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這樣肆意地為自己活一次。


 


沈映心似乎有些不解:「我現在就是在自己活著呀。」


 


沒有上一世的記憶,我知道她理解不了,於是隻能握緊了她的手。


 


「映心,你放心,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會護好你。」


 


這一世,換我來保護你。


 


6


 


新晉武狀元射傷滕安王世子一事,很快就在京城中傳了開來。


 


盛遇安被當場押入大牢。


 


滕安王早早就進宮告了御狀,一把年紀涕泗縱橫,誓要為自己的獨子討個公道。


 


看這架勢,若非將軍府位高權重,恐怕他也要一同告了。


 


我爹在飯間對盛遇安嗤之以鼻:


 


「毛頭小子一個,為了出風頭什麼都不顧了。」


 


我呷了口茶,借茶盞掩住唇邊笑意。


 


先入為主的初印象何其重要,

這件事情過後,就算盛遇安能逃一S,恐怕也無法再獲得我爹的好感了。


 


滕安王世子的右眼算是廢了,全太醫院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往後他便隻能做個獨眼龍。


 


猶記得上一世,世子與盛遇安十分交好。


 


在盛遇安手握部分兵權後,滕安王甚至將世子安排進軍營做了他的副將。


 


那日抄家,跟在盛遇安背後的,便是世子。


 


而這一世,有了「刺眼之仇」,這交情,恐怕無論如何也續不上了。


 


然而等了又等,盛遇安治罪一事遲遲未下達。


 


半月之後,宮裡傳來消息,皇帝親自下令將盛遇安杖責二十,而後釋放。


 


這下,滕安王坐不住了。


 


王爺的獨子,廢掉的一隻眼。


 


草根的武狀元,輕飄飄的杖二十。


 


這賬,

怎麼算也對不上。


 


聖旨下達後,滕安王進宮數次,皇帝卻都避而不見。


 


他不明白為什麼皇上要這麼護著盛遇安。


 


隻有我知道。


 


皇帝這是不S心,仍然想要靠盛遇安扳倒沈家。


 


我坐在房中止不住地冷笑。


 


盛遇安啊盛遇安,沒想到我沈家還間接救了你一命。


 


可是下次,你還有這麼好運嗎?


 


7


 


杖責二十說輕不輕,說重也不重。


 


盛遇安休養了一月有餘,便提著大包小包向將軍府遞了拜帖。


 


說是為擾了大小姐的生辰賠禮。


 


我爹就算再粗枝大葉,也看出了他的討好之意。


 


否則你傷了人滕安王獨子不去登門道歉,來我一個與此事毫無牽連的將軍府作甚?


 


武將的脾氣一上來,

我爹搖手便想說不見。


 


我卻搶先一步開口:「爹爹還是見一下為好。」


 


聽到這話,我爹頓時斂眉瞪目:「怎麼著,樂兒看上那小子了不成?」


 


我連忙搖頭:「絕無可能。」


 


「那你……」


 


眼看他就要這麼刨根問底地追問下去,我娘打斷道:


 


「既然女兒都說了,你就見一見唄,又不會少塊肉。」


 


我爹冷哼一聲,甩袖起身:「見就見,不過等他走後,樂兒可得給為父一個解釋。」


 


盛遇安被領到了會客堂,我爹晾了他一個時辰,這才慢悠悠走了進去。


 


禮物奉上後,盛遇安說明了來意。


 


與前世一樣,他討巧地表達了對沈家軍的欽佩,和對我爹的敬仰。


 


還表達了一番想與我爹學武切磋之意。


 


這些話,本是為了將來能再來將軍府做鋪墊。


 


結果我爹不知是出於對他武功粗淺誤傷世子的鄙夷,還是誤以為我對他有意的憤怒。


 


總之下一秒,他提起一旁架子上的兩杆紅纓槍,朝著院子抬了抬下巴。


 


「不用改日,今日便可切磋。」


 


盛遇安頓時僵愣在原地。


 


他大傷初愈,別說動武,走路都還有些不利索。


 


況且就算是全盛的體魄,他也打不過久經沙場的老將軍啊。


 


見到盛遇安的反應,我爹冷笑一聲:「怎麼,看來盛狀元此番前來並沒有什麼誠意啊。」


 


話都趕到這份上了,盛遇安不想上也得上了。


 


「後來啊……」


 


在會客堂侍奉的丫鬟擠眉弄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兒,

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然後呢然後呢,姐姐快說呀。」我的侍女春枝催促道。


 


「後來,那新科武狀元,就像塊糍粑一般,被老爺翻來覆去地捶打,趴在地上起都起不來喲!」


 


「哈哈哈……看來這武狀元也不過浪得虛名!」春枝捂嘴笑道。


 


想著那個畫面,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我爹身邊的侍衛在門外通報:「小姐,老爺喊您去書房。」


 


該來的總是要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對春枝囑咐道:


 


「去把我娘也請到書房來。」


 


8


 


等到二人都坐上高堂,我攏了攏袖子,直直跪下,磕了個響頭。


 


「還請爹娘恕罪。」


 


我娘嚇了一跳。


 


記憶裡,

我一直都是無法無天的模樣,上敢罵王公貴族,下敢鞭民間惡霸。


 


便是在家中,也向來隨心而為。


 


如此鄭重行禮,十幾年來還是頭一遭。


 


「這是在作甚,樂兒快起。」


 


我娘急了,半起著身子就想上來扶我,卻被我爹摁住。


 


他摸著胡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倒說說,你錯在何處?」


 


我娘皺著眉瞪了他一眼:「樂兒就算做了天大的錯事,也不該讓孩子跪著!」


 


她走過來將我扶到座位上。


 


這時,我爹的聲音冷冷從高處傳來:「你可知,他是皇帝的人?」


 


我倏地抬頭。


 


我爹怎麼會知道?!


 


「滕安王與先皇一母同胞,傷人獨子,還能讓皇帝如此維護的,除了這個理由,為父想不出其他原因。」


 


「今日下午,

老夫試了一番他傷勢的恢復程度,已接近痊愈,便是營中最健壯的士兵,打了結結實實的二十大板,也得休養二月有餘,能在一個月後便能下地走路的,隻有一個可能——」


 


我恍然大悟般接話:「是皇帝故意放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些細節,都是我不曾想到的。


 


我娘驚急道:「你們爺倆如此議論皇上,不要命了!……更何況,盛遇安身為武狀元,修復能力超於常人,也不無可能啊。」


 


我爹點點頭:「夫人的猜測也極有可能,所以他送來的禮品老夫也都看了一遍,都是珍品,以他的出身和俸祿,絕對買不起。」


 


所以那些禮物也是皇帝派他送來的。


 


屋內一片寂靜。


 


半晌,我爹把目光投向我:「樂兒,為父說過,你要給我一個必須去見盛遇安的理由。」


 


屋內沉默了片刻。


 


我這才緩緩說道:「幾天前,女兒做了一個夢……」


 


我把自己上一世的經歷說成是夢境,講述給爹娘聽。


 


我怕若是說自己真真切切經歷過這一遭,這倆人能直接不顧一切去把盛遇安提出來剁了。


 


可那滔天的悔恨,爹娘無法瞑目的雙眸,又怎麼是一句夢能蓋過的呢。


 


我盡量用平穩的語氣,可是等講完「拔釵自盡」後,我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說完,我再次重重磕頭:


 


「樂兒的夢做得無比真切,皇上恐怕早對我沈家起了疑心,還望爹娘早做準備!」


 


我本來都做好了二人不會相信的準備。


 


可等我抬頭一看時,隻看到母親掩面哭泣,父親滿臉倦容。


 


我爹長嘆一聲,用極盡滄桑的語氣說道:


 


「這些,為父本不想告訴你的,你隻需要無憂無慮長大便可,但不成想……罷了,或許是上天的安排。」


 


我急切問道:「難道父親早就察覺到皇上的不對勁了嗎?」


 


我爹無奈搖頭:「幾年前,西北戰亂不斷,是我攜沈家軍平定了戰亂,然而西北剛剛安穩了沒幾年,皇上就召我回京,還以保護城內宗親為由,將我留在這裡,但這京城又能有什麼戰亂呢?無非是將我跟你娘扣押在城中的借口罷了。」


 


我懵了:「難道爹爹就這樣認命了?」


 


「咱們做臣子的,君要臣S,臣不得不S,又能有什麼辦法。」


 


我直直看著堂上父親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問:「為何不反?」


 


「沈長樂!」我爹怒目駁斥,「我沈家三代忠義,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事到如今,我也顧不上什麼了,跪步向前,冷靜道:


 


「若皇帝能容我沈家,我自然不會說什麼,可他要對沈家下手,我們還要坐以待斃嗎?」


 


我爹沉默了,我繼續拱火道:「難道爹爹真想看我拔釵自盡?」


 


忠義與女兒,隻能選一個。


 


我在等他抉擇。


 


半晌過去了,我爹短嘆一聲,擺擺手:「罷了,你先回房吧。」


 


我沒有再糾纏不休,而是利落起身。


 


「女兒先告退了。」


 


讓一個一生保家衛國的將軍叛君,並不容易,因此不急於一時。


 


但我知道,這個苗頭已經種下,我能夠等到我想要的結果。


 


隻是走出門時,我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上一世的爹爹,看出盛遇安的不對勁了嗎?


 


我不敢細想。


 


9


 


盛遇安被我爹暴揍一頓後,又臥床養傷了。


 


於是京中人人都傳,沈將軍不喜這個無腦的武狀元。


 


這下,皇帝急了。


 


他著急收回兵權,眼見讓盛遇安討好我爹不成,便想繞開他,直接對我下手。


 


一個月後,皇後舉辦賞花宴,給我送了帖子。


 


這些日子,我與映心的關系也更好了些。


 


聽聞我要進宮,映心眼裡透出亮光:


 


「嫡姐,皇宮裡是什麼樣的?好玩嗎?」


 


我笑道:「你若想看看,可以陪我一同前去。」


 


「真的嗎?太好啦!」


 


與我料想的一樣,

盛遇安被安排在我的對桌。


 


隻要一抬頭,就能看到那張陰魂不散的臉。


 


我實在心煩,就喊了映心陪我一同去宮廁。


 


我進去了,她在外頭等。


 


從宮廁出來沒走幾步,我就聽見映心厲聲道:「你要幹什麼!」


 


另一個男聲急切道:「你不記得我了嗎?你救過我啊。」


 


是盛遇安。


 


看來是他想跟著我,卻被映心攔下了。


 


從枝葉的縫隙中望去,能隱約看見盛遇安扯住了映心的袖子。


 


他還真是全然不顧映心的名聲……


 


我咬著牙環視了一圈,周遭居然沒有丫鬟侍衛。


 


看來是皇後為了給我和盛遇安制造獨處的機會,通通撤下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轉頭一看,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孩蹲在地上,扒拉著泥土。


 


「那小孩,對,你過來。」我招呼道。


 


此時也顧不上這是誰家孩子了,我直接問:「陪姐姐走到那裡去行嗎?」


 


若是被人發現兩女會一男,不知要被傳出怎樣的闲話。


 


如果多個旁的人,就好多了。


 


小孩眼神裡有些恐懼,卻還是點了點頭。


 


見到我,盛遇安臉一白,連忙放下了映心的袖子。


 


我冷笑道:「盛狀元這是在幹什麼呢?」


 


盛遇安慌亂道:「沈小姐,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映心噠噠跑過來,表情又氣又急:「嫡姐,你終於來了。」


 


我把她拉到我身後:「盛狀元,就算你是武狀元出身,沒讀過什麼書,也該懂禮義廉恥吧。」


 


盛遇安被我一諷刺,

臉色更蒼白了。


 


我說完就要拉著映心離開,盛遇安一著急,居然伸手抓了過來。


 


被眼疾手快的映心一擋。


 


隻聽「撕拉」一聲,映心的袖子被撕毀了。


 


「啊!」她下意識小聲叫道。


 


說來奇怪,她剛叫出聲,不遠處就傳來皇後的笑聲。


 


「各位隨我去那邊瞧瞧吧。」


 


可這位於宮廁附近,就算賞花,也不該到這兒來賞啊。


 


不對……有什麼不對……


 


我猛地抬頭。


 


盛遇安根本不是不小心抓破了映心的袖子。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隻是原本的對象是我。


 


試想,若是被眾人看見我與他衣衫不整拉拉扯扯的場面。


 


恐怕屆時我隻能嫁給他。


 


皇上這是破罐子破摔狗急跳牆了!


 


於是下一秒,我大喊道:


 


「盛狀元這是在說什麼,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我們沈家是不會做的!」


 


恰逢皇後帶著眾人趕到。


 


她看了看衣衫完整的我,再看看我身後的映心,笑容登時僵住了。


 


我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想。


 


「……沈小姐這是在跟盛狀元聊什麼呢?」


 


到底是皇後,表情隻僵了一瞬,就迅速調整過來,順著我的話問道。


 


我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一下子跪倒在地。


 


「皇後恕罪!盛狀元要謀反!」


 


——「什麼!」


 


——「你胡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盛遇安立馬跪倒在地,又驚又怒:「臣萬萬不敢啊!」


 


我怒目圓睜:「你的意思是難道我誣陷你不成?你手裡還握著證據呢!」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盛遇安手上的半片袖子上。


 


我繼續道:「剛剛,盛狀元對我說,他如今已經完全取得了皇上的信任,隻要我沈家願意與他聯手,就能共同謀反!」


 


「然而我沈家世代忠義,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我當即就說要去皇上面前告發他,他一急,居然想S我滅口,好在臣女的妹妹替臣女擋了一下,否則、否則臣女恐怕早就……」


 


我垂頭嗚嗚哭了起來。


 


其餘人驚疑之下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對啊,他要不是想S人,怎麼會動手。


 


是啊,他要不是想S人,那半片袖子怎麼會被扯下來。


 


若他真的想S人,不就說明他真的想謀反嗎?


 


議論聲不絕。


 


沒人覺得我會有膽子撒下一個這麼大的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