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妹妹,等哥哥回來,哥哥給你見個人。」
但我到底沒見著,因為阿兄帶回來的,是四皇子顧凌鋒以身殉國的屍骨。
次年,我便嫁給了沈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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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認得我?」
顧凌鋒低下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愣住的表情。
我驟然從回憶中回神,聞言搖了搖頭,恭敬地道:
「臣女見過四殿下。」
他目光暗了暗,像是有些生氣,語氣淡了一些:
「與我不必如此客氣。」
可君臣有別,不都這樣嗎?
我眼中閃過困惑。
他已經將一樣東西放在桌面,從我身邊走過。
我下意識問:「殿下,
這是何物?」
他:「蛐蛐。」
與我來往的書信裡,曾寫下的承諾,回來的時候,要給我帶最好鬥的蛐蛐。
我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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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走進來時,我還在看著那兩隻蛐蛐出神。
他說,沈墨行被他趕走了,他妹妹沒到沒人要的地步,有的是大好的青年才俊等著被挑。
就算我真的不嫁,他也能養我一輩子。
至於我爹?
阿兄隻是冷笑:
「假惺惺!若真的在意阿娘和你我,他如何還會再娶?又生了好幾個?」
說到最後,他突然試探地開口:
「淑雲,你覺得四殿下如何?」
我莫名心跳快了半拍,抬頭:「為何這麼問?」
阿兄在我面前最不會騙人,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撓了撓頭:
「就是問問,
是哥哥自己要問的!」
我:「……」
阿兄說,原本顧凌鋒是不應該那麼快回來的。
但是我突然給阿兄寫了書信,讓他助我退婚一事。
明明阿兄才是我親哥,但顧凌鋒卻比他都還要積極一些。
也跟著來了。
這不,趕上了此時。
我想了想,看著盒子裡兩隻被養得極好的蛐蛐,回道:
「四殿下,是個極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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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想,我不過客套一下。
阿兄卻高興了。
這些日子不時給了我許多銀子,今日說要我去胭脂鋪多買些胭脂,明日說天香樓新來的戲曲班子不錯,要我也去看看。
美其名曰,除除晦氣。
當然,如果我沒每次都遇見顧凌鋒我就信了。
他倒是比我阿兄坦蕩許多,瞧見我還能笑著道:「季姑娘,好巧。」
說是巧,可我多瞧一眼的簪子,不久就會送到跟前,我最喜歡的戲折子,每次都能好巧不巧地遇上。
巧合多了,我沒忍住:
「臣女方才退婚,四殿下數次與臣女有所交集,就不怕旁人傳闲話嗎?」
其實從和沈墨行退婚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此後一段日子少不得一些闲言碎語,但這和日後都要與沈墨行在一起比起來,顯然不值一提。
偏偏顧凌鋒一點也不避諱。
聞言恍然:「還有此等好事?」
我:「……」
話說得如此明顯,若是我還裝傻便說不過去了。
我勸他:「殿下,臣女賢良不過偽裝,實則並非大度之人。」
他:「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不大度是應該的。」
「可臣女還有許多規矩。」
「巧了,我最喜被人管束!」
我:「……」
我隻能道:「殿下,臣女或許並非良配。」
他也道:「是與不是,試過才知道。」
我一噎,愕然看向他。
他勾起嘴角:
「阿雲,我養蛐蛐可苦了。」
這一路緊趕,還得顧忌那脆弱活物,若說不上心是假的。
他不逼我,說完離開為我點我最愛的那出戲。
身後,卻傳來聲音:「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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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聲回頭,卻看見許久不見的沈墨行正與一女子站在不遠處。
該是陪著她一起來看戲的。
沒猜錯的話,
該是那位阿楚了。
的確是個美人,就是身量纖細了一些,帶著幾分西子的嬌弱之美。
此刻一雙美目好奇又戒備地打量我,問:
「公子,這位是?」
沈墨行幾乎下意識:「她是淑雲,是……」
是什麼呢?是他的結發妻子?可他已經重生了,這一世他們早已退婚。
而我也漠然地道:
「沈公子,你我已退婚,還望喚我季小姐。」
沈墨行頓了頓,眼中帶了些落寞。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負心漢。
好在那位阿楚解圍:「公子,我有些冷。」
沈墨行便立刻什麼也顧不得地去找店家要熱茶。
等人一走,她才收回目光:
「季姑娘?你就是季家那位小姐吧?
」
我默而不語。
她輕輕哼了一聲:
「其實公子是喜歡你的,縱然他不說,可我在他身邊多年,一眼就看得出來,與你退婚之後,他總是心不在焉。」
她言語之間皆是親昵。
我不明所以:「你想說什麼?」
阿楚眼中閃過不甘,但還是道:
「你放心,我沒你善妒,我隻要公子好,也隻要公子高興,是以若你答應嫁入沈家之後會幫公子打點關系,再讓你們季家幫扶一二。」
「我願意給你讓位置,做妾便是。」
她眼中滿是自傲:
「你根本不會懂公子的難處,也不懂我們的情誼,我們之間,不是小小一個名分就會斤斤計較的。」
不得不說,我的確訝然不少,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大度」之人。
仿佛為了沈墨行她做什麼都願意一般。
也是,上一世她不就是為了沈墨行飲恨而亡的嗎?
可是——
「這位姑娘,這世間也不是誰人都眼瞎耳聾的,你憑什麼認為,你那位公子是什麼搶手貨?焉知他也不過是任我挑選之一罷了。」
我勾起嘴角,卻全無笑意。
「你!」
她瞪大眼睛:「你怎麼能這麼說公子!」
不這麼說還怎麼說?
這不是事實嗎?
她將她的公子捧得絕無僅有,可金陵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潢貴胄,一個新科狀元,仕途才剛剛開始,又能算得了什麼?
許是動靜有些大,沈墨行剛好端著熱茶走了進來:
「阿楚?這是怎麼了?」
那個叫阿楚的姑娘紅了眼,
委屈地看向他:
「公子,她怎麼說阿楚都可以,單單說你不成!」
「別人不知,阿楚卻知道,公子這些年韜光養晦,心懷大志,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憑什麼這麼說!?」
一番話義正辭嚴。
沈墨行看向我的目光微變,帶了些責備:
「淑雲……季小姐,阿楚體弱,不似你這般身份尊貴,但你也不該刁難她。」
「退婚之事在我,若你有氣,撒在我身上便是。」
「到底是我……對不起你。」
我氣笑了,搞半天,沈墨行居然還以為,我會對他念念不忘,因愛生恨?
我轉而看向不遠處朝我走來的身影,突然揚起了聲音:
「顧凌鋒!」
後者抬頭。
連著沈墨行和阿楚也跟著回頭看了過去。
可顧凌鋒視若無睹,他朝我走來,親近的站到我身邊,語氣熟稔:
「淑雲喚我?」
隨後才掃了另外兩人一眼,目光晦暗一瞬,笑著問:
「這兩位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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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雲……」沈墨行聽見這個稱呼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顧凌鋒,驚愕:
「四殿下,你們……」
他不可能不認識顧凌鋒,隻是沒想到顧凌鋒會與我站在一起而已。
阿楚沒聽懂沈墨行的意思,此時還在嘀咕:
「什麼四殿下,還說是名門閨秀呢,如今瞧著也不過如此,還未出閣就和男子走在一起,真真不守婦道,果然配不上少爺。」
她言語無狀,
壓根沒意識自己說了什麼,更沒發現自己少爺再聽見這些話時臉也白了,急忙:
「阿楚,快住口!」
來不及了。
我斜眼垂了垂眼眸,一直在我身側卻從未出聲、宛若背景板的婢女已然上前,毫不猶豫地給了她一巴掌。
巴掌聲清脆無比,不愧是我阿兄特意為我挑的人。
婢女聲音冷漠:
「四殿下是我家主子的客人,與大少爺更是知己好友,今日不過偶遇,大庭廣眾之下坦坦蕩蕩,合乎禮法,未曾有過半分出格。」
「且不說姑娘空口白牙隨意汙蔑他人清白,便論君臣有別,也沒有你一個侍女衝撞皇子的道理。」
阿楚捂著臉驚叫一聲,嬌俏的臉龐紅腫,可她的少爺卻隻能窩囊地想將她扶住。
笑話,光記得扇阿楚,倒是忘了扇她了。
我抬眼。
婢女的巴掌立馬拐了個彎,甩在了沈墨行臉上。
「教人無方,更是罪加一等。」
「沈公子,可別是高位站久了,就忘了尊卑了。」
這句話是我說的,重生的沈墨行還以為自己是上一世的文臣之首呢。
可他好像忘了,一切已經重來,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剛剛高中、連官職也未曾來得及分配的書生。
那阿楚見沈墨行挨了打,方才還哭著的疼也不顧了,急忙扶住自家少爺,心疼地看著那臉上的掌印。
一雙靈巧的眼睛怒然盯著我:
「你怎麼能打新科狀元!」
她指著婢女:
「她不過就是個下人!」
「下人,的確是個下人。」
婢女語氣沒什麼起伏:「不勞姑娘提醒,奴婢認得自己的身份。
」
「不過奴婢也曾在宮中做過女官,半月前,季將軍親自向陛下求來看護小姐的。奴婢淺薄,但自認為還沒到連一個以下犯上的罪人也處置不了的地步。」
宮中能爬上女官的,若非家中也是世族連襟,那就隻剩下能力出眾,可無論哪一種,也都不是現在的沈墨行可以明目張膽得罪的。
「阿楚,你別說了。」
沈墨行到底還算清醒,攔住了阿楚的口無遮攔,站穩時左臉赫然紅腫。
可他隻是看著我。
我目光冷淡,一動不動。
這若是在前世,他就受一點皮外傷,我現在都急著又找大夫又抓藥了。
那時他總無奈一笑:「不過小傷,何須小題大做。」
「不過你這般小心,倒和阿楚一般……」
他話說到一半,
目色黯然,我卻因為忙著為他敷藥沒聽清。
「什麼楚?」
他一啞,落寞地搖了搖頭。
而現在,他得償所願了,心心念念的阿楚正心疼他呢。
他卻盯著我,仿佛等著反應一般。
讓他失望了。
我季淑雲從來自私,隻對自己人好。
一個退了婚的外人,算是什麼東西?
那股落寞席卷,隻不過這一次卻不是為了阿楚。
沈墨行眼中閃過自嘲,抬手行禮:
「方才是婢子口無遮攔,衝撞了四殿下與季小姐,實屬沈某之過,還望四殿下海涵。」
對,是四殿下。
到現在,顧凌鋒都沒有說一句話,隻是靜靜看著,默許了婢女動手,也默許了她出言訓誡。
沈墨行不怕我,但怕顧凌鋒。
若是顧凌鋒生氣發怒了也就罷了,偏偏他沉默不言,這才讓人更害怕。
他額頭流過一滴冷汗。
樓下,戲班子開了嗓,聲音清亮。
頭頂卻傳來一聲嗤笑,沈墨行愕然抬頭。
卻見對面之人隻是低頭問我:
「這出戲你最喜歡,他們新換了臺柱子,可還喜歡?」
我細品沉吟:
「不錯。」
他自然地為我沏了杯茶,狹長的眼睛聞言微微眯起,勾起嘴角置評: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後側頭,掃向沈墨行:
「你說對吧,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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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經沙場之人哪怕是穩坐一方,眉目之中也帶著血腥肅S之氣。
此話一出,氣氛莫名壓抑。
沈墨行定定與之對視,
看見的也不過是我坐在他人之側,親近的模樣竟比前世的我與他還要自然一些。
他不想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