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是不是會S?」我問這話時,整個人都在顫抖。


 


「一命換一命,是因果。」和尚溫溫吞吞地道,「心蓮開,宿主亡。屆時,七姑娘就能重見光明了。」


 


我從未聽過如此殘忍的話。


 


「你當初說自己不需要教書先生,我們都知道,你不需要。他哪裡是什麼教書先生,七娘,這是我精挑細選為你挑的藥人。」沈老爺揚揚得意,「方丈說,種心蓮需得至純至善之人,這個賀行雲,我們真是挑了很久。古蓮就隻有一顆,若是他失敗了,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沈老爺還在笑:「這書生一定想不到,他進府那日喝下的蓮子茶裡的那枚蓮子,是活的,能順著他的血,在他的心頭扎根生長。」


 


說到這裡,沈老爺問我:「七娘啊,你的眼睛就能治好了,高興嗎?」


 


 


 


9


 


沈老爺問我,

高興嗎?


 


用賀行雲一條命,換我一雙眼睛,我高興嗎?


 


原來這世間,人命真的這樣不值錢。


 


我如墜冰窟。原本以為今天是我失明以後最高興的一天,到最後才發現命運果然擅長捉弄人。


 


我曾經無數次發誓,隻要能讓我重見光明,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如今真有這麼一天,我發現代價是我那教書先生的性命,卻隻覺得害怕。


 


賀行雲這次隻躺了一日,第二日又來到我的廂房外聒噪:「七姑娘,你這又是怎麼了?」


 


「你是擔心我的身體嗎?放心吧,七姑娘,沒事。」


 


我根本聽不得賀行雲說話,直接讓奶娘將他趕走。


 


每時每刻我都在渴望重新看見,我想看見門廊外的玉蘭花,看見那幅《江南長春圖》,看見我跟賀行雲一起摘回來的桃花——還有看見賀行雲。


 


可為什麼代價偏偏是賀行雲的性命呢?我仿佛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裡,隻有頭頂有一線光,上面卻還在一抔一抔地倒土下來。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跟奶娘去了城外靈巖寺。


 


奶娘扶著我跨進山門的時候,敲鍾的聲音正在山間回響。


 


方丈在禪房等我,我聞到安神的白檀香,還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這寺廟好像在紅塵外。


 


「問沈姑娘安。」


 


我沒有寒暄的心思,直接問方丈:「能有拔除種心蓮的法子嗎?」


 


方丈問我:「沈姑娘,種心蓮就隻有一枚,沒了它,你這輩子都無法再重見光明了。你想好了,真要拔除它?」


 


「是。」


 


「老衲唐突,問沈姑娘一嘴,倘若今日種心蓮的不是那位先生,而是一個與你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你還願意放棄嗎?」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道德感很強的人,否則也做不出劃爛四娘的臉這樣的事情。倘若真是一個陌生人,或許我就接受了,事後給足該給的補償就是——這世上,多的是需要用錢換命的人。


 


人命啊,遠沒有聖賢書裡說的那麼尊貴。


 


我告訴方丈:「因為他是賀行雲,所以我寧願不要眼睛,也要他活著。」


 


方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隻要沈姑娘不後悔,那老衲也不瞞你。萬物相生相克,姑娘隻要爬上通天塔,拿出原本裝著古蓮種子的那個木盒,將木盒研磨成粉服下,那古蓮將不會再生長。」


 


「這古蓮能百年不腐,正是因為這旃檀樹枝做的木盒。《長尼迦耶》中記載,佛陀當年就是食用了「旃檀樹耳」而去世的。」


 


我聽不懂什麼佛理,隻知道還能有挽回的餘地,

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謝謝方丈。」


 


方丈道:「當初沈老爺將靈巖寺的菩薩都重塑了金身,才拿走那顆古蓮。如今你要帶走旃檀木盒——」


 


我眼皮一跳:「是門口的石獅子也要重新築一對嗎?」


 


方丈笑了:「沈姑娘是個妙人,老衲雖說是方外之人,但有些俗事卻不能不理,不過這石獅子還是誇張了。旃檀木盒就在通天塔的最高層放著,沈姑娘去拿便是。隻是通天塔一次隻能容一個人進去,姑娘可能爬到十三層,找到那木盒?」


 


奶娘立刻道:「我們姑娘眼睛不便,可否我代她去?」


 


方丈拒絕:「這是沈姑娘的緣法,需得她自己走這一趟,旁人上去,或許根本就找不到旃檀木盒。」


 


我聽到這些怪力亂神的話時忽然想笑,真希望這方丈是個騙子,這樣我就不會被虛無的希望折磨,

又不用承擔背負一條人命的痛。


 


「我去。」


 


通天塔十三層,遠超乎我想象地難爬。靈巖寺的和尚恐怕都是苦修,木樓梯修得又陡又高,木料也不怎麼好,幹裂生出的木屑扎進我的手指裡,我真害怕我的手就廢在這裡,一輩子再也拿不起繡花針。


 


想到這裡我又意識到,我原本就不可能再拿起繡花針。


 


那就爬吧。樓梯太陡,每一層的距離也不一樣,我摔了兩次後,不得不手腳並用地爬,這模樣雖然醜了些,但除了神佛,恐怕也沒人能看見。


 


或許這是神佛給我的考驗。神佛隻有低眉看到他的信徒飽受折磨,才好實施一些憐憫和寬宥,讓信徒感恩戴德。


 


神佛救苦救難,不苦不難,怎麼好意思勞動他們呢?


 


我數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甚至某一瞬間,我好像感覺眼前閃過一絲白光,

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畫面。


 


摔得最狠的一次我後腦勺著地,我當時以為自己險些要S,唯一的念頭就是,可惜沒能把旃檀木盒帶回去,要是在地底跟賀行雲再見面,都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怎麼看都是筆虧本的買賣,所以我一定要把這木盒帶出去。


 


直到日暮,我才離開通天塔。


 


奶娘守在門外,看到我時哇的一聲就哭了:「我們姑娘受苦了……」


 


瞎子爬樓梯罷了,不算什麼苦。就當是救了一條人命,是我的功德。


 


 


 


10


 


我回到府裡病了一場,昏倒之前囑咐奶娘一定將木盒交給賀行雲。奶娘接了過去,摸了摸我的臉頰:「姑娘好好睡吧。」 


 


等我再醒來時,又過了三天。我急著去繡園,

從前跟那些繡娘們講的繡法都是假的,我的籌碼不多,《江南長春圖》是一個,怎麼能輕易給出去?


 


如今沈四娘的仇報了,我也願意做一個瞎子了,《江南長春圖》的恩怨,就留給廟堂裡那些貴人們去煩惱吧。


 


不知是什麼緣故,近日我的眼睛似乎能察覺到一點光,不是能視物的那種「看見」,而是隨著光線強弱的變化,隱隱有了一些感覺。


 


我有些不放心,問奶娘:「賀行雲現在怎麼樣了?」


 


隻要《江南長春圖》能如期繡好,我這個沒多大價值的女兒,沈老爺能允我隨便找個莊子去了此殘生。但賀行雲不一樣,我得幫他打點好後路。


 


他理當是有光明前途的人。


 


奶娘聽我問起賀行雲,猶豫了一會兒沒說話,她抓著我的手,忽然跪了下來。


 


「奶娘?」我驚了,忙要扶起她。


 


可奶娘不肯起來:「姑娘,這些年我看著你長大,說句逾矩的話,我把你當親姑娘看。」


 


我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奶娘,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旃檀木盒,我沒有給那位賀先生,我燒毀了。」奶娘平靜地道,「姑娘,你該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珍貴。」


 


「……奶娘?」我愣了一下。


 


奶娘跪著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姑娘,我們得為自己考慮一些!」


 


「可那是一條人命啊——」


 


那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或者別的什麼人的命,那是——賀行雲。


 


給我讀書,替我摘花,替我上藥,要做我眼睛的……賀行雲啊!


 


「奶娘,

你把盒子給他,我不需要眼睛,我想他活著。」


 


奶娘不願意交出旃檀木盒:「姑娘,你的心思我看得分明,可你別真把那位賀先生當良人,他不是——」


 


「不是。」我不知是自欺還是欺人,立刻打斷了奶娘的話,「奶娘,不值得,我不想這輩子都背負著一條人命而活。」


 


奶娘搖頭,堅持旃檀木盒被她燒了。我看不見,更無法找東西,想著隻能趁奶娘不在,偷偷去找賀行雲。


 


隻是這幾日我的眼睛又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


 


上次在通天塔暈倒時,我就發現我似乎能「看見」一些畫面,那時我以為是幻覺,直到這兩日,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幻覺,我真的能看見——隻是在用賀行雲的眼睛看。


 


這時不時出現的畫面,是賀行雲看到的場景。


 


有些場景是熟悉的,比如開著玉蘭花的門廊,他每日早晨都會來這裡走一遭,奶娘把門闩得緊緊的,根本就不讓我見他。


 


有些場景是陌生的。


 


我看到他去染坊,所有送去《江南長春圖》的絲線,都在暗中過一遍他的手。


 


他熟稔地出入姑蘇城的茶肆酒樓,不停地見著什麼人,我聽不見聲音,但是有一個口形卻好辨認——太子。


 


「奶娘。」我閉上了眼睛,可眼前的畫面沒有停止,「奶娘——」


 


「怎麼了,姑娘?」


 


我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去檢查《江南長春圖》用過的全部絲線。」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