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桐留下前卷,譚娥續寫後篇。


 


而這未竟之業,如今,又被命運遞到了我手中。


我抬頭看向孟玄喆。


 


「她們寫得這樣好,不該被悄無聲息地埋沒。」


 


「我想將這本書刻印出版。」


 


「我希望她們的名字——陳桐、譚娥,能堂堂正正印在書頁之上。」


 


「我想讓世人知道,女子也有不輸男子的才情,也有值得被銘記的思想與情感。」


 


我頓了頓,輕道:


 


「女子寫的字,同樣能立在天地間。」


 


26


 


孟玄喆尚未言語,但眼神已亮起。


 


我們對望,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潮澎湃。


 


我飛快地整理完了剩下的內容。


 


開始與他一道奔走書坊。


 


但不出所料,

跑遍了杭州城,沒有一家願意刊印。


 


老板們聽聞來意,便將我們往門外趕。


 


「荒唐!荒唐至極!這書若是印了,外頭人該怎麼說?


 


說我書坊專出離經叛道之物?說我教唆女子不守本分?


 


「那我後半輩子的營生可全毀了!」


 


我們隻得低頭拱手,耐心告辭。


 


直接拜訪不成,我又思索了兩日。


 


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我拜託孟玄喆,請府學中最德高望重的幾位夫子作序,又尋了四位小有聲名的才女作題跋。


 


然後再一次,找到幾個先前態度和軟的書坊老板。


 


我將一卷卷文書從袖中取出,整齊攤在案上。


 


「這是府學六位夫子聯名作序,皆贊此書見解獨到;這是四位才女所作題跋,其中李家小姐之父,正是當今錢塘縣令。


 


「我知你們怕人議論,但有此背書,再說也說不到你們頭上。」


 


「況且,《牡丹亭》本就是坊間熱書,如今又有女子合評之名,越是不合禮數,越有人好奇,說不定慕名之人眾多。」


 


我認真地瞧著他們。


 


「你們當真要錯過這樁生意?」


 


他們緊蹙著眉,嘴裡嘀咕:


 


「這陣仗,還真是頭一回見!」


 


「世道真是變了!如今,女子也能著書了……」


 


最終,夢園書坊的老板默然片刻,道:


 


「這書我印了!賭一把!」


 


工匠連夜排印,不過月餘,打板已出。


 


整本書分上下兩卷,附插圖,裝帧精良。


 


而扉頁上,有三行遒勁小字。


 


【三婦合評牡丹亭還魂記】


 


【湯顯祖著】


 


【陳桐譚娥錢令儀合評】


 


拿到樣書的那一刻,

我有些恍惚。


 


怔了很久,手指都沒能從紙上收回。


 


不是某某之妻,某某之女。


 


更不是無名氏。


 


而是我們自己的名字。


 


風掠過書頁,發出哗哗聲響。


 


我想,這不僅僅是一本書的誕生。


 


還是被強奪的署名歸位,是被世人看輕的文字昂首。


 


更是萬千如我們一般的女子,執筆留名的起點。


 


27


 


離開書坊時,我與孟玄喆都很高興。


 


街上,有孩童匆匆跑過,踩著娘親呼喚回家吃飯的聲音。


 


孟玄喆側身,問:


 


「天色已晚,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我笑了笑:「好。」


 


這話,我曾拒絕過一次。


 


如今心境不同,自是應下。


 


到了孟家。


 


孟鈺看到我,立刻撲了上來,眼眶紅紅。


 


「姐姐,你為什麼那麼久不來?是不是和哥哥吵架了……不要吵架好不好?」


 


「我好想你……」


 


我摸著她的頭,安慰道:「以後我常來。」


 


我們圍坐一桌,氣氛比往日更加松快。


 


酒過三巡,我面上微熱,起身到窗邊吹風。


 


孟玄喆在廚房收拾。


 


遠處西湖,餘霞成綺。


 


煙柳畫橋,緋桃映岸,已是深春。


 


我看著,有些感慨。


 


從秋到春,我們擦肩而過,又再度重逢。


 


試探誤會,又坦誠相對。


 


娘的舊疾好轉,聽聞我說出真相後,也不再阻攔我們往來。


 


如今書籍又得出版。


 


我竟恍覺,一切都近乎完滿。


 


隻是……


 


太陽漸漸西沉。


 


我心裡漫上一絲難以言明的憂慮。


 


從那日後,溫旭再未出現,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似他的作風……


 


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有人問道:「這裡是孟教諭家嗎?」


 


我走了過去,「是,你有何事?」


 


「我是夢園的老板。」


 


我一聽,以為是印刷出了什麼問題,開了門。


 


然而,門外站著的不止老板。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衙役。


 


他面無人色,抖著手指道:


 


「官爺……就……就是她!


 


為首捕頭冷冷開口。


 


「你是錢令儀?」


 


我怔住,下意識點頭。


 


「拿下!」


 


28


 


孟玄喆聽到聲響,從房中奔出。


 


看到我被捆縛,怒道:


 


「你們是何人!」


 


捕頭歪了下頭,吐掉口中的煙渣。


 


「看來,你便是孟玄喆了。」


 


他揮手,兩個捕快便將孟玄喆反扭。


 


鐵鏈哗啦落下,我們被鎖在一處。


 


孟玄喆掙扎:


 


「為何抓我們!官府拿人,當有案由!」


 


捕頭不耐地皺起眉頭,將蓋有紅印的拘令扔到他面前。


 


「有人舉報,你二人私刻歪書,煽惑人心,擾亂風俗!」


 


「若有不服,入獄再申。」


 


「帶走!


 


身後,孟鈺追了出來。


 


「不許抓哥哥姐姐!」


 


幾個捕快看她拼命搖著輪椅,哄然大笑。


 


「哪裡來的小殘廢!」


 


有人抬腳,孟鈺便摔翻在地。


 


膝蓋處洇開大片血漬,面色慘白,仍艱難地往前爬。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大喊:


 


「她與此事無關!你們不要欺她!」


 


可身後的捕快狠狠推了我一個趔趄。


 


「老實點!走!」


 


我們被押解出門。


 


直至到了公堂。


 


杭州知府居高臨下,望著我們,冷聲道:


 


「孟玄喆!你身為教諭,卻縱容女子擾亂綱常,私刻妖書!


 


還有你這妖婦!妄評經典,蠱惑人心!真是膽大包天!


 


幸得驸馬爺揭發,

本官定要將你二人嚴懲,以正風氣!


 


「押下去,候審!」


 


29


 


我的血瞬間冰涼。


 


驸馬爺揭發……


 


原來溫旭銷聲匿跡這段時間,是等在了這裡。


 


牢房幽冷腐臭,不見天光。


 


我和孟玄喆被分開關押。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被人打開。


 


逆光中,我看不清來人,隻聽到那惡毒的聲音。


 


「拿到樣書時,你高興壞了吧?現在,功虧一簣的滋味如何?」


 


我氣得渾身發抖,捏緊了拳。


 


「天下書坊不隻有夢園,天下知府也不全是迂腐之輩,你以為困我幾日,便能斷了這書的路?!」


 


「困你幾日?」他哈哈大笑,「未免太天真!」


 


「你和你那相好,

隻怕都得S在這兒……」


 


我愣了,怒道:


 


「胡說八道!哪部律法規定,出版女子評注就可問斬?!」


 


他嗤了一聲。


 


「若要問斬,當然不是這個理由。」


 


「你可知,與你一同合評的人是誰?譚娥,她可是罪官之女。」


 


我猛地抬頭。


 


「她父親的罪名,難道也能算到我們頭上?」


 


「更何況他還是被冤枉的!」


 


「我當然知道。」溫旭笑得瘆人。


 


「畢竟當年真正收受賄賂、篡改成績的,正是如今的知府大人。」


 


「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替S鬼,壓下案子,你們卻把譚娥的評注刊印成冊,署她全名,廣而告之。」


 


「到時保不準有人問起,這人是誰?說不定就會翻起這樁舊案。


 


「你說,他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嗎?」


 


我怔在原地,渾身汗毛直立。


 


這一紙書評,竟還牽扯出了知府!


 


溫旭歪著頭打量我:


 


「交出《綠牡丹》後半卷,我便讓他放你們出去,既往不咎。」


 


「否則,你們能活多久,可就難說了!」


 


30


 


黑暗裡,我的冷汗倏然而下。


 


溫旭輕笑一聲。


 


「我給你考慮的時間,明早我再來。」


 


說罷,他轉身離開。


 


牢門再度鎖上,身旁陷入黑暗。


 


我一時間有些天旋地轉,跌坐在地上。


 


難道,真的要就此妥協嗎?


 


此事如今已不是我一人的事,還牽扯了孟玄喆。


 


若真如溫旭所說,我不答應,

便讓我們S在此處。


 


那孟鈺日後該如何生存?我的父母又該如何自處?


 


想到這些,一時間,我咬緊了牙關。


 


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我平緩著呼吸,搖了搖頭。


 


不對……


 


越是這種時候,越需得冷靜。


 


我有些不明白,溫旭如此費勁手段,甚至聯合杭州知府,就為了得到戲文的下半卷?


 


回憶著剛才他說過的話,我陷入沉思。


 


過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還好,差一點就被他唬住了。


 


第二日,溫旭來了,語氣玩味。


 


「考慮得如何?你是要選生路,還是S路?」


 


我淡然道。


 


「自然是生路。


 


溫旭聽到我這樣說,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惡意。


 


「你看?我早說過,人人稱頌清高,可到了關鍵時刻,照樣低頭彎腰!」


 


「你也不過如此!」


 


他擺了擺手,便有獄卒將筆墨紙砚都送了進來,還點上了油燈。


 


「你在此處將書寫完,我便放你們出去。」


 


我拿起紙,斜睨著他,把它們撕了個粉碎。


 


溫旭眸色轉冷。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昂首。


 


「溫旭,我們面前,從來就沒有S路。」


 


31


 


我站了起來。


 


「你不可能S我們,知府更不可能S我們。」


 


「你如此強硬地要買《綠牡丹》下半卷,隻可能是因為公主對你起了疑,你需得證明自己。」


 


「若這時,

你還鬧出人命,公主會怎樣待你?」


 


「知府更不用說,他隻想平息舊案,可若S了我們,這事反而鬧大了。」


 


「孟玄喆是教諭,所教學生多入朝為官,而我父母健在,門戶清白,我們當中任何一個S了,都不會無聲無息。」


 


「你雖是驸馬,可你隻有一張臉面,否則也不至於偏要找個把柄,而若非知府自身心虛,他都未必會與你同流合汙。」


 


「所以,不論我怎麼選,都隻有生路。」


 


我篤定地說完。


 


溫旭神色亂了一瞬。


 


「你……!」


 


我抓住欄杆,與他對視。


 


「你還記得《綠牡丹》的故事嗎?」


 


「沈家以《綠牡丹》為題,舉辦詩會擇婿,結果柳公子第一,車公子第二,顧粲第三。」


 


「實則是謝英第一,

車靜芳第二,顧粲第三。」


 


「車靜芳看到了謝英詩作,心生仰慕,便想與之結交,隻不過她以為那是柳公子所寫。


 


「但她看到了他和自家哥哥一同欺負顧粲家貧,於是便斷定,他寫不出這樣的文章,起了疑。」


 


「如今,公主便是車靜芳,而你是那柳公子。」


 


我將筆扔到了溫旭面前。


 


「若是你,會給這些人物,寫下怎樣的結局?」


 


32


 


溫旭臉色驟變。


 


我將他比作戲中的醜角柳公子,徹底撕開了他最後的偽裝。


 


他青筋暴起,猛地踹向牢門。


 


「是!我是不敢S你!可我留著你這條賤命慢慢折磨!還不輕而易舉?!」


 


「來人!把她拖出去!先打五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