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教我醫術時有點像玄明,娓娓道來,條理分明,寥寥數語就能讓我豁然開朗。


但他有時也不像玄明,他從不因循守舊,對醫書上記錄的內容並不奉為圭臬,反而時常誇贊我的奇思妙想。


 


認真和他探討藥性和療法時,我常常不覺時光飛逝,隻覺意猶未盡。


 


在他有意無意的言傳身教之下,我的醫術煉丹配藥水平有了不少進步。


 


更讓我驚喜的是,就連法力也在不知不覺有了很大的提升。


 


因為得了好處,大部分時候我也不再和他唱反調,反而潛心向學,可能是我乖覺之故,手腕處的毒再沒發作過。


 


一日,他突然問我:「你真不是玄明的徒弟?」


 


「是啊,仙長未收我入門呢。」


 


他沉吟,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便不再看他,

轉而細細查看藥田內靈草靈植的生長情況。


 


給蔫吧的澆點水,把周邊的雜草拔去。


 


正在此刻,東邊的天空金光照徹,霞光閃耀,戰車和天馬伴著鍾鳴之聲列隊飛馳向凌霄殿。


 


我數了數,鍾鳴九聲,是得勝回朝!


 


我扔掉手中的雜草,歡喜雀躍:「我們贏了!」


 


我轉頭看向喪門星,他也抬頭看著班師回朝的仙軍,臉上無悲無喜。


 


我捂住嘴,心想既然大軍凱旋,玄明不日也要回逢春藥廬了,這個大麻煩可怎麼辦。


 


半夜裡,我輾轉反側睡不著,幹脆披衣起身。


 


一開門,便看到喪門星也在月色下茕茕獨立。


 


我猶豫了半天,走出去對他說:「大人,仙軍回朝,仙長也快回來了,您還是趁早給我解了毒離開祖洲吧。」


 


「我發誓不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行蹤。


 


他側頭看向我:「你不恨我?」


 


「有點,」我嘴比腦子快,話一出口又趕緊找補,「除了一開始給我下毒之外,後面您也教了我不少東西,隻要解了毒,便是恩怨相抵,我就不恨了。」


 


「呵,口是心非。」


 


「沒有,真心的。」我拉他袖子,努力擺出真誠的樣子。


 


其實我也沒有撒謊,一開始我是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但是這段時間朝夕相處,他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惡。


 


反正隻要爆哭一下,他就會妥協,一退再退,還是挺好說話的。


 


所以如果他聽勸離開,隻要仙帝不對我酷刑伺候,我肯定不會主動出賣他的,這是一等一的真心話。


 


就算對我嚴刑拷打,我也……盡量為他拖延一會兒。


 


他低頭對上我的視線,

挺認真看了一會,搖搖頭:「來不及了。」


 


8


 


還不等我發問,一道天雷直劈向我們。


 


喪門星衝我揮袖,一道柔和的力量將我推出天雷的攻擊範圍。


 


我轉頭看去,一道仙氣飄然的身影從天上飄落。


 


來人白衣翩然,頭戴玉冠,氣度高華。


 


他看向喪門星:「魔尊大駕光臨,本座有失遠迎了。」


 


本座……來人竟是仙帝!


 


我渾身一僵,糟糕,被仙帝抓住我窩藏敵寇了。


 


等等,魔尊!?


 


我想到喪門星應該是魔族的大人物,沒想到居然是一把手。


 


喪門星,啊不,魔尊擦了擦嘴角流出的一線血絲,淡淡回應:「如今的魔尊已是司宴了,仙帝喚錯人了。」


 


仙帝從善如流,

很自然改口:「敢問逐宵魔君潛入我仙界腹地,所為何事?」


 


「故地重遊,」頓了頓,前魔尊逐宵看向我,又接了一句,「探親訪友。」


 


???話說清楚些,探什麼親,訪什麼友,我可不是啊。


 


兩個大佬同時將視線聚焦在我身上,我頭皮一麻,向著仙帝搖頭擺手,萬分無辜回應:「我不認識他。」


 


仙帝卻不聽我解釋:「哦,顧渺既與魔族勾結,按仙規該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逐出仙界。」


 


說罷,他一甩袖。


 


空中剎那間翻滾起紫色的雷雲,刺眼的四十九道天雷瞬間凝聚,對著我激射而來。


 


都不讓天司審訊一番就直接劈我?這昏君!!!


 


實力懸殊,我直接閉眼等S。


 


刺耳的雷暴聲響過四十九次,我卻毫無感覺,難道我已經被劈S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站在原先逐宵的位置,而我在的那個地方已經被天雷劈出一個大坑,還冒著滾滾嗆人的火煙。


 


煙塵散去,露出逐宵的身影,他身上燃著雷火,衣衫破碎,處處滲血,比岸邊初見時還要狼狽萬分。


 


我呆愣在原地,就算我再傻,也知道是逐宵用李代桃僵之類的法術替我受過。


 


眼淚在不知不覺間湧出,我下意識拔足狂奔,跑到逐宵身邊。


 


他支撐不住委頓在我身上。


 


我哭到哽咽,不知所措,他身上好多的血,好多的傷。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不要哭,你過來做什麼?」


 


我這才發現,面對仙帝,我確實不該腦子一熱就跑來,這下不坐實了我勾結魔族,窩藏敵寇的罪名了嘛。


 


但是我要是一走,他就站不住了,而且而且……


 


我心亂如麻,

哭得停不下來。


 


仙帝高高在上俯視著我們,緩緩抬手,他的身後雷雲交纏,S氣逼人。


 


逐宵突然開口:「我知道仙帝想要的那件東西的下落。」


 


仙帝的手頓住,氣勢萬鈞的雷劫之雲暫停了凝聚之相。


 


他眼中精光一閃,問:「在哪裡?」


 


逐宵咳出一口血,笑道:「做個交易吧,一個秘密換一條命。」


 


他低頭對上我的視線,嘆口氣:「就……換她的命。」


 


我怔怔看著逐宵,他……


 


仙帝勾唇:「逐宵,你何時成了情種了?」


 


「成交麼?」逐宵不理仙帝的諷刺,很認真問道。


 


仙帝終於正眼觀察了我一會兒,直看得我毛骨悚然,他才收回視線。


 


「可以。


 


逐宵開口,我卻聽不到他說了什麼,應該是直接通過傳音入耳的方式將秘密告知了仙帝。


 


仙帝聽完,半晌後發問:「本座怎知消息真假?」


 


「你自可以驗證。」逐宵面色坦然。


 


仙帝掏出一個玉瓶扔下來:「讓顧渺吃了這個,你若敢擅離祖洲,她就會S。」


 


不是,怎麼又是我?


 


而且,我勉強算仙族吧,拿我威脅一個魔族,仙帝你有病吧!?


 


我幾乎想破口大罵。


 


逐宵卻率先接過瓶子,自己吃了:「仙帝不怕我是演戲麼,這丹丸還是我自己吃吧。」


 


「在你得手之前,我寸步不離祖洲。」


 


仙帝露出似真非假的笑容,留下一句不知是贊還是諷的話:「竟真是情種。」


 


言罷,他背過身子化作一道青煙消失了。


 


9


 


逐宵強撐的一口氣也隨著仙帝的離去泄了,頭一歪徹底昏迷了過去。


 


我抱了個滿懷,卻撐不住他沉重的身軀,緩緩跪倒在地上。


 


他的血一直在流,滲透了自己的衣裳,還染上了我的衣裙和雙手,湿冷黏膩,似乎也帶走了我身上的溫熱。


 


我一邊哭一邊背著他踉跄回了逢春藥廬。


 


也顧不得什麼監守自盜、什麼知法犯法,我在丹房裡搜刮了所有治傷的靈丹,統統給他喂下去。


 


我摸著頭發猶豫了又猶豫,還是剪下了一縷,親自煉了一爐清髓明華丸。


 


等到他的脈象終於趨於穩定後,我才脫力般倒在床邊,看到自己滿手幹涸的血汙,眼淚斷線一般掉落。


 


哭著哭著,有人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淚滴,說:「怎麼又哭了?」


 


聲音極低極輕。


 


我看向他,逐宵面白如紙,神情萎靡,眉梢眼角卻帶著笑意。


 


我哽咽著:「沒忍住。」


 


他嘴角翹起:「怎麼舍得煉清髓明華丸給我療傷,不要頭發了?」


 


我抽噎著:「一時衝動。」


 


因為受傷後體虛,他低低的聲音聽起來溫柔極了,像清風拂過我焦躁不安的心:「別怕,我不會S。」


 


其實也不是很擔心你會不會S,主要我的毒還沒解呢。


 


不等我回話,他精疲力竭又昏睡過去。


 


他醒過來叨叨那麼幾句之後,我懸著的心還真的放下一半。


 


拋開他給我下毒還不樂意解這件事不談,他這個人還怪好的。


 


我收拾了一下滿身狼藉的他和自己,便也在疲倦中睡了過去。


 


逐宵原本遭現任魔尊背刺的傷就沒有好全,

又替我挨了四十九記天雷,生生昏了數月。


 


要不是他昏過去之前對我說他不會S,這段時間我真的要以淚洗面了。


 


等他蘇醒的這段時間,我恢復了逐宵闖入祖洲前的生活。


 


在藥田裡照看靈草靈植,捧著醫書脈案研究。


 


但好像,還是有些什麼東西不同了。


 


有時候,我讀到不解的地方,會下意識想與逐宵探討,然後才想起來如今他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還有時候,我會突然停下動作,突然笑起來,回過神就覺得自己怪嚇人的。


 


雖然與他相處不過半年,但耳邊驟然沒了他討人厭的聒噪,眼前缺了他颀長的身影,怎麼就……有點不太習慣呢。


 


10


 


這一日,我照常去看藥田,突然發現田裡多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我大喜,高聲喚他:「仙長!」


 


地裡的身影站起來,轉身對我微笑:「渺渺,我回來了。」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仙人啊,玄明終於回來了,我不辛苦,我命苦!


 


看到屋裡昏迷的男人,玄明臉上溫和的笑容斂去了。


 


「師……逐宵,」他皺起眉,「他居然回來了。」


 


我沒細究他說的居然是「回來了」,嘰嘰喳喳向玄明告狀,說這人給我下了毒還不肯解。


 


差點害得我被多疑昏聩的仙帝用四十九道天雷給劈S。


 


等我把這半年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都說了,他的臉色從和煦轉為晦暗。


 


我把左腕遞給玄明:「仙長,渺渺沒有勾結魔族,您幫我解毒吧。」


 


他緩緩搖頭。


 


我最後的指望破滅,一下子又想哭。


 


他卻說:「不用解,根本沒有毒。」


 


我的淚意一下子止住:「他……他诓我?可是,發作的時候很疼的。」


 


玄明摩挲了一下我手腕處的傷痕,面色凝重,半晌後問我:「渺渺,你是不是喜歡他?」


 


我連連搖頭:「怎麼可能……他毒害我,還牽連我,恨還來不及呢。」


 


玄明看看他,又看看我:「那你怎麼當著陛下的面奔到他身邊?」


 


「你怎麼剪了一縷頭發入藥?」


 


「你怎麼將昏迷的他照顧的這樣好?」


 


字字句句如重錘擊中心口,我張口結舌,絞盡腦汁才想出理由:「因為……因為我怕他S了,沒人給我解毒。


 


玄明笑笑:「渺渺,我說了,你沒中毒。你現在知道他诓騙你了,你待如何?」


 


如何,我要如何呢?


 


他吃了仙帝給的東西,隻要我把他推出祖洲的地界,就必S無疑。


 


可我一想到這個,心裡就揪緊了,半晌後吶吶道:「仙帝不許他S來著。」


 


玄明苦笑:「你要好好想想,是陛下不許他S,還是你不願他S。」


 


我聽了玄明的這些話,心裡亂成一團,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魔族呢。


 


玄明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寂寥:「我百年陪伴,居然抵不過他半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