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菅鵬:「……怎麼還生氣了?我給你轉還不行嗎?5000 是吧?」


菅鵬:「我真覺得你沒有必要再買這麼貴的手機。」


 


我:「打錢!」


 


我:「馬上!」


 


五分鍾後,菅鵬:「過去了,查收。」


 


段昕立刻發來消息:「5000 元到賬,轉賬人是周蘭娟。思嘉,周蘭娟好像是你婆婆啊?」


 


是婆婆轉的?!


 


我心裡咯噔一聲——我這半個月的好日子,大概是到頭了。


 


等等——菅鵬連 5000 都拿不出來了嗎?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中午飯都沒來得及吃,段昕陪著我折騰了好一通,才換好了新手機。


 


剛回到工位泡上杯面,我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我一邊笑著答應給段昕點奶茶,一邊接起了電話。


 


耳邊是媽媽悽厲的哭喊:「嘉嘉!你為什麼不回電話?!你爸爸走了啊!」


 


3


 


霎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是夢嗎?


 


是夢吧……


 


媽媽還在耳邊哭喊,但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與此同時,我看到電腦屏幕上,菅鵬發來的消息:「錢收到了吧?我可跟你說啊,媽生氣了!你今晚回家機靈點,嘴甜點,別再氣媽了,知道嗎?」


 


我沒有回復。


 


這邊,媽媽掛掉了電話。


 


我開始買機票。


 


好在我留了 10000 元的應急資金。


 


最早的航班是下午四點。


 


我開始找部門經理請事假。


 


經理讓我節哀,大手一揮,給我批了兩個星期的帶薪假。


 


我對經理鞠躬道謝。


 


回到工位,菅鵬又發來消息:「我晚上加班,回去就晚了。機靈點啊,你老公今天可護不了你咯!」


 


菅鵬難得的關心,就像溺水的人那樣,我告訴他:「我爸走了。」


 


幾秒後,他發來一條消息:「石思嘉她爸S了!哈哈哈哈!」


 


隨即撤回。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隻看到「菅鵬撤回了一條消息」。


 


一瞬間,手腳冰涼。


 


無法抑制地發抖。


 


他確實發了「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給誰發的。


 


連名帶姓地叫我。


 


當作一件新聞,用幸災樂禍的口氣。


 


「哈哈」還不夠,需要「哈哈哈哈」。


 


我孩子的爸爸,我的愛人,我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


 


他發了「哈哈哈哈」。


 


菅鵬再次發來消息:「思嘉,你還好吧?」


 


回復他的幾秒前,我都已經想好了離婚怎麼分割財產——沒有什麼共同存款,婚房是他首付、共同還貸的,車子是他開他還貸。這些,我都不要,我隻要啾啾。


 


但我立刻冷靜了下來——現在絕不是撕破臉的最佳時機。


 


我馬上要回老家奔喪,一切,最好等我回來以後再說。


 


我似乎瞬間就強大起來了。雖然爸爸已經癱瘓在床兩年多,但是還有爸爸,我就還是那個小女孩。


 


現在,我沒有爸爸了,我要強大起來。我要保護媽媽,保護哥哥,保護啾啾,我要成為家裡遮風擋雨的那面牆。


 


我忍著錐心之痛,回復菅鵬:「撤回了什麼?剛沒看到。」


 


菅鵬:「一條工作消息,手滑發錯了。你啥時候回去?」


 


我的眼淚滾滾而下,但手下速度不減:「下午四點的飛機。我現在回家收拾東西,這些天拜託你和媽媽照顧啾啾了。」


 


菅鵬:「你放心。好好處理你爸的事,讓你媽節哀。」


 


他沒有說要陪我回去,甚至連客氣一句都不敢,生怕我把客氣當真。


 


不過,在他那句「哈哈哈哈」面前,這也不算什麼了。


 


……


 


地鐵上,我難得有了座位。


 


點開爸爸的聊天頁面,最後一條是視頻請求。


 


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多。


 


爸爸想看看啾啾,婆婆卻說啾啾剛睡著,把他弄醒了得重新哄睡。

拒絕視頻後,婆婆小聲嘀咕:「又不是再看不到了!沒見帶一天孩子,天天要看,想拐我孫兒的心啊?沒門兒!」


 


婆婆的小聲牢騷,我早已充耳不聞,此時卻清晰地回憶起來。


 


這,算不算一語成谶?


 


走到家門口,還沒拿出鑰匙,我就聽見裡面在唱歌,還夾雜著啾啾的哭聲。


 


「今天是個好日子喲……心想的事兒都能成喲……」婆婆高亢的嗓音,十分歡快。


 


我一陣眩暈,腳步踉跄起來。


 


看來,我爸去世的消息,婆婆知道了。


 


如果她不知道,那麼以她的性子,打了 5000 給我,她能吊三個月的臉,絕不會這麼興高採烈。


 


想明白這一點,我再次如墜冰窟。


 


我嫁了個什麼樣的人家?

為什麼他們母子視我爸媽為仇人?


 


時間緊迫,不容我多想。


 


鑰匙插進鎖孔,裡面歌聲戛然而止。


 


婆婆的臉色有點訕訕的,但瞬間就恢復了正常。客廳裡,電視屏幕上還在播放 MV,隻是被靜音了。連著電視的麥克風就放在茶幾上。


 


啾啾在他的小圍欄裡,哭得臉色通紅。


 


我趕緊洗手,衝過去檢查他的尿不湿。


 


果然,滿滿當當。


 


啾啾一直沒學會坐馬桶。婆婆說他笨,教了無數次都不會。我教了幾次,感覺他已經會了,但婆婆為了省事,一直給他捂著尿不湿。


 


好在啾啾是個結實的孩子,連湿疹都沒有長過。


 


婆婆看著我給啾啾洗屁屁,換尿不湿。


 


我一句話都沒有跟她說。


 


沒有說我爸的事,也沒有拜託她照顧啾啾。


 


再拜託,我的啾啾也隻能帶著一屁股的屎,在他的小圍欄裡拼積木。


 


婆婆甚至還不如一個負責任的保姆。


 


啾啾清爽了,我開始收拾東西。


 


拉開行李箱,平放在地上。


 


婆婆挪過來:「你倒還生上氣了?!要幹啥?離家出走啊?」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看來,她是要裝作不知道我爸去世的事。


 


演吧。


 


婆婆繼續嘀咕:「渾身上下就嘴巴甜,孝敬我也不是真心的。給我打點錢,還要回去五千!」


 


我站起來:「我爸去世了,我現在要回老家奔喪。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婆婆的表情果然毫不驚訝,說出來的話也沒有了驚訝的意味:「哎呀!這……這太突然啦!」


 


我扯了扯嘴角:「讓一下。


 


婆婆讓開,我打開衣櫃門。


 


婆婆站在那裡,吭哧了半天:「好好勸勸你媽啊,讓她別太傷心。本來我們應該過去的,但還得看著啾啾……」


 


我拉起箱子,決定還是要說兩句場面話:「啾啾這些天就拜託媽了。」


 


婆婆白我一眼:「不都拜託我兩年多了嗎!」


 


我沒再說話,拉起箱子,親了親啾啾的臉,就走了。


 


4


 


我暈機了。


 


吐得一塌糊塗,哭得淚流滿面。


 


隔壁座位的大媽勸了我一路,也服侍了我一路,寬厚的手掌一下下拍著我的背,給我順氣:「你這孩子,這是連苦膽都吐出來了啊!快喝口溫水……」


 


陌生人,都比菅鵬和婆婆更讓我感到溫暖。


 


下飛機後,

哥哥遠遠等在接機口。


 


我SS抱住哥哥,我們抱頭痛哭。


 


這還是成年後我第一次擁抱哥哥。有了嫂子後,哥哥跟我就越來越疏遠了。我自覺是個合格的小姑子,從來不給他們的小家庭添麻煩,隻做一個在逢年過節時給小侄女發紅包的影子姑姑。


 


其實,小時候哥哥對我是很好的。高年級的孩子欺負我,他找人家打架,頭上縫了十幾針。


 


我擦掉眼淚:「媽還好吧?」


 


哥哥卻問我:「菅鵬呢?沒來?」


 


我低聲道:「他工作太忙,請不了假。」


 


哥哥擔憂地看著我:「怎麼這麼瘦了?」


 


我扯出一點笑意:「我減肥呢。」


 


哥哥嘆息:「可別減了,你現在瘦得都嚇人。嘉嘉,菅鵬那小子對你好嗎?」


 


我點點頭:「挺好的。


 


報喜,不報憂。


 


遠嫁的女兒,都是這麼做的吧。


 


哥哥開著車,靈活地超過一輛又一輛。


 


我想勸,想了想又沒有開口。


 


終於到家了。


 


家裡滿滿當當都是人,所有的燈都開著。


 


嘈雜的人聲,無意義的寒暄。


 


我機械地重復著,稱呼這個,招呼那個。


 


終於,越過人山人海,我來到臥室。


 


推開門,媽媽一人坐在黑暗裡。


 


我打開燈,不由得驚叫一聲——媽媽所有的頭發,都白了。


 


媽媽站起身來,搖晃了幾下:「嘉嘉,回來了?餓了沒?媽讓你三姨給你下碗面……」


 


我抱住她:「媽——」


 


眼淚,

決堤一般。


 


第一次感覺到,媽媽的身板是這麼單薄。


 


她是怎麼一個人把中風的爸爸背下五樓的?


 


……


 


葬禮結束了,一切塵埃落定。


 


爸爸的骨灰存放在了公墓區,他早已選好的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