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當然不願意。
我跟著我媽,雖然後面生活稍微好一些了,但仍是沒有闲錢去學習藝術的。
相形見绌。
那時候最是容易胡思亂想的年紀,我切切實實是感受到了有些難堪的。
他們起哄的時候,賀惟就站在一邊。
但他並沒有說話,而是默認了這種行為。
付子意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的人,他單手插兜,沒什麼正形地說:「加我一個唄。」
他選了彈鋼琴。然後我聽到了從小到大,最難聽的一段鋼琴曲。
但我仍然覺得他彈鋼琴的樣子是酷的。
因為在他坦然接受那些哄笑聲後,就沒人再來糾纏我要我表演才藝了。
後來鋼琴彈完了,他不知道從哪端了盤小蛋糕過來,
遞給我:「那群少爺小姐真是有夠無聊的。」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
又小聲跟他說:「謝謝。」
我知道他是來給我解圍的。
他似乎是被我認真的樣子逗笑了,單手撐著腦袋,湊近我同樣小聲道:「其實我也不喜歡他們。」
於是我交到了我來到南城的第一個朋友。
後來我才知道,他家是書香門第,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到他這基因突變了,一點書卷氣都沒有。
反而有點渾不懔的痞氣。
再後來就是我跟賀家決裂。
我一意孤行回了南城。
卻沒想到,沒多久,我在南城又遇見了付子意。
他沒聽從家裡的安排出國留學,而是考了南城的大學,報了心理系。
後來又毫不意外地,成了我的心理醫生。
我再問起他跟賀惟的關系時,他隻是輕描淡寫了一句:「絕交了。」
那時候陽光正好,他手撐在我肩上,笑得燦爛:「放心,哥們永遠站在正義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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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意每年都會給我過生日。
我剛開始搬到南城的時候,正是我心理情況最糟糕的時候。
我排斥所有人。包括付子意。
所以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是提著一大堆東西,蹲在門外等我。
我冷心腸了幾回。
直到有一次,我加班,回來得很晚。
外面下著暴雨,連帶著這間房子的走廊也昏暗潮湿。
付子意可能是累了,靠著牆壁就睡了。
走廊頂上那盞燈年歲悠久,隻有一點點亮,照在他安靜的影子上。
那一小片的燈光似乎觸動了我心底某片柔軟的角落。
於是我把鑰匙給了他。
讓他下次來別在門外等了。
但付子意很少會突然出現。他一般隻在固定的時間,拎著一大堆東西,填充我的冰箱。
還有就是生日這天。
我剛來南城的時候,沒有朋友,第一個生日就是我們倆一起過的。
他知道我要去看我哥,所以一般隻有晚上會來。
賀惟不知道付子意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他什麼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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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意回了廚房,他顯然是不想看見賀惟。
我拎著賀惟帶來的禮物,巡了一圈,最後彎腰把它放在了書桌旁的地上。
出來的時候,發現賀惟正蹲在地上,想摸嘬嘬。
但嘬嘬一反常態地,擺出防御姿態,衝他哈氣。
我走過去,
把嘬嘬抱了過來。
空氣有些尷尬。
我和賀惟其實沒什麼話講。
賀惟沒話找話:「這是你養的貓?」
我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奇怪。
這是我家。嘬嘬當然是我的貓。
我「嗯」了一聲。
他又問道:「你什麼時候還養貓了?」
那很久了。
我養嘬嘬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是被抱錯的呢。
久到嘬嘬現在都是隻老貓了。
我給嘬嘬順毛,平靜道:「忘了。」
賀惟還想說什麼。
但門鈴響了。
許知意抱著一束滿懷的鮮花,笑意盈盈地衝我開口:「好久不見,生日快樂啊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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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意是我的筆友。
很早之前,
我寫過篇小說。
裡面記錄了一些我和我哥發生的小事。
沒什麼人看。
少年時的心事青澀又普通。
但知意有很認真地看,也會和我討論。
所以我們加過聯系方式。
後來那本小說爛尾了,我也沒再寫過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
再次看到她的消息,是為了寫遺書,所以登錄了以前的舊郵箱地址。
她給我發了很多消息,最新一條是幾天前,她問我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回復了她,並告訴她我以後不會再寫了。
她問我:【為什麼?是生活有什麼不順利的地方嗎?】
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我沒想過我們會見面,便沒撒謊:【生病了。】
我沒想過她會來找我。
窗外的月光明晃晃灑進來,
她的笑容燦爛,眼睛在發亮。
我有點驚喜,笑著張開了手,等她撲進我的懷抱。
賀惟在一旁看著,眼神似乎有些困惑。
知意眨了眨眼睛,靈動道:「這是你哥嗎?長得好帥啊。」
我一愣,下意識反駁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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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哥嗎?長得好帥啊。」
這句話是真的曾經我朋友第一次見我哥時說的話。
是我哥,不是別人。
我沒想到知意還會記得那些無聊的劇情。
賀惟難得有些安靜,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付子意適時端著熱好的飯菜走了出來:「行了,吃飯吧。」
知意是個很陽光開朗的姑娘。有她在氣氛熱鬧了不少。
雖然我們幾乎不見面,
但她並沒有生疏。
她問起付子意名字的時候,嘴裡重復念了幾遍,突然轉過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我。
我被她看得心裡一跳,唯恐她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
但她看著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眼神逐漸有些驚慌:「你流鼻血了小魚。」
我下意識跑向了洗漱臺。
付子意立刻跟了過來。
他抽出紙巾墊在我鼻子下面。
我沒忍住抬頭看他。有些擔心怕他發現了什麼。
可是辯解的話到嘴邊,又突然忘記說出口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璀璨的燈光下,他的眼睛像漂亮的寶石。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見面的次數已經開始進入倒數了。
付子意也在看著我。
他的眼神欲言又止,
但說出來仍然隻有冷靜的兩個字,他說:「低頭。」
我乖乖照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等我出來時,桌上的菜已經有些涼了。
知意擠在門口,擔心地看著我:「你的病還沒好嗎?」
我朝她笑了笑,撒了這個晚上第二個謊,我說:「沒事,這可能最近熬夜有點嚴重。」
知意摸著我的手,多愁善感道:「好吧,早知道來的時候就給你買點補血的了。」
我正想含糊過去,旁邊賀惟突然冷不丁開口:「什麼病?」
我敷衍道:「沒什麼,一點小毛病。」
賀惟想了想,道:「那過兩天家裡體檢,你跟我們一起去。」
我拒絕:「不去。」
賀惟皺著眉,不悅道:「不行,家裡有家族病史,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樣子……」
「夠了,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我打斷他的話,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先吃飯吧,不然飯涼了。」
賀惟氣得踹了一腳牆壁,冷聲道:「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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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想去想的,隻是好像總是會不可避免想到那些。
那時候還是在賀家,有一次流感。
家裡大部分人都中招了。
賀愉嫌藥苦的時候,賀惟很有耐心地買了糖哄她。
還給她熱了牛奶。
「乖乖睡一覺就好了。」
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藥是苦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也許隻是不被在意的人也會別扭地希望被在意一次吧。
34
吃完飯,付子意從冰箱裡取出蛋糕,是一個隻有四寸的巧克力小蛋糕。
許願的時候關了燈,蛋糕上點燃的蠟燭隻夠我模糊看清對面付子意的臉。
蠟燭一寸寸燃燒,我望著付子意,突然有些失神。
他也在看我。
黑暗中,燭火在他的眼睛裡跳躍。
在蠟燭燃燒完的最後一刻,我輕輕閉上了眼睛,開始許願。
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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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房間出來的時候,付子意已經洗完了碗。
他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調試著頻道。
賀惟在他旁邊坐著。
我聽見他問:「她不愛吃芒果了嗎?」
付子意面無表情「嗯」了一聲。
賀惟又問:「為什麼?她以前不是挺喜歡吃的嗎?」
付子意手上動作不停,沒分一個眼神給他,隻是平靜道:「江祈去世那天,
給她帶了芒果蛋糕。」
賀惟的背影一僵,沉默了許久,才聽見他低聲問道:「那她怎麼沒說?」
付子意像是突然有些好奇,瞥了他一眼,卻又在看見他的表情之後,嗤笑了一聲:
「江祈葬禮你不是也在嗎?你現在擺這副無辜的樣子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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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留下的東西很少。
他S的時候,書包裡還放著比賽要的資料,和一些學校要寫的作業。
剩下的,是他帶給我和賀愉的禮物。
我的禮物是一本跟我哥說過的文學作品,和一小塊的芒果蛋糕。
那塊蛋糕早已摔得稀碎。
我媽把它砸向我的時候,是付子意手按著我的額頭,替我擋了一下。
他當時還生著病。
原本我是要去醫院看他的。
結果到最後,
還是他來找我。
我蹲在地上,把地上的芒果胡亂塞進嘴裡的時候,是付子意掰開我的手,制止了我。
那時候我孤立無援,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指責我。
隻有付子意抱住了我,告訴我:「別怕。」
我才終於哭了出來。
我緊緊抱著付子意,崩潰道:「付子意,我沒有哥哥了,我以後再也沒有哥哥了。」
付子意半跪在地上,他拍著我的背,堅定道:「還有我呢,以後我護著你,行不行。」
而那時候,賀惟又在哪裡呢?
他忙著安慰受驚的賀愉,甚至不敢讓她看到我哥的屍體。
付子意說得並沒有錯,賀惟,又或者是賀先生,賀太太,但凡他們有一個人願意分給我一點關注。
他們都不會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吃芒果。
可偏偏他們就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