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做完這一切,我獨自坐在空曠的房間中。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透入,室內很亮,我卻很冷。


 


我將自己整個人縮在沙發裡,裹上空調被,可依然覺得冰冷。


 


後知後覺,我發現是自己的心在流淚。


 


我以為尊嚴被人放在地上踐踏那麼久,如今掰回一局,我會快意,會覺得勝利。


 


可眼下,我卻隻覺得自己乏力。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老了,我的頭發分明保養得很好,我的臉蛋分明如初。


 


可我隻覺得所有的活力都在從四肢流失,血液停止流向心髒。


 


抽空一切之後,我仰頭望著天花板。


 


回顧我的人生。


 


回顧我因為和爛人糾纏,將自己陷入泥濘中的三年。


 


分明三年前,我還不是這樣。


 


父親在外面四處留情,

母親隻會哭泣,一堆私生子等著和我爭奪家產。


 


外婆將我接過去教養到十歲。


 


她離世之後,我被接回去。


 


面對的,是父親任由登堂入室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是隻會紅著眼委委屈屈拉著我哭訴,又在我稍微表現出嫌棄之後,跑去跟父親告狀:「女兒都看不下去你的行為了,你就不能改改嗎?」的母親。


 


當然,她會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她說:「我還是心裡念著你的,你回頭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不行麼?」


 


父親不想好好過,他更聽不得任何人質疑他的威嚴。


 


於是隨著他的鶯鶯燕燕們一同進門的,還有我不知道多少個弟弟妹妹。


 


母親從此哭得更厲害了。


 


她依舊拉著我哭訴,可我表現得再也沒有任何破綻。


 


永遠滴水不漏。


 


這些年來,哪怕是以不受寵愛的原配女兒身份,我也依舊在海市名門圈建立了自己的口碑。


 


我在生父和一群心懷鬼胎的弟弟妹妹們的算計中S出重圍。


 


從正值壯年的父親手中生生扣走三家公司,並將之經營得蒸蒸日上。


 


在那段悲哀婚姻開始之前,我是所有人都稱贊的完美千金。


 


那段婚姻讓我成為了一個笑話。


 


放在從前,我或許早就利落了斷,及時止損。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陷進去?


 


我手掌抵著額頭,冥思苦想。


 


想到的卻是十歲那年,我剛從外婆家被接回來。


 


面對著陌生的家門,和一群等著看我笑話的成年人。


 


周栩突然從身後出現,他看向我的眼神那麼熱烈真誠,他說:「是你,小公主,

我一直在等你。」


 


他還說:「我媽媽說了,你家裡這一屋子都不是好東西,他們想要傷害你。」


 


「可是你不要怕,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原來是在年紀太小的時候,將最輕的諾言當了真。


 


那時候遞出的軟肋,在日後成了刺我最深的刀。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角沁出一滴淚。


 


其實,這些年來,保護我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


 


我卻將自己養得這樣差。


 


不值得啊,真是不值得的。


 


9


 


溫熱的觸感撫上我的眼睑,睫毛顫動,我輕輕睜開眼。


 


對上一雙幹淨的眼睛。


 


薛柯就站在我面前,一臉的擔憂。


 


他手裡還端著一份餐盤。


 


「我剛才去做飯了。」他說,「抱歉,

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


 


少年動作輕柔地將手中的餐食放下,隨即坐到了我的身邊,他的聲音很小:「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點頭。


 


隨即,他用那雙粗壯的手臂笨拙地將我環住。


 


薛柯整個人小心翼翼的,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繃緊,像是怕我破碎在他懷中一般。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擁抱,他將自己化作我的靠枕。


 


當腦袋依偎上那個堅實的胸膛後,隔著皮肉,我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指尖開始逐漸有了暖意。


 


他握著我的手腕,心疼地將之揣在心口。


 


「不要再欺負自己啦。」他說。


 


這是他第二次對我說這樣的話。


 


「你可以利用我,隻要能讓你開心,怎麼都可以。」


 


我看著那張寫滿真誠的年輕的臉,

他眼睛依舊幹淨。


 


盛著熾熱的愛意。


 


愛意這東西,是世界上最不靠譜的東西。


 


但它也可以用來短期療傷不是嗎?


 


至少目前的薛柯會是個好的情緒寄託,我想。


 


我能感受到,現在的我,正在一點點從情緒的困境中走出,那總在我腦海中叫囂報復的瘋狂聲音逐漸歸於理智。


 


這三年,我讓自己身上長滿尖刺,是為了和別人兩敗俱傷。


 


而現在,我隻想讓自己過得更好。


 


因為有人希望我過得更好。


 


再度靠著薛柯胸膛失神那刻。


 


我陷入了一片雪白的世界裡。


 


那一瞬間的世界,沒有了周栩、林甜甜,甚至沒有了薛柯。


 


隻有我站在雨幕裡,看著自己。


 


以後不要再辜負自己了。


 


我伸出手,和自己做下約定。


 


10


 


約定籤離婚協議那天。


 


周栩沒有來。


 


我讓助理查了他的位置。


 


然後S到了他常去的酒吧裡。


 


周栩在包廂中,懷抱著林甜甜。


 


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喝得半醉。


 


見我到場,眉眼微挑,卻故意賭氣不看我,而是對著懷裡的林甜甜親了親。


 


狀似囈語般開口:「你比她好,她的心肝都是石頭做的。」


 


我徑直快步走過去,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然後將離婚協議朝他兜頭甩下。


 


「蘇意!」剛才還裝醉的他此刻臉上有了清晰的怒意。


 


「醒了嗎?醒了就把字籤了。」我低頭看著他,語氣冰冷地開口。


 


「我不籤。」這一次換他S活不松口,

「你真不懂我的意思嗎?我不過是要你溫柔點,乖順點,你就要把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明明當初追你的時候,我做小伏低那麼久,你為什麼不能低頭一次。」


 


他越說越是激動,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想和我理論,我又是一個巴掌甩在他臉上。


 


我看著他,冷笑著開口:「那是因為當初你賤,我沒你這麼賤,做不到把嘴臉偽裝起來,又在裝不下去後硬要別人改變。」


 


周栩聞言,眼神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失望極了。


 


最後,才嘆息著開口:「蘇意,難怪你爸媽都不喜歡你。」


 


他素來是懂得如何扎我心的。


 


可惜這話已經傷不到我了。


 


在我舉起手要扇第三下的時候,林甜甜擋在了他跟前。


 


「姐姐,都是我的錯,你怪我吧,別欺負阿栩了。」


 


周栩在她的身後,

面上的嘲弄剛起,便見一隻寬厚的手掌撫住了我。


 


薛柯握著我的手掌,輕輕吹了吹:「疼不疼?」


 


晦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周栩的臉色沉了下來:「小意,給我個解釋。」


 


我不理他,隻是捏了捏薛柯臉頰:「等一會弄完離婚的事,我帶你去兜風。」


 


「蘇意!」一度被忽視,周栩有些不滿,大聲喊我的名字。


 


「籤字吧,我時間很緊。」我轉過身,冷漠看他。


 


周栩仔細打量著我的臉色,整個人驚疑不定,直到確認了我是認真的,他有些生氣:「你就為了這麼個貨色,他哪裡好?」


 


「他年輕啊,還懂得做小伏低討我歡心,你知道的,騎士也是有年齡門檻的。」我笑著開口,將他當初點評我的話還了回去,「當初你因為林甜甜想和我離婚,

我也是同樣的原因,反正沒有感情了,何必耽誤彼此的時間。」


 


「你明知道我不是……」他嘴唇顫抖,在觸及我面上的譏諷時,忽然抓起桌面上的離婚協議,幾下撕成粉碎。


 


「我不籤,蘇意,你和我要糾纏到S的!」


 


他說著,眼含期待地等我回應。


 


可我沒有再分給他目光,我拉著薛柯往外走,語氣隨意:「那下次再說吧,我家小男孩餓了,我要帶他去吃東西了。」


 


腳步剛踏出包間門口,身後便傳來乒哩乓啷一陣東西倒地的聲音。


 


出門的時候,才發現薛柯的臉頰已經變得通紅。


 


他看著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姐姐,我不是小男孩了,我可以證明。」


 


他像是真的不解,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


 


小狗的尾巴幾乎要翹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抬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發,而後轉移了話題,「你明天還要上班,還是不要太辛苦。」


 


主要我不想自己太辛苦。


 


可他很主動,順著我的手掌吻上我的指尖,他就這樣半蹲在我的身前,湿漉漉的目光黏上來,聲音也有幾分委屈:「不辛苦的,我還有賣力空間。」


 


我心念一動,勾了勾他的領帶,他整個人就順勢往前傾:「到車裡去。」


 


我聲音微啞,下一刻便被他騰空抱起。


 


11


 


周栩不同意離婚,我沒有再去找他。


 


隻是很快恢復了我的社交,


 


那種名流們相聚的晚宴上,我帶著薛柯招搖出席。


 


像周栩曾經做的那樣。


 


他的兄弟們看見了,

臉色訕訕,問嫂子這是什麼情況。


 


我想起他們管林甜甜喊小嫂子,於是坦然一笑,介紹道這是你們小哥。


 


不出半天,海城上層圈子裡都知道,我把周栩綠了。


 


周栩怒氣衝衝找上門的時候,我正好眼前一亮:「先前送你那塊表拿來,我出原價買,我要送小柯禮物。你知道的,那塊表是青春活力款,你已經是個老蔥,不適合戴了。」


 


周栩的表情一怔,隨即回想起了這塊表的出處。


 


他表情有些怪誕,最終服了軟:「一定要跟我鬧得這麼難看嗎?小意,現在整個海城都在看我們笑話。」


 


「我無所謂啊。」我聳聳肩,又不是第一天被看笑話了,隻是因為別人看的是我一個人的笑話,現在是兩個人的。


 


周栩還想說什麼,薛柯突然出現,他身上還圍著貓咪圍裙。


 


看見周栩,

他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衣角:「姐姐,前夫哥臉色好難看,要不要多做他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