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恍惚間,我接過同事遞來的名單。


 


「競蘇,這是 H 大挑到項目組的學生名單,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點了點頭,隨手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我們實驗室和 H 大合作的一個項目,H 大跟我們對接的負責人希望我們能給學生們一些參與這個項目的機會。


 


項目組經過溝通以後,同意他們投遞簡歷給我們篩選。


 


大概有機會留下十個學生。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到家,傅墨言已經做好飯了。


 


我換上他剛買回來的拖鞋,把手機擺在他面前:「有作者籤名的書,為什麼不給我帶一本?」


 


他不愛玩這些社交媒體,就連平時聊天都喜歡打電話。


 


所以我必須讓他知道,趙笛笛是怎麼理解他平時的一言一行。


 


其他人又是怎麼看待他們的相處方式。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隨後放下手機沉聲道:「我知道了。」


 


傅墨言解釋說那本書是託人帶給學生們的禮物,不止趙笛笛有。


 


而我沒有,是因為他認為我更喜歡的是書而不是人。


 


至於趙笛笛,他說他會處理好。


 


我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最後一次。


 


4


 


日子有條不紊地向前,實驗室的項目也逐漸步入正軌。


 


準備加班的前一秒,我接到了傅墨言的電話。


 


一向喜歡在家自己做飯的傅老師難得要帶我出去約會吃飯。


 


我看著空無一人的實驗室,爽快地答應了。


 


還是那家熟悉的老店,我和傅墨言從上高中時就經常來光顧。


 


這家的熟腌做得格外好吃。


 


才剛剛坐下,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趙笛笛又是誰?


 


她端著餐盤正在給剛進來的客人倒水點單。


 


等她看到我們時,不,應該說是看到傅墨言時,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眼淚不自覺往下掉,一滴滴砸到了點單的手持機上。


 


我搖晃著手中的杯子,垂眸不語。


 


傅墨言看著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傅家停了對你的資助?」


 


趙迪迪深吸了口氣,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可聲音聽起來還是在發顫:「很感謝傅叔叔和您對我的照顧和幫助,以後我還是自己勤工儉學吧。」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賭氣道:「這樣也不會惹陳老師不開心。」


 


我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她:「你想勤工儉學,

以你的學歷可以去找份家教工作或者找機構當老師,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可你非要在我們經常吃飯的店裡當服務員,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心思。」


 


趙迪迪像是被我踩中了尾巴一樣,急忙解釋:「這隻是碰巧,上次墨言哥來帶我吃過一次,正好看到他們在招聘,我隻是想多掙點錢……」


 


我笑了。


 


掙錢?


 


憑她 H 大研究生的身份,現在找個什麼兼職不比當服務員掙錢?


 


「一個學生就應該有學生的樣子,眼裡寧願有清澈的愚蠢,也不要有這麼多顯眼的算計。」


 


她驀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哽咽道:「陳小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嘴巴厲害膽子又大的。」


 


「我從山裡出來,嘴笨,連拖鞋都不知道要和別人分開,更不敢和那些人打交道。

我隻知道任何工作都是一樣的,你在光鮮亮麗的實驗室掙錢也是掙,我在這兒上班也是掙。」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傅墨言轉過頭,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身上:「競蘇,不要把人家小姑娘逼得走投無路。」


 


趙笛笛紅腫著眼睛,戰戰兢兢地站在傅墨言身旁。


 


她朝我誠懇地鞠了一躬:「陳老師對不起,我不該拿著墨言哥對我的一點點好到處炫耀,不該惹你不高興。我正式向您道歉,所有的視頻我都會刪掉的。」


 


「也請你,不要再為難我了!」


 


「我怎麼為難你了?」


 


5


 


趙笛笛哀怨地看了傅墨言一眼,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你們實驗室的那個項目……我也報了名.

.....


 


「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可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為什麼你要剝奪我的機會呢?」


 


我這才恍然,原來今天這雙簧一唱一和是為了這件事情啊。


 


前幾天 H 大被選上的學生陸陸續續來實驗室報到。


 


好巧不巧的趙笛笛一寢室四個人其他三個都被選上了。


 


她們回到學校後,無一不在神話我們實驗室。


 


「全省投入最大的實驗室!爸爸媽媽我也算是給你們長臉了!」


 


「原來牛馬也分在哪兒當的,金窩銀窩和狗窩,還有這種鑽石窩……」


 


「食堂的飯菜也太香了,給得多還不要錢!」


 


「我簡歷的高光時刻,聽說我們學校有個老師的家屬就在裡面工作!」


 


「帶我們的陳老師才叫絕,

年紀輕輕能力又強,我這輩子最喜歡的女人就是劉亦菲和她!」


 


......


 


入選學生的簡歷我都看過,可趙笛笛的根本沒有到我的手上。


 


我馬上讓負責選人的同事把她的簡歷發給了我,點開看了一眼——


 


「凡事少問別人為什麼,多問問自己憑什麼。」


 


傅墨言沉默地看著我,眼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知道他在生氣。


 


「競蘇,不要拿別人的前途開玩笑。」


 


我微微一怔,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笑我這些年始終沒有看清他。


 


笑他這些年始終沒有認識我。


 


否則他怎麼會寧願相信別人也不願相信我呢?


 


趙迪迪見傅墨言幫她說話,哭得更兇了:「陳老師,我知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沒有怪您的意思,能不能去實驗室不過是您一句話的事情——」


 


「停,我沒有這種隻手遮天的本事,如果有,也不屑用在你身上。」


 


傅墨言似乎不相信我說的話。


 


「那個項目我問過,負責人就是你。


 


「不過我知道這是你們共同決策的結果,所以我不打算插手,可今天你太咄咄逼人了。」


 


我冷嗤了一聲:「我咄咄逼人?


 


「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在超過投遞時間後收了她的簡歷。


 


「一個連四級都沒過的學生,能有基本的英語文獻閱讀能力嗎?


 


「還是說,我需要給你看看其他學生的簡歷?」


 


趙迪迪連眼淚都忘記流了,緊張地看了傅墨言一眼,生怕他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墨言哥你知道的,

我和寢室裡的人玩不來,她們都不願意告訴我有這件事情,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氣笑了。


 


怎麼有人什麼事情都可以推到別人身上?


 


「據我所知,項目的招聘公告在你們學校隨處可見,自己不注意也就算了,你的室友又有什麼義務告訴你呢?」


 


「可我還有論文!」


 


趙迪迪眼裡突然多了幾分硬氣:「我的論文比研二研三的師兄師姐都有質量!」


 


「哦……論文確實很重要。」


 


我點了點頭:「可你一篇論文前三千字就讓我提了三十多條建議,這也值得你拿出來講?」


 


巧了不是。


 


她最引以為傲的那篇論文正是我通宵改的。


 


......


 


這頓飯沒吃成。


 


或者說,是我沒吃成。


 


離開的時候,傅墨言追出來拉住了我。


 


「她隻是個學生,你不用在這麼多人面前羞辱她。」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呢傅墨言?在這麼多人面前說我故意針對她的時候,你想過我該如何自處麼?


 


「結婚這三年,哦不對,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們以前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人吵過架麼?」


 


答案是從來沒有。


 


那為什麼現在有了呢?


 


「競蘇,她是我的學生。」


 


和我有什麼關系?


 


6


 


傅墨言當天晚上沒有回來,因為 H 大的校園牆有所謂的「知情人士」po 出了今天的視頻。


 


還有趙迪迪的社交媒體動態。


 


【你們嘴裡說的勵志女神,

仗著自己從小被導師一家資助,沒事跑去人家家裡燒菜做飯,穿人家老婆的拖鞋用她的香水,還纏著導師不放。隻能說傅導夫人太優秀,趙某某上趕著當三都沒當成!平時看起來不愛搭理人,背地裡居然是這種貨色。】


 


評論區一下子炸了,帖子的熱度空前絕後。


 


傅墨言幾乎完美隱身,趙迪迪成了全校攻擊的對象。


 


【這不是我們宿舍樓的麼?我說怎麼沒事就去外邊住著,原來是寢室可供不起這尊大佛啊~】


 


【雖然視頻已經全刪了,但看起來是標榜勵志博主的,這兩個字和她有關系?】


 


【勵志上位怎麼不算勵志呢?大家隻是勵志的賽道不一樣~狗頭.jpg】


 


【看學校怎麼處理咯~傅導年輕有為誰不喜歡?這些人也忒不要臉了。】


 


【我記得她年紀好像不小了吧,傅老師也就大了她五六歲。


 


【真惡心呢,去別人家裡不經同意還穿了女主人的拖鞋,自己有點腳氣什麼的不敢想象。】


 


【沒家教的女孩子是這樣的~樓主不是說了麼,她還隨便用人家的東西呢,難評得很。】


 


【還得是她臉皮厚啊,我現在和我導講話都還要在文件傳輸助手裡面打草稿呢......】


 


【窩囊組的這裡集合!】


 


......


 


我坐在書房裡,看著傅墨言桌面上的相框。


 


這是我們第一張合照。


 


那時我們剛結束高中的第一次月考。


 


我和他並列第一,老師讓我們留下一張合照。


 


記得他在拍照前還在碎碎念:「終於來個能打的了,這才有資格站在我身邊。」


 


我翻了他一個白眼:「下次就是本小姐一個人美美的獨照,

你哪兒涼快哪兒呆著。」


 


「想多了吧你。」


 


……


 


就這樣,我們彼此成了高中唯一的對照組。


 


「傅墨言你最後一題答案是多少?」


 


「我懶得告訴你。」


 


「切。」


 


......


 


「你那個英文單詞翻譯成什麼?」


 


「叫聲姐姐來聽一下我就告訴你。」


 


「滾。」


 


......


 


「傅墨言你想上清大還是京大?」


 


「你呢?」


 


「清大。」


 


「那我也去清大。」


 


出分後我們一個去了 M 國,一個去了 Y 國。


 


年年見面,次次鬥嘴,時刻陪伴。


 


最後如眾人所願,

成了強強聯手的一對。


 


......


 


手機突然開始瘋狂震動,是傅墨言。


 


接起電話的一瞬間,對面傳來了情緒失控的聲音:「陳競蘇,你怎麼能造一個女孩子的黃謠呢?她還是個學生啊,你是要毀了她的人生麼?她根本就沒做過這些事情!」


 


當我再一次面對傅墨言無端的指責時,我已經無比冷靜了。


 


隻是胸口為什麼會這麼難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