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姐臉色沉了下來,隨手翻了翻,嚴厲道:「你把你嫁妝都放在這裡面了?」


她看了我一瞬,說道:「算了,小十大了,日後我不這樣訓斥你了。」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摞銀票來。


 


放到我的盒子裡。


 


「一塊拿回去,母親這些年,至少在銀錢上從未短了我。你不比我,你本就是高嫁,嫁妝又少。」


 


她勸我:「生生,不要全靠男人。」


 


我按下那隻盒子,我早知道她不會要。


 


於是我捧起另一隻盒子:「拒了那個不許拒這個了。」


 


長姐看著我笑:「好,你錢都在那了,還能再變出什麼來呢。」


 


我打開那隻盒子,裡面放著一個純金所制的面具。


 


形狀是一隻金鳳,銜著一塊紅寶石。


 


長姐別過臉去,我頭一次見她哭。


 


我捧起那個面具:「我自己畫的圖,姐姐試試合不合適。」


 


怎麼會不合適,長姐這張臉我見過這許多年。


 


亦比劃過很久,長姐的臉真小,小到我一隻手掌就能覆住。


 


我說:「我知道長姐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我在乎。


 


「我姐姐今日出嫁,她要成為整個京都最好看的新娘。」


 


後來姐姐的房門洞開,我扶著她出去,就看到同三姐姐在一起的一眾貴女,原先探究審視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長姐後來一直捧著我送她的那隻盒子。


 


除了這個面具,裡面還放著一塊繡品。


 


是我繡的,繡了很多年,從第一次捏針繡到長姐出嫁。


 


上面繡著兩隻鳥兒,外面寒雪,她們站在枝上,互相依偎。


 


13


 


我當我和長姐都已經有了新的人生之後。


 


賀壽昌那裡卻出了問題。


 


原先他催我婚期提前,是為了早日回到邊疆。


 


可小半年都過去了,依舊不見旨意。


 


他向來什麼都不瞞我,且嘴快得像是完全沒有把門的。


 


「太子好煩,今天又來拉攏我。」


 


「順王也討厭,竟然要給我送美姬。」


 


「皇後娘娘倒是極好的,隻可惜她不是兩位皇子的生母。」


 


「皇上身體又不好了,邊疆那裡常有異動,今日請旨,卻又被駁回。」


 


他一日煩躁過一日。


 


那點受不住的控制欲終於露了出來。


 


他見不到我會心煩,又想知道我在府上做的所有事情。


 


我見了誰,我同誰說了話。


 


我今天吃了幾碗飯,誰惹我生了氣,誰又讓我開心。


 


厲害起來的時候,

他關閉了府門。


 


不許我出去。


 


賀將軍對內宅嚴苛這事,很快就在京都傳遍了。


 


那日皇後娘娘派身邊宮女來送賞賜。


 


姑姑還沒進門,就聽到賀壽昌壓抑著怒氣對我說:「生生今日不乖,竟又想同你那長姐聯絡,是我這個院子待得膩了想逃嗎?生生,我準你離開我了嗎?」


 


我戰戰兢兢地回他:「將軍,再有一個月是長姐生辰,我隻是想給她過個生辰而已。」


 


賀壽昌說:「那便隻過一個生辰,那日我會邀姜大人夫婦過府相聚,夫人見過了,日後就老老實實留在我身邊。」


 


我那段日子整日心神不寧。


 


果然在長姐生日宴這日出了事。


 


長姐生辰夫婦二人來將軍府,賀壽昌將我帶出來,我走路都不穩,臉色毫無血色。


 


長姐一見我就急了。


 


可是我連幾句話都沒有說完,賀壽昌又以我身體不適為借口讓我回內院。


 


長姐多番懇求賀壽昌讓我姐妹再聚一聚,又說起如果我身體不適,姜府倒是有幾個熟識的好郎中。


 


賀壽昌隻坐在高位上冷笑了一聲:「姜夫人真有這樣的杏林聖手在側,何不好好治一治自己的眼睛?」


 


長姐面具之下的臉慘白無比。


 


姜陽一聽這話立刻就急了。


 


向來溫和知禮的謙謙君子對著賀壽昌就開始理論。


 


場面鬧成一團之際。


 


皇後娘娘身邊的姑姑到了。


 


姑姑說:「娘娘說很是喜歡將軍夫人的性子,讓我來請夫人入宮小住幾日。」


 


我被帶了出來,那姑姑趁機對我長姐說:「姜夫人不必憂心,皇後娘娘知道了你姐妹的困境,娘娘同相爺夫人是故交,

不會坐視不理的。」


 


我讓姑姑們扶上馬車的時候,聽到長姐在我身後喊:「多謝皇後娘娘恩典。」


 


繼而有東西落地的聲音,身側宮女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回過頭,看到長姐的面具掉在了地上。


 


她定定地看著我,盲眼中流出鮮血來。


 


誰都說賀將軍差點害S夫人,氣S姨姐。


 


真是跋扈透了。


 


14


 


入宮之後,我竟然離奇地感受到了我爹和嫡母的照拂。


 


父親難得同我一起吃了一餐飯,席間給我布菜勸酒,好不親熱。


 


末了他還想說些什麼,我突然問了一句:


 


「爹,你還記得我娘叫什麼嗎?」


 


他猶豫了片刻,最後放下筷子悻悻地走了。


 


嫡母的關心相對直接一些,她送了好些衣裳首飾給我。


 


又絮絮叨叨地說起這些年在內院如何如何虧待我。


 


大約是因為我爹吃了癟,所以她有備而來。


 


我的種種事情,竟然也能說個七八分準。


 


我喝了一杯酒,笑著問她:「母親還記得前幾日是長姐生辰嗎?母親記得送長姐賀禮了嗎?長姐少時給母親做了這麼多繡品,母親全給了三姐姐嗎?自己沒有留一點半點嗎?」


 


她有些詫異地閉了嘴。


 


我又問她:「母親還記得長姐已經多久不給你做衣裳縫荷包了嗎?」


 


左相夫婦铩羽而歸。


 


皇後娘娘親自出面了。


 


娘娘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說起婦人成婚之後的不易。


 


皇上多情,三宮六院七十二嫔妃。


 


「賀將軍雖然尚未納妾,可是卻拿你當個玩意兒關著,我聽聞你病了他都不準旁人探視,

賀夫人,本宮都替你覺得苦。」


 


我隻是陪著笑。


 


娘娘勸了我兩回。


 


覺得面子已經給到我了,於是又派了宮裡的姑姑來。


 


姑姑隻遞給我一瓶藥:「娘娘對賀夫人好,賀夫人合該報答一二,若能偷來將軍的虎符最好,若不能,將這藥喂賀將軍喝下也好,事成之後,娘娘會給賀夫人金銀宅子,讓夫人衣食無憂,再不用像從前在相府過得如此艱難。」


 


見我不語。


 


她又道:「若夫人不做,怕是要姜夫人來做了。」


 


我這才接過藥,笑著說:「我姐姐一隻眼睛都看不到,能成什麼事,還是讓我來吧。」


 


15


 


我回到將軍府的時候,賀壽昌正在吃飯,筷子一扔就來接我了。


 


他看著我,冷著臉說:「夫人覺得這樣就能離開我了嗎?


 


我讓皇後娘娘派的姑姑們都走了。


 


「將軍,我餓了,我們一同去吃飯吧。」


 


賀壽昌又給我拿了一個羊脂玉碗來。


 


他說:「日後想用錢,直接去庫房拿,不要用別的東西換,將軍府養得起你。」


 


我給他倒了一杯酒。


 


「將軍對我真是極好。」


 


我對他說,看著他喝下那杯酒。


 


「從前也有人對我這樣好,就是被將軍笑話少了一隻眼睛的長姐。


 


「將軍啊,我少時就發過誓,誰讓我長姐不痛快,我一定會報復回來。」


 


我看著賀壽昌在我面前倒下。


 


他吐血的時候還拉著我的衣裙:「這樣快活嗎?S了我,生生就快活了嗎?」


 


我點點頭。


 


他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將軍府出事當晚,皇宮內也出事了。


 


皇上突然病重,太子和順王攜家眷侍疾,皇後娘娘突然命令禁軍圍城。


 


京城上下亂成一團,皇後娘娘牽著十歲的八皇子出現在正殿。


 


「請皇上下旨,將皇位傳給吾兒。」


 


禁軍的刀就架在太子和順王脖子上。


 


皇上咳嗽不止,被氣得隻剩一口氣。


 


聖旨遲遲沒有著落,皇後娘娘狠了狠心,讓禁軍先S太子。


 


危急時刻,竟被順王擋了下來。


 


娘娘鳳眼圓睜:「你二人不是S敵嗎?」


 


順王道:「不如此,怎能知道母後和順的外表下竟有這樣大的野心。」


 


皇後娘娘尚未反應過來,外面已經大軍壓城。


 


賀壽昌一腳踢開大殿的門。


 


「臣等救駕來遲!


 


16


 


聽聞處置皇後娘娘時,她非要見我。


 


賀壽昌帶著我,一路穿過宮禁,到了血流成河的殿前。


 


「本宮不懂!他這樣折辱你,關著你,囚著你,你竟然依舊向著他?」


 


我說:「娘娘,那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皇後娘娘嗤嗤地笑:「你也算是聰明人,是不是戲,或者是不是他對你的試探你看不出來嗎?他不是今日才開始怪異的,早在一年多以前,我就聽說,你生病了,他都不許旁人探視。」


 


賀壽昌正要發怒。


 


我笑著說:「娘娘,我自小生如浮萍,誰也看不見我,有人真心愛著我,看著我,惦記著我,你覺得我會怕嗎?


 


「不,我隻會第一時間撲上去,警告他,永遠不可以收回這份愛。我從小到大,生了病,除了長姐會關心我,

從未有人管過我。


 


「娘娘是覺得他奇怪,不許旁人探視我,我看到的卻是他衣不解帶喂我吃藥,守在我床前,他有他的私心我也有我的。娘娘,那是我頭一次知道生病了被人捧在手心裡照顧是什麼滋味。」


 


我拉住賀壽昌的手。


 


「我同他,都不正常,但我們是天生一對。」


 


起初成婚不久,賀壽昌就發現他對我的控制欲逐漸不能自抑了。


 


起先還是我最好時時陪著他。


 


後來就成了我最好不要同別人說話。


 


他需要知道我每時每刻都在做什麼,想什麼。


 


連我的婢女都覺得他對我管束得太緊。


 


我今日為什麼要穿鵝黃色的裙子他都要知道。


 


可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開心。


 


「生生早飯想吃什麼?吃包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生生頭上為什麼別這個珠花?那裡來的珠花?」


 


「我去見客的這半個時辰,生生想了我幾次,又喝了幾杯茶?」


 


「生生……我不在,你乖不乖。」


 


我喜歡啊,喜歡有人把眼睛都放在我身上。


 


我喜歡告訴他我早飯要吃一個包子還要吃兩口燒鵝肉。


 


為什麼早飯要吃肉,我可以拆開來慢慢講給他聽。


 


我今天帶的這隻珠花是藍色的,這是我自己做的,是前年夏夜,我和長姐在池塘下對詩,手上無聊隨意碾的線,長姐覺得我做得還行,幫我調整成了一朵完整的珠花。


 


他去見客的半個時辰,我有一刻鍾坐立不安,從房間到廊下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心想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喝茶?哪有心思去喝茶。


 


他不在,

我一般乖,闲來無事繡了兩朵花,又把他的盔甲上也繡了一朵,讓他被人嘲笑去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讓他不肯陪我。


 


我太缺愛了。


 


他像是一個漩渦,他需要我靠近他,緊貼他,需要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而我,我想一隻盈滿水的水井,你看,每一滴水,都是我想給你的,並且想得到回應的愛。


 


從前長姐被我聒噪煩了的時候,我無聊會自己對著床帳說話。


 


我有時候還能看到我娘。


 


她也總是想記憶中那樣,嘆息一句,捏捏我的臉笑著說:


 


「好能說啊,小姑娘到底有多少話要說出來?難不成從前是累世的啞巴不成?」


 


她也是覺得我話好多,我好需要別人關注我。


 


她雖然愛我,雖然願意聽我說。


 


可她還要討好我父親,還要顧著我的前程,為我謀劃。


 


從小到大,隻有賀壽昌,他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他看向我的每一瞬,我都覺得激動和喜悅。


 


皇後娘娘奇怪地蹙著眉:「就因為這個?」


 


我說:「自然不是。」


 


假裝我和賀壽昌夫妻反目,讓皇後娘娘來找我是我們早就計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