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來,還是把這個老房子賣了吧。
推開大門,身後有人叫我。
聲音很熟悉,聽起來很討厭。
「小神醫。」
真不想回頭。
群主笑嘻嘻追上來,比我還先一步站進院子裡,朝我說:「進來呀,客氣啥?」
也好,我正要找他呢。
「小神醫,我們商量商量,大事!好事!你肯定高興。」
「我爸剛S,我高興?」
「小神醫,人要往前看嘛,現在前面就有一件好事。」
群主左右看看,想找椅子沒找到,一屁股坐在搗藥的石墩上,說:「我介紹一下自己,我叫周磊,是病友群的群主。」
「我知道,我認得你。你說吧,是什麼好事?」
「咱們合伙,
你生產,我銷售,五五分賬。」
「3 塊 5,一人 1 塊 7 毛 5?」
「你傻啊,3 塊 5 賣一輩子都吃不起一碗餛飩,你別跟你爸一樣,這兒不好。」周磊指了指頭頂。
「那賣多少?」
「一百。」
「一百一顆?」
「我給你算算。」周磊撿了根桂枝,在地上畫起來,「病友群有 190 多人,除去一些家屬,真正患病的有 160 人。每人每天吃一顆,就是 160 顆,一個月就是 4800 顆,一年就是 58400 顆。一顆一百塊,一年就是 584 萬。咱們一人一半,年收入就是 292 萬。怎麼樣?像你這個年紀的,有幾個打工能年入百萬?年入十萬都算鳳毛麟角了吧?」
年入 292 萬,比我爸一輩子賺的都多。
「一百一顆,
賣得掉嗎?」
「嘿嘿嘿……我就說你傻,一百一顆,一個月不就三千塊,三千買一個月的命,你買不買?到醫院住兩天,各種儀器照一照,說不準大幾萬就出去了,人想活著的時候還在乎貴不貴?」
我親眼見過一家人來求藥,大男人一見面就跪下磕頭。
人想活著的時候別說錢,連身而為人的尊嚴都不要了。
「而且,你爸辦不成的事,我能辦。」周磊得意地看我。
「什麼事?」
「辦證。我有關系,把你這個藥注冊成合法藥物,正大光明地賣,該進藥店進藥店,該上網店上網店,開發票,照章納稅,從此再無後顧之憂,誰舉報都沒用。」
他的表情胸有成竹,似乎篤定我別無選擇。
如果我隻是個旁觀者,我應該挺佩服他的。
「你好好考慮考慮,過兩天我再來找你。你記住,隻有我能讓你掙那麼多錢,別傻乎乎地把配方交給國家了。」
周磊走到門口,我叫住了他。
「萬一我不同意呢?等你病S了,我一樣能自己賣,豈不賺得更多。」
他笑了,掩飾不住的狂喜。
「我又沒病,怎麼會病S呢?誰跟你說我有癌症了?」
說完他做出一個極其虛弱又絕望的樣子,微張著嘴,眼神空洞,宛如等S。
「裝不會嗎?」他說,「哦,為了讓你能徹底考慮清楚,避免以後反悔,給咱們倆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還是要和你說一聲。」
他轉過身,朝我輕輕鞠了一躬。
「舉報你爸,就是我讓他們幹的。我說你爸漲了 5 毛,一年能多黑他們 29200。你知道嗎?5 毛錢在他們每個人身上一年也不過就 182 塊 5,
但他們氣得就像每個人都被黑了 2 萬 9。算賬太好用了,5 毛錢就讓他們所有人像見到S父仇人一樣舉報你爸。他們這樣的人吶,都不能算是人,所以從他們那賺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他走了,院子裡空蕩蕩的,我好像又看見了我爸。他勤勤懇懇做著一個一個足斤足兩的藥丸,用低廉的價格交給一個個可憐的患者。那些人彎著腰,渾身破爛,卻都長著一張惡鬼的臉。
我爸不能白S。
更不能白S在這群人手上。
長夜降臨,我打包好老房子裡其他要搬走的東西,在院子裡點了三炷香,燒完後,把我爸的遺像裝進箱子裡。
當晚,病友群裡的牢騷多了起來。
有些人藥不多了,想找人騰挪一些,沒有人願意。
有些人囤了很多,表示可以私聊有償轉讓,卻因為要價太高,
被人在群裡問候祖宗。
【3.5 買來的,2000 轉讓,你比資本家的狗還狗!】
更多的人表示了不滿。
【吳醫生沒了,他兒子又跟我們不對付,將來找誰弄藥?】
【群主說句話啊,是你說隻要舉報吳醫生,他就會把價格降下來,不敢坑我們錢@周磊】
【我們隻是想便宜點拿藥,不是拿不到藥!】
【人命關天,還有沒有人管了?誰給我弄來藥我就認誰?我把面子放這,誰有本事誰來拿。】
【吳醫生也是作,非要漲價,結果把自己漲S了,真不知道算不算報應。】
【就是啊,我的錢也是錢,大家的錢也是錢,非要多黑那 5 毛嗎?賺那麼多錢沒命花,哈哈。】
病友群是我爸讓我加的,他沒空搞電腦,也不會,讓我偷摸進群是為了觀察哪些患者有問題,
好隨時告訴他。萬一有人突然發病,他也好提前準備藥材。
他如果知道病友是這樣評價他的,估計要從骨灰盒裡跳出來吧。
我媽靜養了幾天,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主動承擔起做飯打掃屋子的活,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知道她想問什麼。
我對她說:「安心,我不會繼承我爸的遺志,我對治病救人沒有興趣,我隻想好好孝敬你,過好以後的日子。」
我媽很高興,飯都多吃了一碗,她此生也沒什麼心願了,唯獨害怕我重走我爸的路。
但過好以後的日子,哪有那麼簡單,首當其衝的就是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我爸已經S了,就算把病友群的人都S了,他也不會復活。
他唯一留給我的,就是祖傳了許多許多輩的藥方。
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我發現家附近時常出現一些奇怪的人。
他們能從一早守到半夜,什麼都不做,就一直盯著我家。
我媽也說,出門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跟著她,一回頭又找不到,好像是自己多心了。
病友群裡的爭吵越來越激烈,有藥的和沒藥的分出了陣營,互相謾罵,但一旦有人提起了我爸,所有人的矛頭就會瞬間統一。
終於,有人說要S了我,S了我媽,反正沒了藥是S,不如拉我們同歸於盡。
看著對話框越來越恐怖的字,我點開了周磊的電話。
這一個多月他給我打了好幾次,我都以我媽病了要照顧為由搪塞了過去。電話裡的他越來越不耐煩,和初次在院子裡見面時判若兩人。
顯然,病友群裡的辱罵給了他不小的壓力,他急需在這個時候把藥續上,否則萬一有人病S了,群也差不多該解散了。
在老家的院子裡,
周磊對我的提議很驚訝。
他足足圍著院子轉了三圈,才憋出一句話。
「還是你狠。」
我嚴肅地說:「我做藥,有成本,我要六成。」
周磊倒是沒有猶豫就答應了,隻是說:「你可能沒有想過,賣這個價萬一鬧出事,就不好收場了。」
我說:「沒事,你不是能把藥合法化嗎?合法了就是商品,商品定多少錢是我們的權利。」
周磊皺著眉說:「這麼說是沒錯,但合法化需要合法藥企介入,定多少錢也會受他們影響,還需要時間。照你說的,恐怕這一茬 160 人都老S了,也沒有新的病友補充進來。」
「那我不管,那是你的事。你要是嫌貴,隨便你賣多少錢,反正一顆要給我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周磊冷冷盯著我:「我他媽覺得自己已經夠黑了,
一百一顆我都是壯著膽子。你年紀不大,氣性倒不小,敢賣五百一顆,有膽量,比你爸強多了。」
「我從小到大一碗雞湯都沒喝過,錢都被我爸無私奉獻了,我恨他,恨到骨子裡。你就說你幹不幹吧?不幹我找別人。」
「你爸的技術,你都會嗎?別做不出來,那就真成假藥了。」
「你放心,我從小看到大,閉著眼都會做。喏,這幾顆你試試真不真。」我遞給他幾顆藥丸,他又是看又是聞,還摳了一塊放嘴裡。
很苦,他的臉都痙攣了。
「確實一模一樣。但你怎麼保證這是你做的呢?也許是你爸留下來的呢?」
「你不信?我現在做給你看,我帶了藥材。」
院子角落裡還遺留著我爸的工具,我盡力模仿他的樣子,人坐在哪,藥放在哪,先幹什麼,後幹什麼,一套操作下來,
湿漉漉的藥丸就呈現在面前。
「現在還是潮的,晾幾天幹了就成了。」
周磊狐疑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他拿起一顆藥丸,聞了聞。
「現在是湿的,聞不出來,你放心,你放心呀,肯定是真的,我還能騙你?我們是合……合伙人呀。」
我不能自控地臉熱起來,眼珠子也自己飄向別處。
周磊從口袋裡抽出一把美工刀。
「你……你要幹什麼?S了我你也得不到配方。」我叫道。
他沒理我,一刀切開了那顆藥丸。
看了看,又放下,接著切旁邊的藥丸。
「你要幹什麼啊?你別不相信我,我發誓這都是真的……」
我蒼白的解釋戛然而止。
第四顆藥丸切開後,裡面的瓤明顯和前面三顆不一樣。
「這三顆裡面也是湿的,怎麼這一顆裡面都幹透了呢?」
周磊的問題讓我無法回答,正在沉默,他一把拽起我的胳膊,猛抖幾下,袖子裡掉出幾顆藥丸。
他撿起一個,切開,裡面是幹的,和第四顆一樣。
「我說你怎麼穿這麼寬松的衣服,原來是藏了東西。」周磊笑道,「神醫傳人原來是魔術師。」
我很尷尬。
「不說話是吧?那我替你說。」周磊左右踱步,「袖子裡的和第四顆是你爸遺留的真藥丸,你自己做的是假的,怕我要驗貨,趁我不注意搓丸的時候塞了幾顆真的,因此手上的蜂蜜也抹到了上面,從外表看不出來。但你爸留給你的是早就晾幹的藥丸,你現做的這些裡面必然是湿的。怎麼樣?我說的對不對?
」
我低著頭,無地自容。
精心策劃,毀於一旦。
「哼,幼稚,你還太嫩了。」周磊說,「其實從一進門我就知道你做不了你爸的藥,我甚至都懷疑你連藥方都沒看過,或者壓根就沒有藥方。」
我小聲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周磊仰天大笑:「很簡單,你帶了蜂蜜。蜂蜜是藥丸的粘合劑,但是你帶這個透亮,幹淨,明顯是市面上常見的洋槐蜜。我曾經偷偷蹲過你爸丟的垃圾,你爸一直用的是產自南方的鴨腳木蜜,這種蜜不好買,一到北方就凝結成乳白色的,像豬油一樣。」
我沒話說。
「你到底會不會做?別浪費我時間。」
「會……但我需要點時間,藥方的字我看不懂。」
「字看不懂,你不是大學生嗎?
給我看看。」
我有些為難。
「我們現在是一伙的,我還能霸佔你的配方不成?不行你給我看一半,中藥配方少一味藥都不行,你總該知道吧?」
我點開手機,把照片擋掉一半,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