚。
他回來時,我已經靠著帳子睡了一會兒。
「葉皎皎,快來扶小爺。」
醉酒的沈厭離臉上透著一股胭紅,他本就生得唇紅齒白,這會兒加上醉意,眼底像是灑了一層星光點點的潋滟水光。
我擰了溫帕子替他擦臉擦手,突然被他紅著臉拽住手腕。
「你說,女人的滋味真的那麼令人著迷嗎?」
「嗯?」
沈厭離扯開前襟的扣子,袖子也稍稍卷起。
他嘴唇翕動,夾雜著酒氣的溫熱氣息便噴薄到我臉上。
又伸出手指觸碰我的唇,眼底蒙上一層水霧。
「真軟啊,是和男人有些不同……」
「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沈厭離猛然坐起來,用力晃晃腦袋。
「沒什麼,說了你也不懂,時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我點點頭,出了帳子。
夜晚的山谷很靜,靜到能聽到不遠處帳子裡響起的女子低吟聲和男人壓抑不住的喘息。
沈厭離,
那表情,莫不是聽到了?
13
之後一段日子,沈厭離練得十分用心。
天上的飛鳥,地上的走獸,他獵得暢快淋漓。
陳克最崇拜他,一個勁跟在身後誇贊。
「阿離真棒,這等身手,聖上必然要許你個散騎侍郎。」
吳庸攬著小鹑也在另一側跟著誇贊。
「沈大人文武雙全,虎父無犬子,阿離自然日後不凡。」
說完又捏捏小鹑的臉,調笑道。
「你這丫頭素來嘴甜,還不提早恭賀咱們未來的侍郎大人,若是將來他能記得你,也是你的造化。」
小鹑也不做作,千嬌百媚地同沈厭離行禮。
「奴婢春兒祝公子秋獵時拔得頭籌,一舉奪冠。」
沈厭離不知想到什麼,臉微微紅了紅,道了謝便拉著我的手往帳子走。
我疑惑地回頭,正巧與小鹑四目相對。
便是被我瞧見,她也毫不遮掩地看著沈厭離,那眼神炙熱,滿滿地都是欣賞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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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前幾日,沈厭離又同他們飲酒到深夜。
我怕他夜裡著涼,便取了衣裳去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