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櫃子啪嗒地打開,身後的人直把我塞進去。


 


櫃子合上時,出現在門縫裡的一雙昳麗眉眼逐漸消失。


 


恍若是個少年模樣。


 


與我年紀相仿,怎麼也來尋歡了。


 


後來便琢磨不動了,昏昏沉沉的,呼吸不過來。


 


直至縫裡再次出現一雙眼睛。


 


血絲猙獰。


 


是鬼我也認了。


 


櫃門一開,我倒入一襲懷抱,又聞見滿腔血腥氣。


 


我趴在肩上,認出是慕容喬。


 


他手上還流著血,滲到我背上,隔著衣料也感到溫熱。


 


好狼狽。


 


他和我,曾經的皇室兒女,現在都好狼狽。


 


這種地方,進來了是很難出去的。


 


可因為是慕容喬先來,攝政王後到。ƭṻ⁼


 


所以進來時阻撓重重,

出去時卻輕而易舉。


 


攝政王的威嚴,京中無人不知。


 


回到住處,攝政王憐我無端遭難,親自給我喂安神藥。


 


慕容喬坐在一旁,自己給自己包扎。


 


「阿喬,你該謝我,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時發現,柔儀還得遭罪。」


 


慕容喬斜睨著他:「以你的能耐,不等我去,也能救下我妹妹,你明知道那種地方,多拖一刻,都可能……」


 


他忽地停下,沒有繼續說下去,眉頭卻鎖得更緊。


 


攝政王神情嚴肅:「我明明是一番苦心。你也不想想,要換作從前,有人敢這麼對待你們兄妹嗎?唯有坐在最高處,把人都踩在腳下,日子才是最安穩的。」


 


慕容喬不屑地笑了:「正常人碰到這種事,當要想怎麼離開這片是非之地,而非傾盡身家性命再賭一次,

所以,你不正常。」


 


攝政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冷冷地笑了兩聲,拂袖走了。


 


我在睡過去之前,慕容喬同我說,這是離開京城的好時候。


 


我問去哪。


 


他躊躇著說,是揚州,不知我願不願意。


 


「我為什麼會不願意?」


 


他欲言又止,「那是母妃的家鄉。」


 


「嗯,回吧。」


 


「你不是厭憎母妃嗎?」


 


「啊?」


 


「我去你宮裡找過你……」


 


我打斷慕容喬:「是哪座宮?是欣婕妤宮裡,還是敏貴人,又或是雲貴嫔那邊?」


 


「怎麼換了這麼多?」慕容喬有些驚訝,「她們都不要你了麼?」


 


我沒有回答,急著問他:「所以,

你什麼時候來的?」


 


「好多年前了,我沒見到你,是養你的娘娘出來和我說,你因為被母妃連累,所以十分厭惡她,連帶著也不樂意見我。」


 


我沒有說。


 


我也不知道他來過。


 


我想繼續問,慕容喬卻伸手合上我的眼皮,讓我先睡。


 


我閉上眼睛,卻輾轉反側,安定不下來。


 


慕容喬坐在榻邊,細細碎碎地講起他養在林貴妃宮裡的事。


 


她自然是器重他的。


 


唯有一點,必須得和眾皇子方方面面都爭個高低。


 


爭得越兇越好。


 


後來的事,我也知道了。


 


6


 


睡醒之後,我和慕容喬去當掉餘下所有東西,當做盤纏。


 


回途中經過昨日的青樓,腳步不由得加快。


 


可瞥見那個血影之後,

步子突然不動了。


 


一個被剝掉上衣的少年,氣息奄奄地趴在青樓門前階上。


 


裸露在外的地方,血肉迷糊,綻開一道又一道口子。


 


被鞭打的痕跡和燙傷的腐肉,一覽無遺。


 


 一旁的打手依舊在咒罵:「吃裡扒外的東西,以為昨天幹的事誰也沒看見呢。」


 


聽見有人說話,少年緩緩抬起眼皮。


 


我才看清,那是櫃子合上時看到的那雙眼眸。


 


 「柔儀,走吧。」慕容喬不知道我發愣的原因,以為我是被驚嚇到。


 


可我卻扯住他的袖子。


 


7


 


知道始末,慕容喬就去打聽那少年的事。


 


他叫柳煙,他娘是青樓妓子,生下他之後就一直養在青樓裡,等過了這幾個月,年紀到了,是要做小倌的。


 


慕容喬還問了老鸨,要怎麼才能為他贖身。


 


一百兩。


 


老鸨獅子大開口。


 


我憤懑不已:「當初買我才用三十兩!」


 


慕容喬捂住我的嘴巴,說他來解決。


 


可那是一百兩。


 


把我倆當了都不夠。


 


可慕容喬隻出去三個時辰,就把一百兩拿回來了。


 


我問他,是不是攝政王給的。


 


他搖頭,說去求了慕容逸。


 


我覺得不可思議:「三殿下從前和你是最不對付的。」


 


「不對付才好,給他看看我現在混得有多像個笑話,心情一好,隨手就賞了。」


 


我有些心慌:「什麼笑話?」


 


「沒什麼,就是給他跪了會。」


 


可慕容喬走路,一瘸一拐的。


 


銀子交出去之後,

人就贖出來了。


 


柳煙傷得很重,分明是往S裡打的。


 


以為請大夫治傷又是一筆大開銷,可慕容喬竟會些醫術,買了些藥材和包扎的東西,他自己就能處理,又省下好些錢。


 


我看著他熟練的手法,問:「你怎麼還會這些?」


 


「往年隨眾兄弟去圍獵時吃過虧,險些因為受傷折在裡頭出不來,後來就學了,」慕容喬朝我微微笑了笑,「能給自己治,也能分清哪裡是要害之處,這樣射人的時候不會一下射S。」


 


真是個……


 


瘋子窩。


 


不過,我徹底明白慕容喬為什麼屢屢拒掉攝政王的誘餌。


 


那座皇宮,還是不要回去了。


 


我也不會再多勸一句。


 


不當公主就不當公主。


 


起初以為這是天塌的事,

可也沒被壓S。


 


證明頂得住。


 


8


 


慕容喬守了柳煙很多日,柳煙會突然抓著他的手臂乞求:「S了我,很疼,不要治了。」


 


隻要這樣,就是燒糊塗了。


 


慕容喬又加重藥量。


 


等柳煙身上的傷口開始結痂之後,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唇紅齒白的,是個美人相。


 


慕容喬對他說,現在就可以離開。


 


可柳煙知道那一兩百的事,他不肯走,說要留下來報恩。


 


我認真地對他說:「可你對我也有恩。」


 


「不一樣,」柳煙愧疚地說,「我隻是把你藏起來,僅此而已。」


 


可隻是藏起來,都已經被教訓得遍體鱗傷。


 


真帶出去,豈不是身子都要少一截了。


 


越想越膽寒。


 


見我不說話,

柳煙以為我是默許,他又笑:「白天我出去給人做工,夜裡我回來給你和你們洗衣服做飯,好不好?」


 


一說完,不等人回答,柳煙自己覺得極好,於是自顧自地敲板了。


 


他很難趕走。


 


白天趕走之後,夜裡他自己走回來,抱著包袱在外面站一晚上。


 


慕容喬早上把門打開時,會被迎上來的烏青眼圈嚇一跳。


 


人最終還是留下來了。


 


柳煙做飯很好吃(比慕容喬手藝好),我原先消瘦的身軀,短短三個月,又玉潤了些。


 


我有時都吃撐了,柳煙卻追著我:「你已經半個時辰沒吃東西了,不餓嗎?」


 


我落荒而逃。


 


但慕容喬沒讓他打雜多久,就開始教他醫術。


 


說日後學深些,可做謀生手段。


 


柳煙很聽話,還問道:「豈不是很快能還那一百兩銀子了?


 


慕容喬:「你以後想還也找不著人了,我和柔儀要去揚州。」


 


柳煙的神色空落落的,好像被剝走了什麼似的:「我……我哪裡都可以去的。」


 


慕容喬搖頭:「你不用去,我們是去躲難的。」


 


「躲難,為什麼?」


 


「你知道我和柔儀是什麼人嗎?」


 


柳煙:「我出身雖骯髒低賤,可在那種三教九流齊聚的地方待久了,算有些以貌辨人的眼力,你和小柔出身不凡,隻是落魄了而已。」 ƭů⁽


 


慕容喬:「不僅是落魄了,還得罪過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柔儀也是被我連累的,所以,你離我們遠些。


 


「還有,你提起出身時就要自輕,我和柔儀都不喜歡,以後不許說了。」


 


「小柔……」柳煙看向我,

眼神裡充滿期盼,似乎想我為他說幾句話。


 


其實我也不想柳煙走。


 


可我又覺得,慕容喬說得有道理。


 


難受了一會,我把他拉出去買透花糍。


 


再待幾日,就徹底趕他走。


 


因為錢銀有限,隻能買一點點,我兩個,慕容喬和柳煙各一個。


 


我吃了兩個也還是饞,被柳煙發現眼巴巴地盯著剩下的,他笑著塞給我:「你吃你吃,我自己做的,比外頭買的還好吃。」


 


這不是準備趕他走,我打算說點難聽的。


 


可想到的最不好聽的話,也就是:「你做的才沒有外頭好吃。」


 


「那不一定,」柳煙不服,「我剛剛看見湖邊那些荷葉可都開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把上面盛的露水都接下來,這回試試熬露水來搓糯面團。」


 


我隨口說:「露水?

又不是仙女,喝什麼露水。」


 


「你是,你就是仙女。」


 


嘴唇不禁彎了彎,可想起來要忍著,就埋頭走快了兩步。


 


可柳煙似乎沒跟上來。


 


我回過頭,看見他被一個男人纏著。


 


男人滿嘴汙穢:「喲,這不是桂娘那兒子嗎?跟你娘一樣掛牌了沒有?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柳煙拂開男人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卻很快又被搭上去。


 


還不斷給我使眼色,盼著我快點離開。


 


他在青樓門前快要被打S的那回,都沒露出過那樣窘迫的神情。


 


一瞬間,我腦海裡閃過無數種弄S人的方法。若我還是公主,我要把這人剁了喂狗。


 


可我現在不是,我沒有倚仗。


 


我隻能強忍著眼淚,上前把柳煙奪過來,拉著他就走。


 


偏偏男人不罷休,

對著柳煙對我吹口哨:「新來的?」


 


柳煙停下腳步,轉過身,朝男人下身狠踢了一把。


 


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是因為慕容喬出現,紛爭才結束的。


 


他見我和柳煙久久不歸,就跟出來。


 


可這事之所以止息,是因為他當場把男人活活打S了。


 


因為太兇了,周圍一個上來攔的人都沒有。


 


慕容喬S了人之後,又格外冷靜,似乎剛剛隻是碾S一隻螞蟻而已。


 


9


 


血流了一地,都快凝固了,官府才姍姍來遲。


 


慕容喬被帶走的時候,柳煙渾身都是冷的,我握他的手,猶如握一塊冰。


 


我把他帶回去,反復解釋慕容喬不會有事的。


 


「真的,他從前犯的錯比這大多了。」


 


柳煙逐漸鎮靜下來,

目光緩緩落到我扶著他的手上,眼神裡滿是自厭,他喃喃地說:「小柔,你……你先別碰我。」


 


可我剛松開手,他又突然攥住我,雙目泛紅:「不是,不是的,我是幹淨的,我沒有接過客,我年紀不夠,之前一直是給姑娘們打雜。」


 


「我沒有,沒有嫌棄你。」我好像又回到了被關在櫃子裡的時刻,空氣是黏滯的,連呼出的氣息都苦悶。


 


可我想了一會,知道怎麼哄他了:「柳煙,我們一起去揚州。」


 


柳煙看著我,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間眉眼彎彎。


 


入夜之後,慕容喬還沒有回來。


 


早些時候,我是為了安撫柳煙,才打包票說慕容喬不會有事的。


 


可事實是我心下的忐忑從來沒有止息。


 


我一晚沒有合眼。


 


早早起來想找柳煙說話,

發現他不見了。


 


枕頭旁,壓著一封信。


 


柳煙在信上說,近來發生的事太多,他就不跟著去揚州了,如今知道我心中所想,他已經覺得滿足。


 


我攥著信,覺得好鬱悶。


 


足足等了三天,慕容喬才回來的。


 


他又清瘦了,還一直咳。


 


我問他,受了什麼刑?


 


慕容喬面露不屑:「隻是審問一番而已,力度還不及龍袍事發時的十分之一。」


 


他還說,咳嗽是自己受涼了。


 


我連忙把柳煙的信給他看。


 


慕容喬掃了一眼:「他想通了就好。」


 


「可是阿兄,我心裡為什麼會難受,就是……揪成一塊的疼。」


 


「因為他是你朋友,你喜歡的朋友,所以你不舍得。」


 


我想了想,

說:「但是舍得,才是對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