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我朝那邊看,同事周周輕輕碰了下我腿,小聲說道,「23 床他媽。」
我愣住。
這麼年輕?
她看著最多三十歲的樣子。
周周搖搖頭,嘆道,「等著吧,又要吵起來了。」
沒幾分鍾。
八號房傳來蕭厭穿透力極強的吼聲。
「誰讓你過來的?」
「滾!」
聽他喊的嗓音都啞了,我不免有點擔心。
忽然。
23 床呼叫鈴響了。
我連忙走過去。
剛進門,便聽見他媽低聲勸道,
「小厭啊,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但身體是你自己的,病咱們該治還得治。」
很奇怪。
身後還有一人在舉著相機錄視頻。
而蕭厭正站在床邊。
赤腳踩在地磚上。
臉色格外難看。
他看向我,「護士,她們打擾我休息了,讓她們離開。」
我隻能勸解家屬,「病人現在情緒不太穩定,你們還是先離開吧,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
對方看起來並不是不講理的。
她看向蕭厭,「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都是一家人。」
「再說,你也不想九泉之下的……」
「滾!」
蕭厭打斷她的話,順手抄起旁邊的玻璃杯砸過去。
杯身擦著女人的額頭砸到牆壁。
瞬間四分五裂。
一行人連忙護著女人璁璁離開。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上床吧。」
我沒注意到自己這句話有些突兀,盯著地面,提醒他,「地磚太涼。」
蕭厭沒應聲,倒是聽話地爬上了床。
他搭在床邊的手用力攥著拳,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再抬頭。
才發現他眼眶居然紅了。
我準備離開的腳步不由得頓住,小聲問他,「你沒事吧?」
他別開眼,不說話。
整個人塞在被子裡,咬著腮竭力隱忍著情緒,我擔心劇烈的情緒起伏影響他的病情,小聲安慰著,「你和你媽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她……」
蕭厭掀起眼皮,嗆道,「誰告訴你,她是我媽?」
「那是我爸找的三。」
他語氣不善,
「我媽早被她害S了。」
「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勸人,能不能別這麼聖母?」
他紅著眼,言語間淡淡的譏諷卻瞬間刺痛了我。
尤其那【聖母】二字。
我忽然想到了那晚的評論區,鋪天蓋地的罵聲。
一瞬間。
情緒翻天覆地湧來,我甚至有點想哭,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會對我的善意抱有嘲諷的態度。
怕那些三觀尚未成熟的孩子被網上的消極文案引導著放棄生命,怕病人因為情緒激動影響病情,好心去勸。
這些都成了多管闲事,坐實了聖母的名聲。
走出病房時,身後傳來了蕭厭的聲音。
他欲言又止。
「姜護士……」
我腳步沒停。
心裡悶悶的,
像浸了杯檸檬水。
蕭厭是我接管的第一位病人。
也是最難管的刺頭。
我每天都在關注他的病情,陪他,鼓勵他。
想辦法哄著他。
不得不承認的是。
對於這個隻比我小了兩歲的,剛成年就快凋零的好看的男孩子。
我對他,似乎總是比別的病人多了幾分關注。
我不敢細想,那代表了什麼。
10
那天之後。
我和蕭厭的關系緊轉急下。
他又恢復了之前的脾氣。
折騰我。
不配合工作。
我也都默默忍著,不說話。
這樣近乎冷戰的關系,僵持了一周。
直到周五,我給 20 床檢查輸液瓶時,被家屬罵了。
起因是 20 床按了呼叫鈴。
說她輸液不滴了。
我過去查看,檢查了沒有跑針,於是捏了一下輸液管看看是不是堵管了。
然而,女患者忽然罵了起來,「你洗手了嗎,就捏管?」
「捏回血了,進空氣怎麼辦?」
我沒遇過這種情況,訕訕收回手,解釋,「這樣不會導致回血的,更不會……」
「你說不會就不會?」
她翻著白眼罵我,「你一個實習護士懂什麼?毛都沒長齊,還教育上我了,你們護士長呢?讓她過來!」
長期的病痛將她折磨得骨瘦如柴,那雙略微吊梢的眼睛被襯得更顯尖酸、刻薄。
我的解釋聲被她逐漸加高的語調蓋住。
直到,她的丈夫推門進來。
「怎麼回事?」
剛才還頤指氣使的女患者,忽然哭了。
「這新來的護士就是故意針對我,亂動我輸液管,態度特別差,還罵了我。」
隔壁床都看不下去了,「人家護士態度挺好的,一直在跟你解釋,倒是你,上來就罵人。」
她老公臉一沉,「罵她怎麼了?她不就是給我們服務的?覺著委屈別幹這活啊!」
「我老婆是病人,你們就不能讓著她點?白衣天使怎麼了,天使就能罵病人啊?」
我沒忍住,小聲反駁了一句,「我沒有罵她,我——」
男人卻一把扯住我衣領,推搡著要動手。
隔壁床的家屬跑過來拉架。
現場亂作一團。
忽然。
有人擋在了我面前,
一腳踢在男人手腕。
對方吃痛,慘叫一聲松了手。
是蕭厭。
他將我往後推了推。
沒多說一句話。
抄起旁邊的保溫杯砸了過去!
「一把歲數,活狗身上去了?」
「動手打女孩子,臉呢?」
中年男人看著身材魁梧,實際倒是個欺軟怕硬的主,明明蕭厭比他瘦了兩圈,但拳拳下了S手,沒兩下便打的他抱頭服軟。
「別打了,小兄弟!」
「我就嚇唬嚇唬她,沒真碰她。」
我回過神,連忙拉開蕭厭。
「我……我沒事。」
旁邊幾人都拉不住的蕭厭,被我攔了下來。
他掃我一眼。
確認我沒什麼事,才把保溫杯一扔。
指著中年男人罵道。
「治不起就收拾東西滾回家,別到處碰瓷。」
「還有。」
「要看病還是要找茬,來隔壁找我,反正我也快S了,做點什麼混事也不虧。」
「人家醫護人員挺忙的,這事跟人家沒關系,懂麼?」
夫妻倆明顯的欺軟怕硬,連連點頭。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蕭厭抬起的手背上有血跡暈在針孔周圍。
他剛才……是聽見動靜,拔了針跑過來的吧。
這個,笨蛋。
11
不知是不是蕭厭的瘋,震懾了那夫妻倆。
直到一周後 20 床出院,兩人都沒再鬧過事。
更沒有去投訴我。
我和蕭厭的關系也有所緩和。
當晚。
周周摟著我的胳膊感慨,「你們終於和好了,你是不知道,你倆冷戰的那一周,23 床那臉黑的喲。」
「我都恨不得繞路走,這人發起瘋來真是誰都攔不住。」
我臉一紅。
「別亂說。」
說的好像我和蕭厭是情侶一樣。
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周周在旁邊忙著八卦,「姜姜,你其實也就比他大了兩歲吧?」
「嗯。」
周周嘆了一口氣,「其實,你倆真的挺般配的。」
「就是可惜了,他這病……」
「我走了啊。」
我沒好意思聽下去,甚至都等不及電梯,轉身跑進了樓梯間。
卻意外撞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蕭厭?
」
對方身子一僵。
頭也沒回罵了句,「靠,點真背。」
「又想跑?」
本以為蕭厭會乖乖跟我回病房。
可他頓了頓。
竟忽然朝樓下跑去。
「蕭厭!」
混蛋啊。
我跑得沒他快,氣喘籲籲追到樓下,眼睜睜看他上了出租車。
擔心他出事,我也攔了輛。
「師傅,跟著前面那輛出租!」
師傅很八卦,「追男朋友?小兩口吵架了?」
「嗯。」
我隨口應付,「那混蛋出軌了。」
「你坐穩了」,師傅正色道,「叔車技一流,保準給你追上那兔崽子!」
風馳電掣。
師傅果然沒騙我,穩穩追著到了一處城中村。
計價器上顯示 42 元,我塞給師傅五十元鈔,「謝謝,不用找了。」
蕭厭似乎並不知道我跟著他,就這麼戴著他的黃色手環,晃進滿是煙火氣的巷子。
最後。
停在一個賣炒米粉的攤位前。
老板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看著和蕭厭差不多大,很瘦,留著很利落的短發,下颌尖尖的,說話爽脆。
我聽見她喊他蕭厭。
還問他怎麼這麼久都沒過來。
兩人似乎很熟悉。
我忽然想起有次闲談,蕭厭說過,他有個想要保護的人。
她就是蕭厭想要保護的那個女生嗎?
這個認知,莫名讓我覺著胸口堵的慌。
可能。
是被旁邊攤位的煙氣嗆到了吧。
「嘉嘉」。
我聽見他叫她。
「餓了,炒兩碗粉。」
「一碗多辣,多醋。」
女生疑惑地抬起頭,「你什麼時候改吃辣了?」
蕭厭忽然回頭。
目光穿過霧氣,望向我。
「跟了一路,還沒吃晚飯吧。」
「沒膽子扎針,倒是有膽子跟蹤啊,姐姐?」
12
我措手不及,有點尷尬地杵在那,甚至都忘了催他趕緊回醫院。
女生瞬間放下炒勺,一臉戒備地看向我。
「她誰啊?」
像隻炸毛的小貓。
「護士。」
蕭厭輕描淡寫。
我心情卻又沉了沉。
女生臉色這才緩了些,默默開了火。
蕭厭問她,「我幫你?」
「不用。
」
她將他推出老遠,「這煙嗆得很,你離遠點。」
我忍不住打量著女生。
她很瘦。
特別瘦,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看起來最多九十斤。
那麼嬌小的女生,卻把那口看起來很沉的鐵鍋抡的虎虎生風。
很快。
兩份炒粉出鍋。
她把其中一份重重放在我面前,臉色臭得很磊落,「慢用!」
蕭厭似乎已經習慣了女生的臭脾氣。
拆開雙一次性筷子,遞我。
「嘗嘗?她炒的粉,堪稱一絕。」
我嘗了一口。
瞬間淚流滿面。
不是好吃的哭,而是,辣哭的。
粉底下藏滿了辣椒,又倒了致S量的陳醋。
一口下去,極致的酸與辣在味蕾裡爆炸。
蕭厭被我的眼淚嚇了一跳,也沒介意這粉我吃過,抄起筷子嘗了口。
臉色瞬間一變,「周嘉嘉!」
女生在鍋前收拾衛生,心虛得甚至不敢抬頭看過來,
「怎麼了?不是你讓我給那阿姨做多醋多辣的嗎?」
阿、姨?
我聽得幾乎心梗。
忽然就想起來第一次見蕭厭時。
黑漆漆的小巷裡,他勾著唇,帶著對這個世界的輕蔑,惡劣地叫我阿姨。
這兩人,可真是像啊。
蕭厭顯然也想到了。
他看我一眼,難得在他臉上看見尷尬。
「你先坐著」,他起身,「我去給你做。」
他還會做炒粉?
沒多久。
一碗剛出鍋的,色香味還算俱全的炒粉被放到我面前,
「吃吧。」
「謝謝,多少錢,我自己付吧。」
「還有,吃完飯你要回醫院,你現在還是病人,不能亂跑。」
他不耐,「知道了。」
別說,蕭厭的手藝還真不錯。
一盤炒粉被我吃了精光。
打了個飽嗝,我抬頭看他,「回醫院。」
蕭厭氣笑了,「不是,你 NPC 啊?」
他起身,走到女生攤前,扔了張銀行卡。
「今天橙子生日,本想給他買個禮物,最近沒什麼機會出去,你帶他去買吧。」
「剩的錢存著,給橙子上學用。」
他叼根煙。
餘光掃到我,去摸火機的手頓了頓,又收了回去。
「那家伙挺聰明,讓他好好學,以後錯不了。」
女生把卡遞了回來。
「我不要。」
蕭厭臉一沉,「你哥的話也不聽了?」
「哪那麼多廢話,讓你收著就收著。」
13
公交車上。
為了防止蕭厭又不聽話的跑路,我先陪他回醫院,再回家。
我們並肩坐在最後一排。
車窗開著,有風往裡灌,吹亂了蕭厭的短發,卻吹不散他身上幹淨的、純粹的,摻了點破碎感的少年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