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8


 


所有不好的情緒都會被時間修復。


 


我早已原諒了他的不告而別,現在除了思念,也隻剩下思念。


在封建陌生的古代,我唯二的親人便是清輝大師和瞿無憂,他們都不在我身邊,我心底一片荒涼。


 


這種孤獨感,就連現代時久居孤兒院的我都無法體會。


 


轉眼又是三年,我已滿十二周歲。


 


瞿無憂還是沒說來接我。


 


我也再不敢提,並慶幸當初沒有跟去。


 


因為皇帝不會放我走。我留在臨安,是對瞿無憂最好的牽制,比每年換一位長寧的督軍還要管用。


 


瞿無憂兩次自專的行為,在皇帝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他終究是被忌憚的。


 


沒關系,沒關系,我這樣安慰自己。


 


他可是瞿無憂诶。


 


瞿無憂要我學的功夫,

我還是沒學成。


 


可能是那與生俱來的藥香的緣故,我時常覺得身上無力,根本動不起來。


 


但我醫術已小有所成,太子每每頭痛,都是我照顧在側,時常守一個晚上。


 


每次從東宮診療回來,都覺得自己脫了一層皮,換了一身血,累得不行。


 


但更多的是身為醫者治病救人的成就感。


 


而且,我得好好抱住太子的大腿,大昭隻有他能為瞿無憂說上幾句話了。


 


又到了冬天,我收到了瞿無憂的來信。


 


信中說,李青榆從漠北撿了個女娃娃送了給他。


 


李青榆和裴仍駐守在長州,是大昭與漠北的邊界。


 


李青榆說自己還沒娶妻,撫養不了這個娃娃,裴仍也不肯養漠北的孩子,隻好送來給瞿無憂。


 


瞿無憂收下了,打算收做徒弟,繼承他一身的好功夫,

此番來信,想要我給她取個名字。


 


他字裡行間小心翼翼,生怕惹我這個「頭胎」吃醋生氣。


 


我哪有那麼小心眼吶。


 


他的心軟與仁善,我十二年前就了解了。


 


於是嘆了口氣,提筆寫了回信。


 


【既然是六月撿回來的,那便以陸為姓;媞字寓意好,作名甚佳。陸媞,小字阿滿。可否?】


 


沒過多久,瞿無憂回復:【寶醫師文採過人,佩服佩服。】


 


切。


 


我算知道為什麼野史說他兒子女兒遍天下了,他也太喜歡撿孩子了吧。


 


29


 


又過了一年,長寧又換了新督軍,這次是位熟人——裴仍的父親,裴老將軍。


 


我為瞿無憂松了口氣,總算不用再被折騰了。


 


這年的心情輕松了許多,

過年時,我親手做了幾盞花燈,掛在了甘棠宮的廊下。


 


院中銀白色的雪映著橙色的燈光,分外好看。


 


闔宮熱鬧,我拒了太子妃邀請,固執地一個人守歲。


 


我想起在清源寺時,每年除夕,瞿無憂都為我做一盞花燈,我提著燈滿院亂跑,回屋時,睫毛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珠。


 


清輝大師笑眯眯地等在飯桌前,並悄悄為自己多藏一杯酒——瞿無憂不許他多喝,但除夕這晚,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總是等不到子時便困,瞿無憂讓我先睡,說好等子時再叫我。


 


他從來都不好好叫我,每次都是點燃一長串的炮竹,炮竹聲再將我炸醒。


 


煙火塵埃中,瞿無憂朝我做鬼臉,一臉壞笑。


 


然後我會爬到他身上,扯他的頭發,他疼到龇牙咧嘴,

卻不忘穩穩地託起我。


 


我坐在他的肩頭,看著遠方天空上絢麗的煙火綻放墜落,再幸福不過。


 


而今,卻隻能在回憶裡搜尋,找一找當時鮮活的樣子,聊作慰藉。


 


宮裡有更好看的煙火,侍女總是提醒我看。


 


「郡主,您看,多好看呀,他們都說,雪中賞煙花,正是一樁極妙的風流韻事。」


 


我笑了笑。


 


從前,我跟在瞿無憂身邊,走過漠北三千裡草原與荒漠,看盡了天下風流。


 


現在,我撥雪尋春,燒燈續晝,努力填滿我孤寂的生活,因為我堅定地相信,我們會有再見的一天。


 


真好。


 


我們都還活著,隻要活著,總有再見的一天。


 


30


 


年過後,我收到了瞿無憂的來信。


 


他說他親手為我做了一輛馬車,

我馬上就要及笄,他要接我回長寧,在他眼下好好辦及笄禮。


 


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馬上又有些擔心,皇帝那關怎麼好過?


 


可轉念一想,隻是過及笄禮而已,應該也沒有大礙。


 


我整個人興奮加倍,重新收拾了我的藥堂,打算再制一副跌打損傷的新藥,瞿無憂身上老是帶傷。


 


搗藥時開心到走神,時不時要手舞足蹈一番。


 


甩手的力度有些大,把清輝大師送我的手串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斷了。


 


我看著滾了滿地的珠子直發蒙,緩了好一會兒才匆忙去拾。


 


有一顆滾到了桌子下面,我隻能貼著地努力去夠,卻始終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慌亂急促的推門聲打斷了我的努力,我驚了一跳,滿身狼狽地去看,被打進門內光晃了滿眼。


 


我的小侍女慌慌張張,

眼裡的淚怎麼也兜不住,說出的話叫人如墜冰窟:


 


「郡主,裴老將軍S了,被毒S在了長寧中軍大帳,下毒的是寧王爺的親衛。」


 


我耳內嗡嗡作響,這短短的一句話信息量太大,我一點也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小侍女跪了下來,哭得隱忍又不忍:「寧王府中查出了許多與雲洲密聯的私信,每一封都是通敵謀反的罪證,皇上大怒,已經派軍前往長寧羈押寧王回朝受審了。」


 


我眼前一陣陣眩暈。


 


從藥堂到宮門口的這幾步路,我記不得我摔了多少次。衝出宮門外,我直接撞上了一個冰冷冷的胸膛。


 


抬起頭見人,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跪在太子身前:「大伯,大伯!我爹不會造反的,一定是有人要陷害他,您知道的,您最了解他,

他一心為國為民,他絕不可能通敵謀反!」


 


面前人容色冷厲,黑漆漆的瞳孔沉得要滴出墨來。


 


這樣的太子讓我感到陌生,良久的沉默讓我更加恐慌。


 


「本宮了解他。


 


「但他不了解本宮。」


 


太子輕輕一揮手,身後侍衛立刻上前封宮。


 


我被推搡進來。


 


我發覺自己的手格外冰涼,身體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大門在我眼前緩緩關上,我睜大眼睛SS去看,看不出太子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31


 


封宮第三天,我滴水未進,小侍女哭求看守的侍衛放我出去,沒人理她。


 


第三天晚上,十皇子跳窗而入。


 


他已經十六歲了,長高了很多,和太子很像,面色紅潤,比太子健康。


 


他嗤笑一聲:「小矮子,

你爹要S了。」


 


我抄起枕頭朝他砸去,簡單的一個動作,讓虛弱的我更加脫力。


 


他沒有躲,任由被砸,走到我身邊:「你爹S定了。」


 


我閉上眼,聲嘶力竭:「滾!」


 


他又笑:「太子要誰S,誰就一定會S,這麼多年了,你們父女都不曾察覺這一點?


 


「天真,可笑。」


 


我扯住他的衣領:「你都知道什麼?」


 


他勾起嘴角,聲音淡漠:「你爹一直是太子的一把刀,用著順手時自然要好好養護,用著不順了當然要銷毀,否則傷了自己該怎麼辦。」


 


他坐在我身邊:「不過你放心,太子不會動你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他開始大笑,眼裡充斥著放肆的邪惡,夾雜一抹悲憫,「你求我,我告訴你。」


 


我將自己蜷縮起來,

以圖屏蔽他的聒噪。


 


他呵呵一笑。


 


「你不聽,我也要講。講一講我先天不足的好大哥,三十年來是如何填補那虧虛的身子的。


 


「姨母千辛萬苦尋得了一延壽秘方,有用,但缺德。要尋一位至陰日生的女子,從小以藥滋養,將一身血肉鍛化成補藥,取其血以用。但這樣生長的女子一定活不過二十歲。


 


「所以,他們讓那女子留下了一個孩子。那孩子生來繼承了母親的血藥體質,比她的母親更管用。


 


「女子不忍心自己的孩子變成其父的藥罐,拼S送走了她。


 


「後來,後來你猜猜,那孩子的命運如何?」


 


轟隆一聲巨響,幼時深山中的那座爐鼎,在我腦海裡炸毀。


 


我心口劇烈地疼痛,像心被人抓碎了一般。


 


我不敢信:「你騙我。」


 


「我騙你?

」他拿起妝臺上的鏡子放在我眼前,「你看看你這張臉到底像誰!


 


「你每天管瞿無憂叫爹,殊不知你的親爹就在你身邊。


 


「你喊別人爹的時候,他心裡會怎麼想?嫉妒嗎?憤怒嗎?哈哈哈哈哈,不會,你隻不過是一個延續他生命的傀儡!


 


「你的生父拿你當玩意兒,你的養父卻視你為珍寶,S到臨頭還千方百計地要保全你,你該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聽得神魂離散,喘不過氣來,他一定是在說謊!


 


可這麼荒誕的事,這樣荒唐的事!


 


「荒謬!」


 


他深深嘆了口氣,和我再無話可說,隻是在臨走時,扯了被子蓋在顫抖的我身上。


 


32


 


我昏過去醒過來,重復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甘棠宮的大門被太子妃打開,她徹底扯下了溫和的面具,

叫嬤嬤掰開我的嘴,強灌我喝下了許多不知功效的湯藥。


 


「帶她走。」


 


我又被匆匆帶到了東宮。


 


太子閉眼躺在床上,不知S活。


 


太子妃吩咐一旁的太醫:「人來了,這次怎麼取?」


 


那精瘦的太醫俯下身去:「殿下身子虧虛嚴重,需得加大劑量,至少要服一個月的藥方能渡過此劫。」


 


太子妃點點頭:「開始吧。」


 


過程中沒有人看我一眼,我被機械地推進來,綁起來。


 


匕首劃破了我的手腕,血腥氣夾雜著藥香,彌漫了整個屋子。


 


太子妃看我的眼神,像看牛羊牲畜一樣冷漠,又像看祭壇佛像一樣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