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前的賀驍揚愣了愣。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舊鈔,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沒有要你還錢的意思。」


 


我抿抿唇:「是我該還的。」


 


我仍朝他舉著手。


 


良久,賀驍揚終於抬手接過。


 


他像是控制不住力道,指印在舊鈔上重重地壓了壓。


 


這是我假期打零工攢下的錢。


 


我最後也沒拿我弟的那張卡。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麼,甚至危及自己的生命。


 


甚至最終走向黑暗的深淵。


 


17


 


我弟行蹤詭異。


 


昨夜將我送回家就消失了。


 


說自己要去「算賬」。


 


我根本逮不住他。


 


我唯一能指望的,

甚至隻有面前的賀驍揚。


 


「你說你是來拯救我的……」


 


正值課間,班級裡吵吵鬧鬧。


 


而賀驍揚趴在課桌上,正偏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他嗯一聲,說道:「我想要給你一個圓滿結局。」


 


圓滿結局,我在心裡輕輕重復這四個字。


 


「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我看著賀驍揚。


 


「關於你的,我都知道。」他倒是誠懇。


 


「那我弟呢?」我問他,「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他到底在做什麼。」


 


賀驍揚撐著臉支起了上半身。


 


他微斂了斂表情,說:「你很擔心他。」


 


他這話說得挺莫名其妙。


 


我奇怪地說:「他是我弟弟。」


 


賀驍揚重又笑起來。


 


他的掌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藏了塊巧克力。


 


他將巧克力放到我的試卷上:「你剛剛給我講題的謝禮。」


 


「至於你的弟弟……」他說,「他會沒事的。」


 


18


 


周末的時候。


 


我在一家酒吧後廚幫工。


 


我還沒成年,也沒有象徵學歷的本科文憑。


 


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


 


時間最自由、薪水也最高的兼職了。


 


這一晚的酒吧氛圍燥熱,也格外不安分。


 


客人太多了,領班都將我叫去了前面跑腿。


 


我端著託盤上的酒找著包間桌號的時候。


 


突然聽見桌椅被推翻的巨響。


 


緊接著就是男人不堪入耳的罵聲。


 


但這一切,

都在下一聲重響後停住。


 


隔著人群和晦暗的燈光。


 


我看見倒塌的桌椅邊,我弟抬手將酒瓶重重砸碎在面前男人的頭頂。


 


血和酒順著我弟弟的手指往下滴。


 


而他的面色冰冷。


 


毫無波動地睨著面前頭破血流的男人。


 


19


 


我的手一顫,差點沒有端穩託盤。


 


所有人都被那處吸引了注意力。


 


偌大的舞池內,再沒有第二個人出聲。


 


我呼出一口氣,勉強將託盤放下。


 


然後就要往人群中央、我弟弟的身邊走。


 


卻不防身後突然有人靠近,目標明確地抓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的動作。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低低出聲:「是我。」


 


是賀驍揚。


 


他說:「別過去。


 


我回頭,看見賀驍揚一身衛衣牛仔褲,格外清爽的模樣。


 


他與這靡麗酒吧裡的眾人格格不入。


 


他拉著我的手腕,就要把我往外帶:「先跟我出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賀驍揚低頭看著我。


 


人群的目光全聚集在場中央的鬧劇上。


 


人群之後,賀驍揚像是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再次靠近,甚至額頭都貼到了我浸滿冷汗的額頭上。


 


「我向你保證,今晚你弟弟會沒事。」


 


他的聲音格外溫柔,說:「先跟我出來,好嗎?」


 


20


 


賀驍揚將我拉到酒吧後門安靜的巷道時。


 


我甚至隱隱約約聽見遠處的警笛聲。


 


他無奈地拿出紙巾給我擦眼淚:「別擔心。


 


他說:「你聽警車的聲音,不是往這個方向開的。」


 


我穿著幫廚的衣服,滿身油漬與髒汙。


 


而賀驍揚的淺灰色衛衣幹淨,甚至沾著淡淡的香。


 


但他一點不顧忌,就抬著手仔細給我擦幹淨臉上的淚和汗。


 


「今晚我帶了別的人,他們會掩護你弟弟離開。」


 


他像是知道我最擔心的事,淡淡地就給了我解釋。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卡著這樣巧妙的時間點出現在我面前,我不信這是巧合。


 


果然,賀驍揚一笑。


 


「我說過,我知道關於你的所有事。」


 


他說:「你每個兼職的周末,我都在這家酒吧陪你。」


 


說著話,他已經抬起了我的雙手。


 


看見我指間新增的刀口,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皺起了眉。


 


他那目光灼熱。


 


燒得我格外不自在,甚至想收回被他握住的手。


 


我不得不轉移話題:「為什麼……一定要帶我出來。」


 


賀驍揚沉默了會兒,才出聲:「因為——」


 


他這句話沒說完。


 


剛開了個頭,我已經聽見酒吧前廳傳來爆炸般的喧囂。


 


而同時,腳下的地板,似乎在劇烈搖晃。


 


賀驍揚扶住我的胳膊,相當平靜地說完那半句話:「因為,地震了。」


 


他說:「我當然要先將你拉到空曠的地方。」


 


我愣愣地抬頭。


 


酒吧偏僻,後街更是破舊。


 


放眼望去,視野平曠,隔著老遠,才有幾棟低矮的老樓。


 


而我和賀驍揚,正站在平地的正中央。


 


21


 


「你弟弟已經離開了,他會沒事的。」


 


賀驍揚搶在我發問前解釋。


 


他低頭摘掉我身上的舊圍裙,隨意扔在旁側的垃圾桶裡。


 


然後就牽著我的手,往更空曠的地方走。


 


「怕不怕?」地板的搖晃仍沒停歇,甚至讓人眩暈。


 


我輕輕搖頭,卻遲疑出聲:「酒吧裡的那些人……」


 


賀驍揚像是總能明白我真正想問的東西。


 


隻聽半截,他就能給出我解釋。


 


「我們出來後,我就讓我的人去大堂疏散了。」


 


「至於他們信不信、走不走——」


 


賀驍揚話音溫柔,但臉孔卻在夜色下顯出一種冷漠來。


 


「那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話落,他像是察覺出自己不經意間溢出的漠然。


 


突然停住腳步。


 


又拉住我的手叫我的名字:「許舟,我是知道很多事,但不代表,我能救下所有的人。」


 


他垂著眼的模樣像是在扮委屈。


 


又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你別怪我冷清。」


 


他說:「我隻能確保自己看護好最重要的東西,或人。」


 


22


 


他盯著我看的眼神總是格外認真。


 


明明溫和,卻又炙熱。


 


我不得不在他的目光下,低了低頭。


 


「我連自己和我弟弟都管不好。」我說,「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價你。」


 


地板的震蕩已經漸漸消弭。


 


面前的賀驍揚低低笑了一聲。


 


然後他微涼的手,突然搭到了我頸間。


 


「我為你而來。」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耳垂,「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這話直白得讓我不知道如何接。


 


我不得不偏開頭去:「……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我弟弟,我想給他打個電話。」


 


賀驍揚的眸色微一變動,又很快說好。


 


摸出兜裡的手機才發現,上面有好幾個未接電話。


 


幾通屬於我弟弟,幾通屬於我哥哥。


 


拿著手機要回撥。


 


卻發現因為地震的影響,手機信號實在惡劣。


 


但他們的電話,倒讓我確定他們自身的安全。


 


我隻能分別給兩個人發過去短信,告知自己的情況。


 


面前的賀驍揚始終看著我的動作。


 


我等著手機上的信號轉圈時。


 


他也陪我一起等著。


 


「你父母是在你兩歲的時候過世的?」他突然在夜色裡出聲。


 


我垂眼看著手機屏幕,輕嗯一聲。


 


「剛有了弟弟,他們就離開了。」


 


我這句話好像怪異地取悅了賀驍揚。


 


他面色仍壓著沒動。


 


但我莫名能感知到他陡然高興起來的情緒。


 


我奇怪地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卻已經再次拉住我的手,往外走了。


 


「信息發過去了,走吧。」


 


23


 


因為地震的影響。


 


學校突然停課,讓我們自己在家裡學習。


 


收到停課通知的第一天,我就同時接到了賀驍揚的電話。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聲音隔著電流傳來,

有低又磁的溫柔。


 


他在對面笑著叫我的名字,說:「許舟,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實在幫了我太多。


 


我沒理由拒絕,順著他的話問:「什麼幫助?」


 


他說:「沒了你當同桌,我不會寫數學和物理的習題,我想你給我講。」


 


我說好。


 


賀驍揚的聲音更加溫柔:「那你等等我,十分鍾後我來接你。」


 


我想問他為什麼知道我家的地址。


 


又想起他曾說過的,知道我的所有事。


 


就將疑惑壓進了心底。


 


但剛掛了電話,門板突然傳來輕響。


 


有人推門進來,是我久沒看見的弟弟。


 


他一手拿著鑰匙,另一隻手提了大包東西。


 


初春的天氣,身上卻隻有一件黑色背心。


 


「這兩天你沒事吧?

」他轉著目光上下打量我。


 


我搖搖頭,同時也在看他。


 


前兩年他還會偶爾出現在學校。


 


但不知道自什麼時候起,他徹底不當學生了。


 


我看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新添的傷,看他日益鋒利的面龐。


 


「你怎麼沒用我給你的卡?」他鎖了門,轉身問我。


 


「你的錢是哪裡來的?」我還是那個問題。


 


24


 


我弟的面色一冷。


 


包被他放在家裡破舊的桌面上,包口沒系緊。


 


裡面的東西傾倒出些許。


 


我在裡頭看見了電腦以及手機的嶄新包裝盒。


 


我弟動手將包裝盒拆開,就開始著手安裝。


 


他避開了我剛剛的問題,隻說:「以後你要再查資料,就不用跑去圖書館了,在家也能看。


 


「19 號那晚我看見你了,在酒吧。」我看著我弟的背影。


 


輕聲說。


 


19 號是地震那晚。


 


我眼睜睜看著我弟將一瓶酒重重砸碎在面前男人的頭頂。


 


然後就被賀驍揚拉了出去。


 


話落。


 


我弟手上的動作一頓,他突然轉過身來直視我。


 


他抓問題的角度總是犀利。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我有手有腳,我也能想方法賺錢,我不用你和哥一直護著我。」


 


我弟的面色一冷。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別去幹那些危險的事情了。」


 


「三個月後我就能高考,考完我能找兼職、能當家教,能做很多掙錢的事情,你回學校吧。」


 


我對許知霖說:「我能送你讀書。


 


25


 


「你能掙多少?」我弟突然反問。


 


他兩步靠近,一把扯住我的手:「給人端一晚上盤子、切一晚上果盤,能賺多少?」


 


他目光放在我粗糙的掌心上。


 


「許舟,我說過你什麼都別管。」


 


「別管掙錢的事,別管家裡的事,更別管……我的事。」


 


他甚至都沒叫我姐。


 


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在此刻顯示開機成功。


 


屏幕泛出淺淡的光,照亮我跟我弟之間滯澀壓抑的氛圍。


 


他好像總是很忙。


 


匆匆出現,又匆匆離開。


 


他又將一張卡放到了我掌心。


 


「別再去想方設法地賺錢,好好讀你的書。」


 


他的眼眸突然一狠:「再讓我知道你在酒吧打夜工,

我就去把那家店砸了。」


 


我隻平靜地盯著他。


 


或許是我太無能。


 


我哥從不需要我管。


 


而我弟,我哥管不住他,我更管不住。


 


我弟垂眼望著我,突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蹲到了我面前。


 


自下而上地望著我:「拿給你用的錢,都是我自己賺的,幹淨的錢。」


 


「你別去做違法的事。」我望著他,無奈地祈求。


 


我弟的目光一頓。


 


他抬手擦掉我臉上的淚,說:「我不會。」


 


26


 


那天給賀驍揚補習功課的時候。


 


我始終有些心不在焉。


 


我弟手頭突增的財富、身上的傷痕,和日益鋒利的氣質。


 


始終讓我不安心。


 


賀驍揚有時候又格外體貼。


 


第一次給他補習,他沒有選在自己家。


 


而是在離我家很近的一家咖啡店。


 


再次盯著賀驍揚寫題發呆時,他突然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好像不開心。」他用的是陳述句。


 


我回過神來,垂著眼說:「開心,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是嗎?」賀驍揚反問,「可我看見你就開心。」


 


「你一出現,一跟我說話,我就開心。」


 


我攥了攥手裡的筆,對賀驍揚說:「還是寫題吧。」


 


賀驍揚卻仍撐著下巴盯著我看。


 


「還是因為你弟弟的事?」


 


我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一笑:「不然我想不到別的原因。」


 


他說:「而且,過來接你的路上,我在車裡看見他了。」


 


27


 


在賀驍揚溫和卻直接的攻勢下。


 


我終於掀開蚌殼,吐出些愁緒。


 


「我常常覺得自己無能。」


 


「我哥哥自律又上進,他什麼都不需要我管。」


 


「我弟弟叛逆又不馴,他沒聽過我哥的話,更不可能會聽我的話。」


 


「他們都對我很好,在家徒四壁、舉目無親的情況下,還能給我提供穩定的讀書環境。」


 


「但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幫不上他們任何的忙。」


 


剖析自己很難,而我歷來不善言辭。


 


但賀驍揚卻聽得格外認真。


 


他連臉上總掛著的笑都收了。


 


我說:「那時你說,我弟弟年紀輕輕就會S。」


 


「他身上總有很多傷,他像是總在做很多危險的事,他被人打得半S,又將別人打得半S。」


 


我看著賀驍揚黑色的安靜眼眸。


 


我說:「我很擔心他,但我管不住他、攔不住他。」


 


「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賀驍揚突然出聲,室內溫度適宜,他的嗓音卻突兀地啞得不成樣子。


 


他低低出聲:「所以那時,你才會因為許知霖而S。」


 


28


 


賀驍揚話說得低。


 


但我仍聽得清楚。


 


他話落,我驟然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勉強朝我勾出個笑。


 


「等高考完,我什麼都告訴你。」


 


他說:「至於你的弟弟——」


 


他的話頭一轉,突然問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跟你說的那位本該救下你弟弟的黑道大佬嗎?」


 


我點點頭,說自己記得。


 


正是因為賀驍揚帶我去了西博城,

我們才讓我弟弟避開被那位大佬救下的命運。


 


「那位大佬,跟我擁有同一個父親。」


 


賀驍揚輕飄飄給我拋下一個炸雷般的信息。


 


但他緊接著又解釋:「但你放心,我不會做那些事情。」


 


「你弟弟想拼、想賺錢,我就找我的人給他提供了方式和條件。」


 


「舟舟,堵不如疏,你弟天生反骨,攔不住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改了對我的稱呼。


 


他隻是輕輕拉住了我的手。


 


「但我的人會看著他,我的產業裡,也沒有違法的。」


 


「老頭喜歡我這個小兒子,交給我的東西,都是最幹淨的。」


 


29


 


高考前那三個月,時間像是過得特別快。


 


賀驍揚卻有穩定人心的能力。


 


他總是知道我最擔心的、最不安的。


 


然後給予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