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桐留下前卷,譚娥續寫後篇。
而這未竟之業,如今,又被命運遞到了我手中。
我抬頭看向孟玄喆。
「她們寫得這樣好,不該被悄無聲息地埋沒。」
「我想將這本書刻印出版。」
「我希望她們的名字——陳桐、譚娥,能堂堂正正印在書頁之上。」
「我想讓世人知道,女子也有不輸男子的才情,也有值得被銘記的思想與情感。」
我頓了頓,輕道:
「女子寫的字,同樣能立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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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喆尚未言語,但眼神已亮起。
我們對望,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潮澎湃。
我飛快地整理完了剩下的內容。
開始與他一道奔走書坊。
但不出所料,
跑遍了杭州城,沒有一家願意刊印。
老板們聽聞來意,便將我們往門外趕。
「荒唐!荒唐至極!這書若是印了,外頭人該怎麼說?
說我書坊專出離經叛道之物?說我教唆女子不守本分?
「那我後半輩子的營生可全毀了!」
我們隻得低頭拱手,耐心告辭。
直接拜訪不成,我又思索了兩日。
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我拜託孟玄喆,請府學中最德高望重的幾位夫子作序,又尋了四位小有聲名的才女作題跋。
然後再一次,找到幾個先前態度和軟的書坊老板。
我將一卷卷文書從袖中取出,整齊攤在案上。
「這是府學六位夫子聯名作序,皆贊此書見解獨到;這是四位才女所作題跋,其中李家小姐之父,正是當今錢塘縣令。
」
「我知你們怕人議論,但有此背書,再說也說不到你們頭上。」
「況且,《牡丹亭》本就是坊間熱書,如今又有女子合評之名,越是不合禮數,越有人好奇,說不定慕名之人眾多。」
我認真地瞧著他們。
「你們當真要錯過這樁生意?」
他們緊蹙著眉,嘴裡嘀咕:
「這陣仗,還真是頭一回見!」
「世道真是變了!如今,女子也能著書了……」
最終,夢園書坊的老板默然片刻,道:
「這書我印了!賭一把!」
工匠連夜排印,不過月餘,打板已出。
整本書分上下兩卷,附插圖,裝帧精良。
而扉頁上,有三行遒勁小字。
【三婦合評牡丹亭還魂記】
【湯顯祖著】
【陳桐譚娥錢令儀合評】
拿到樣書的那一刻,
我有些恍惚。
怔了很久,手指都沒能從紙上收回。
不是某某之妻,某某之女。
更不是無名氏。
而是我們自己的名字。
風掠過書頁,發出哗哗聲響。
我想,這不僅僅是一本書的誕生。
還是被強奪的署名歸位,是被世人看輕的文字昂首。
更是萬千如我們一般的女子,執筆留名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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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書坊時,我與孟玄喆都很高興。
街上,有孩童匆匆跑過,踩著娘親呼喚回家吃飯的聲音。
孟玄喆側身,問:
「天色已晚,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我笑了笑:「好。」
這話,我曾拒絕過一次。
如今心境不同,自是應下。
到了孟家。
孟鈺看到我,立刻撲了上來,眼眶紅紅。
「姐姐,你為什麼那麼久不來?是不是和哥哥吵架了……不要吵架好不好?」
「我好想你……」
我摸著她的頭,安慰道:「以後我常來。」
我們圍坐一桌,氣氛比往日更加松快。
酒過三巡,我面上微熱,起身到窗邊吹風。
孟玄喆在廚房收拾。
遠處西湖,餘霞成綺。
煙柳畫橋,緋桃映岸,已是深春。
我看著,有些感慨。
從秋到春,我們擦肩而過,又再度重逢。
試探誤會,又坦誠相對。
娘的舊疾好轉,聽聞我說出真相後,也不再阻攔我們往來。
如今書籍又得出版。
我竟恍覺,一切都近乎完滿。
隻是……
太陽漸漸西沉。
我心裡漫上一絲難以言明的憂慮。
從那日後,溫旭再未出現,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似他的作風……
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有人問道:「這裡是孟教諭家嗎?」
我走了過去,「是,你有何事?」
「我是夢園的老板。」
我一聽,以為是印刷出了什麼問題,開了門。
然而,門外站著的不止老板。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衙役。
他面無人色,抖著手指道:
「官爺……就……就是她!
」
為首捕頭冷冷開口。
「你是錢令儀?」
我怔住,下意識點頭。
「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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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喆聽到聲響,從房中奔出。
看到我被捆縛,怒道:
「你們是何人!」
捕頭歪了下頭,吐掉口中的煙渣。
「看來,你便是孟玄喆了。」
他揮手,兩個捕快便將孟玄喆反扭。
鐵鏈哗啦落下,我們被鎖在一處。
孟玄喆掙扎:
「為何抓我們!官府拿人,當有案由!」
捕頭不耐地皺起眉頭,將蓋有紅印的拘令扔到他面前。
「有人舉報,你二人私刻歪書,煽惑人心,擾亂風俗!」
「若有不服,入獄再申。」
「帶走!
」
身後,孟鈺追了出來。
「不許抓哥哥姐姐!」
幾個捕快看她拼命搖著輪椅,哄然大笑。
「哪裡來的小殘廢!」
有人抬腳,孟鈺便摔翻在地。
膝蓋處洇開大片血漬,面色慘白,仍艱難地往前爬。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大喊:
「她與此事無關!你們不要欺她!」
可身後的捕快狠狠推了我一個趔趄。
「老實點!走!」
我們被押解出門。
直至到了公堂。
杭州知府居高臨下,望著我們,冷聲道:
「孟玄喆!你身為教諭,卻縱容女子擾亂綱常,私刻妖書!
還有你這妖婦!妄評經典,蠱惑人心!真是膽大包天!
幸得驸馬爺揭發,
本官定要將你二人嚴懲,以正風氣!
「押下去,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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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瞬間冰涼。
驸馬爺揭發……
原來溫旭銷聲匿跡這段時間,是等在了這裡。
牢房幽冷腐臭,不見天光。
我和孟玄喆被分開關押。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被人打開。
逆光中,我看不清來人,隻聽到那惡毒的聲音。
「拿到樣書時,你高興壞了吧?現在,功虧一簣的滋味如何?」
我氣得渾身發抖,捏緊了拳。
「天下書坊不隻有夢園,天下知府也不全是迂腐之輩,你以為困我幾日,便能斷了這書的路?!」
「困你幾日?」他哈哈大笑,「未免太天真!」
「你和你那相好,
隻怕都得S在這兒……」
我愣了,怒道:
「胡說八道!哪部律法規定,出版女子評注就可問斬?!」
他嗤了一聲。
「若要問斬,當然不是這個理由。」
「你可知,與你一同合評的人是誰?譚娥,她可是罪官之女。」
我猛地抬頭。
「她父親的罪名,難道也能算到我們頭上?」
「更何況他還是被冤枉的!」
「我當然知道。」溫旭笑得瘆人。
「畢竟當年真正收受賄賂、篡改成績的,正是如今的知府大人。」
「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替S鬼,壓下案子,你們卻把譚娥的評注刊印成冊,署她全名,廣而告之。」
「到時保不準有人問起,這人是誰?說不定就會翻起這樁舊案。
」
「你說,他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嗎?」
我怔在原地,渾身汗毛直立。
這一紙書評,竟還牽扯出了知府!
溫旭歪著頭打量我:
「交出《綠牡丹》後半卷,我便讓他放你們出去,既往不咎。」
「否則,你們能活多久,可就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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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我的冷汗倏然而下。
溫旭輕笑一聲。
「我給你考慮的時間,明早我再來。」
說罷,他轉身離開。
牢門再度鎖上,身旁陷入黑暗。
我一時間有些天旋地轉,跌坐在地上。
難道,真的要就此妥協嗎?
此事如今已不是我一人的事,還牽扯了孟玄喆。
若真如溫旭所說,我不答應,
便讓我們S在此處。
那孟鈺日後該如何生存?我的父母又該如何自處?
想到這些,一時間,我咬緊了牙關。
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我平緩著呼吸,搖了搖頭。
不對……
越是這種時候,越需得冷靜。
我有些不明白,溫旭如此費勁手段,甚至聯合杭州知府,就為了得到戲文的下半卷?
回憶著剛才他說過的話,我陷入沉思。
過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還好,差一點就被他唬住了。
第二日,溫旭來了,語氣玩味。
「考慮得如何?你是要選生路,還是S路?」
我淡然道。
「自然是生路。
」
溫旭聽到我這樣說,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惡意。
「你看?我早說過,人人稱頌清高,可到了關鍵時刻,照樣低頭彎腰!」
「你也不過如此!」
他擺了擺手,便有獄卒將筆墨紙砚都送了進來,還點上了油燈。
「你在此處將書寫完,我便放你們出去。」
我拿起紙,斜睨著他,把它們撕了個粉碎。
溫旭眸色轉冷。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昂首。
「溫旭,我們面前,從來就沒有S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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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起來。
「你不可能S我們,知府更不可能S我們。」
「你如此強硬地要買《綠牡丹》下半卷,隻可能是因為公主對你起了疑,你需得證明自己。」
「若這時,
你還鬧出人命,公主會怎樣待你?」
「知府更不用說,他隻想平息舊案,可若S了我們,這事反而鬧大了。」
「孟玄喆是教諭,所教學生多入朝為官,而我父母健在,門戶清白,我們當中任何一個S了,都不會無聲無息。」
「你雖是驸馬,可你隻有一張臉面,否則也不至於偏要找個把柄,而若非知府自身心虛,他都未必會與你同流合汙。」
「所以,不論我怎麼選,都隻有生路。」
我篤定地說完。
溫旭神色亂了一瞬。
「你……!」
我抓住欄杆,與他對視。
「你還記得《綠牡丹》的故事嗎?」
「沈家以《綠牡丹》為題,舉辦詩會擇婿,結果柳公子第一,車公子第二,顧粲第三。」
「實則是謝英第一,
車靜芳第二,顧粲第三。」
「車靜芳看到了謝英詩作,心生仰慕,便想與之結交,隻不過她以為那是柳公子所寫。
「但她看到了他和自家哥哥一同欺負顧粲家貧,於是便斷定,他寫不出這樣的文章,起了疑。」
「如今,公主便是車靜芳,而你是那柳公子。」
我將筆扔到了溫旭面前。
「若是你,會給這些人物,寫下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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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旭臉色驟變。
我將他比作戲中的醜角柳公子,徹底撕開了他最後的偽裝。
他青筋暴起,猛地踹向牢門。
「是!我是不敢S你!可我留著你這條賤命慢慢折磨!還不輕而易舉?!」
「來人!把她拖出去!先打五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