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我哥S的那天,是個陰天。
我在學校門口等賀愉,從放學等到天黑。
後來,一群混混出現,把我堵在學校旁邊那座廢棄的大樓角落。
我想跑,但沒跑掉。
為首的那個男生,我認出來了。是和我同校的一個學生,他跟我表白了,但我並不喜歡他,便拒絕了。
他罵我:「我看上的人,就沒有敢拒絕我的。」
他扯我的衣服。
我大聲呼救,可是周圍根本沒人,除了挨了幾個巴掌,什麼水花也沒激起。
最後關頭,是我哥出現了。
他衝我喊:「快跑,別回頭。」
來不及想太多,我跑得很快,想找人求救。
卻正好碰上了正和賀惟走在一塊的賀愉。
賀惟皺著眉問我:「你的臉怎麼回事?誰打你了?」
我來不及跟他解釋,隻是求他跟我去救救我哥。
可再跑回去的時候,眼前忽然晃過一個虛影,隨即聽到砰的一聲。
我低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抬起了頭。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我茫然地轉頭,就看見賀惟眼疾手快捂住了賀愉的眼睛。
心裡某種可怕的預想似乎成真。我再次低下了頭,於是我再也不能騙自己。
眼前這個血肉模糊的人,就是我哥。
11
生命的重量太過輕飄飄。
白布一揭一蓋,我哥就變成了一捧骨灰,後來又變成了一座空空的墳墓。
我第一次認知S亡,就失去了我最親愛的人。
他再也不會講話,也不會對我笑了。
12
我哥的葬禮上,
賀先生和賀惟圍在賀愉身邊安慰。
我上去質問她:「為什麼你要給我發消息讓我等你?為什麼我等了你那麼久你人卻不見了?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的話沒有說完,被賀先生打斷:「夠了,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去世的是她親哥,她比你更難過。」
我仰著頭看他們。
賀愉似乎驚嚇過度,臉色慘白,講不出話。
賀惟扶著她,面色復雜地盯著我,眼神仿佛在斥責我的無理取鬧。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們長得好像青面獠牙的怪物。
可我退後一步,這次沒有我哥再擋在我的面前。
13
我去報警,想讓那群人付出代價。
可是警察說,那段路上沒有監控,
沒有證據,難以定罪。
那是我第一次求我的親生父母。
我懇求他們:「爸,媽,我求求你們幫幫我,我要他們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他們沉默了會兒,面色復雜道:「好。」
他們答應我了。
他們答應我了的。
可是最後定罪的時候,那個為首的男生,卻隻被判了兩年。
法庭上,那個男生挑釁地笑著看我。
於是我開始等,等他出獄。
在那些難熬的日子裡,我無數次想過,要跟他同歸於盡。
可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卻隻給我聽了一段錄音。
裡面是賀愉的聲音:「你想報復她嗎?我可以幫你。」
我愣住了。
他笑得猖狂:「你知道我為什麼隻被判了兩年嗎?那當然是多虧了你的好爸媽啊。
我把這段錄音給他們一聽,他們立刻就答應了幫我。」
耳朵好像失靈了,話語比手裡的利器還要一刀見血。
他仍在說著:「你去求他們,可是他們覺得還是自己女兒更重要呢。」
14
回到賀家的時候,賀愉正在房間。
見到我來,她甚至還毫無防備地笑了笑:「姐姐,你怎麼來了?」
我走過去,拿著刀抵在賀愉的脖子上,痛苦地質問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你憑什麼這麼恨我啊!」
我並不想真的想要S她,我隻是太痛苦了,隻是太想要一個答案了。
周圍人迅速圍了上來,有人想要來攔著我,但又不敢上前。
一片混亂中,賀惟衝了過來,他奪過了刀。
鋒利的刀刃劃過我們倆的手掌,留下一大片的鮮血。
賀愉哭著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會S人,我隻是想讓他教訓一下你,我沒想到,沒想到……」
可是沒想到什麼呢?
沒想到那個人會見色起意。
沒想到我哥會出現。
沒想到我哥會因為我S了。
就像我沒想到,原來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一切的前因後果,卻把我一個人蒙在鼓裡。
賀惟色厲內荏道:「你又發什麼瘋?」
我SS地盯著他,任由手上的血滴落在地上。
也許是被我陌生的眼神駭到,賀惟深吸了口氣,想要來拉我:「去處理你的傷口。」
可我比他更快地後退。
然後憑著一股氣,胡亂收拾了我在賀家為數不多的東西。
手上的傷懶得包扎,在收拾中又劃爛了幾道口子。
做這些的時候,賀惟就在一邊,他先是冷著臉看著,後面實在看不下去了,攔我:
「你故意這個樣子給誰看?」
我沒給誰看,反正誰也不會在意。
賀愉在一邊哭得我煩躁:「姐,要不你打我吧,你拿刀捅我也行,對不起姐。」
她好虛偽。
她明明知道我不會拿刀捅她的。
15
我抬起頭:「我要離開這裡,這些年花了你們的錢,等我能賺錢了,我會第一時間還給你們,以後我們老S不相往來。」
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所有人都在。
賀先生看樣子有些生氣,但還是忍耐道:「我們是一家人,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一家人?」我覺得有些好笑,「隻有你們才是一家人吧。給沈航減刑不是你們一手促成的嗎?
你們做這些的時候,把我當什麼呢?」
賀先生冷著臉道:「這件事是我們做得不對。但這都過去多久了?過去了的事就讓他過去了,家裡好不容易安生會兒,你別鬧脾氣。」
我一字一句清晰道:「過不去。我恨你們。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
說完我拉著行李箱就走。
周圍站著的人很多,但沒人說話。
最後,是賀惟伸手攔住了我。
他手上的傷同樣沒處理,血跡半幹,黏在手上。
他說:「現在很晚了。」
「讓她走。」賀先生語氣聽不出喜怒道,「隨隨便便就能拿刀威脅人,家裡就是這麼教你的嗎?我看在你反思好之前,也不用回來了。」
「你們有病吧?」賀惟難得發火,那是我為數不多見到他替我說話,「她都還沒成年,你讓她去哪?
」
可我並沒有感動到。
我甩開他的手,疼痛讓他下意識皺起眉頭。
可我沒有回頭。
這一走,就是六年。
16
這六年發生了挺多事情。
我從賀家離開,搬到南城上大學。
最窮最不肯低頭的那年,我一天隻吃一頓飯,下課就去跑兼職。
做得不好的時候,被人罵得狗血淋頭也是常有的事情。
賀惟來找過我幾次。
也許是他突然有點良心難安。
但我不願意跟他說話。
往往是他的話剛開了個頭,我就已經走了。
唯一一次沒趕他走,是有次回家太晚,被路邊醉酒的男的,跟了一路。
我剛報完警,就看見賀惟站在了我面前。
他趕走了那個人。
然後跟在我後面,一前一後回了我的出租屋。
那時候為了省錢,租的是學校旁邊的單間,能住人,但環境一般。
賀惟沉默了一路,在看到屋內的環境後終於忍不住了:「你就住這?」
我很疲憊,沒精力跟他吵。於是去廚房煮面。
他一個人自顧自說了很多。一會兒挑剔這不好,那條件差的。
最後也許是沒人理,也沒趣了。
他問我:「你寧願住這也不肯回去嗎?爸那時候說的是氣話,你回去低個頭的事,非得這麼犟嗎?」
而我胡亂塞了幾口剛煮好的面條。
看著他,很平靜地說:「以後別來找我了。」
「你老這麼說話有意思嗎?」賀惟大概還以為我在鬧脾氣。
而我隻是疲憊道:「我很累,沒精力去應付你。而且每次看到你們,
我都會想起我哥。我睡不著覺。」
賀惟愣愣地看著我,講不出來話。
他最後還是走了。再沒出現過。
但他走的時候留了一沓錢。裝在信封裡,挺厚的一沓。
我隻看過一眼,然後塞到了櫃子最下面。
後面他陸陸續續也給我寄過幾次錢,都是趁我不注意讓我旁邊的同學給我的。
但他確實一次也沒出現在我眼前過。
17
賀家開始聯系我,是在我離開第三年還是第四年。
那時候我的生活剛剛步上正軌。
身上有點存款,不用為了錢四處奔波。
大概是發現再也沒法用這個來掌控我了,又或許像賀惟說的,那隻是他們的氣話。
沒所謂了。
反正他們開始聯系我。想要和好。
但我把他們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了。一次也沒跟他們見過。
18
「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也許是被我盯著久了,賀惟有些不自在。
我回過神來,問他:「騙我很好玩嗎?」
賀先生容光煥發,看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個病人。
賀先生走過來,想摸我的頭,但被我躲開了,於是話語都卡在喉嚨裡:「小預啊。」
我沒什麼情緒道:「看也看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小預啊,」賀先生喊住我,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一起吃個飯吧,我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吃過飯了,你還在怪爸爸嗎?」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願意留下來。
於是快步往前走去。
可身後傳來一陣倒地聲。
我聽見他們在喊:「爸。」
我頓了頓,轉過身,就看見賀惟從口袋裡掏出藥,喂賀先生吃下去。
賀惟說:「沒騙你,爸前兩天心髒病發作,差點就沒救回來。他醒了一直嘮叨著想見見你,怕自己哪天要是意外S了,而你還在怪他。」
我垂著眼,沒吭聲。
19
飯桌上,賀愉坐到了我旁邊。
她從帶來的打包袋裡掏出幾個飯盒,邊拆開邊說:「這是媽媽親手做的,你們嘗嘗。」
說完,她又瞄了我一眼,小聲道:「媽媽知道你要來,特意做了小魚幹。」
我看著放在我面前黃澄澄的小魚幹,思緒仿佛一下就飄回了某個夏天。
那個時候,家裡還很窮,媽媽每天下班都會去撿別人不要的菜葉子,挑挑揀揀又帶回家做給我們吃。
隔壁村池塘抽水,池塘主人收了大魚,剩下的小魚就讓人隨便撿了。
我哥那時候年紀小,帶著我隻撿了很多很小的小魚回來。
回來的時候我們倆渾身上下都是泥巴。我媽一邊氣我們還小,偷摸去河裡萬一出事怎麼辦?一邊又沒辦法,背著我們偷偷哭。
那天晚上,我媽給我們煮了新鮮的魚湯。剩下的小魚則用鹽腌好了,給我們做小魚幹。
那時候的小魚幹真的很好吃。鹹鹹脆脆的。我曾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吃膩。
而我已經很久沒再吃過了。也不想再吃。
隻是飯桌上他們一直盯著我,仿佛我不吃就還在責怪他們似的。
賀先生勸道:「吃點吧,你之前不是很喜歡吃這個嗎?你剛回家那幾年,你媽媽還想學來著。」
我抬眼看了一眼賀太太,
她似乎也沒料到賀先生會突然這麼說,表情有一瞬的慌亂,隨即又別扭地轉過了頭。
其實我挺討厭這樣的。
突如其來的刻意示好,隻會讓人覺得格外不自在。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吞了下去。
賀先生接連笑了兩聲,飯桌上的氣氛似乎才終於放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