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人一言一語,堅信我是從別人手中搶來的綠綺。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紅了眼眶,楚楚可憐道:


 


「不是的……這真的是那位送我的……」


 


我咬著牙,就是不明說那位是誰。


 


蕭霖見我承認,語氣更是咄咄逼人:


 


「夠了,孤沒耐心聽你狡辯,把琴給我!這是要在叔父下月生辰時獻給叔父的,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嗎?」


 


他強行奪走了我懷裡的琴,我跌落在地,寬袖捂住半張臉,淚珠卻清晰地順著眼角滑落。


 


蕭霖愣住,眼中竟閃過一絲慌亂。


 


「你怎麼……」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似是要替我擦去淚滴。


 


可還沒碰到我,身後就傳來一道冷漠的聲音——


 


「住手。


 


隔壁的包間不知何時打開了門,蕭遠站在門口,神色看不出喜怒。


 


「叔、叔父!」


 


蕭霖睜大眼,臉上霎時雪白。


 


陸錦也手足無措,慌忙行禮。


 


蕭遠淡淡道:「有什麼話進來再說。」


 


蕭霖跟陸錦局促地走進包間,而蕭遠卻來到我面前,親自將我從地上扶起。


 


我眼角紅紅地看著他:「陛下……」


 


蕭遠擦掉我的眼淚,聲音柔軟:「別怕,綠綺是朕送與你的,自然誰都搶不走。」


 


我跟在他身後進了包間,蕭霖站在一邊臉色雪白,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


 


我心底嗤笑,感謝了他一句。


 


這個蠢貨還是有點用處的。


 


至少陛下眼中,不就出現了心疼麼?


 


沒有白虧我演那麼久。


 


包間門關上,蕭遠開始清算。


 


他朝蕭霖掃去一眼,分明沒怎麼動怒,卻讓整個房間壓力倍增。


 


「太子,你真是越發能耐了。」


 


帶著怒意的話語響起,蕭霖身體一僵,下意識辯解道:「皇叔,您誤會了……」


 


「誤會什麼?當朕耳聾,沒有聽到你們在外面吵什麼嗎?」


 


蕭遠蹙眉,玉面帶著寒意,其天子威勢,不知比蕭霖強上多少。


 


蕭霖的頭垂得更低,聲若蚊蠅:「是……是司馬雲儀她……」


 


「她手中的綠綺,是朕賜給她的。取勝的那支鳳求凰,也是朕彈奏的。你還有什麼異議?」


 


蕭遠目光冷淡,身旁的桌子上,擺著一把漆色溫潤的古琴。


 


蕭霖認出那是繞梁,心裡咯噔一下。


 


宮中收藏的古琴之中。


 


以繞梁琴最為珍貴。


 


他臨走時沒找到繞梁,所以選擇了焦尾,卻不想繞梁原來在蕭遠這裡。


 


那剛才彈奏鳳求凰的人,果真是……


 


蕭霖滿頭冷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侄兒知錯!」


 


10


 


到這時,蕭霖才明白我口中的尊貴之人指的是誰。


 


他攥緊手指道:「皇叔,是司馬雲儀藏藏掖掖,不肯告訴侄兒真相。要是侄兒知道是皇叔贏得綠綺,侄兒早就前來恭賀!」


 


陸錦隨著他跪下,同樣小心翼翼道:


 


「陛下明鑑,太子殿下也是為了您的壽辰,才想跟司馬小姐做個交易。是司馬小姐不說清楚,惹了好大一場誤會。


 


蕭遠嘴角挑起一絲冷笑:「哦,聽你們的,倒是雲儀的錯了。」


 


「當著朕的面就敢挑弄是非,背地裡還不知怎麼胡作非為!」


 


「太子,這就是你選的好妻子嗎?」


 


「朕看也不用讓永寧伯收為義女了,免得到時闖出什麼禍,牽連到永寧伯府。」


 


陸錦漲紅臉,嘴唇張了張,卻不敢反駁。


 


蕭遠發了雷霆之怒,不僅是她,蕭霖也被罰了宮中禁足。


 


綠綺重新回到我的手中。


 


我勾唇一笑,深深望著蕭遠:「多謝陛下。」


 


蕭遠眸色溫和,語氣舒緩許多:


 


「剛才怎麼不直接告訴太子,是朕將綠綺轉贈給你?」


 


我眨了眨眼:「陛下低調出宮,臣女不敢輕易泄露陛下行蹤,隻能暗示太子殿下。誰知太子殿下隻顧搶琴,

沒能懂得臣女話中的玄機。」


 


「……委屈你了。」


 


蕭遠也有些無語,對蕭霖的莽撞感到不滿。


 


我回家後,蕭霖被禁足東宮,關了足足半個月。


 


半個月後,太後請我入宮敘話。


 


我躲不過去,便坦然地到了長樂宮中。


 


「太後娘娘。」


 


行過禮,太後一把拉住我的手,愛憐道:「雲儀,哀家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既然知道,那還叫我來幹什麼?


 


我微微一笑,正準備跟她打太極,解除禁足的蕭霖卻突然出現。


 


太後道:「霖兒有話跟你說,哀家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帶著宮女離開,殿中隻剩我們二人。


 


我皺了皺眉,躲開蕭霖伸來的手。


 


他表情一僵,

低聲道:「雲儀,你還在生孤的氣?」


 


「臣女不敢。」


 


我神色疏離,蕭霖卻沒有氣餒。


 


他注視著我,眼裡擠出幾分深情:


 


「雲儀,你聽孤說,孤知道錯了。禁足期間,孤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見你嫁給孤,成了孤的太子妃。我們彼此攜手度過一生,不知有多恩愛……」


 


重生前的事,被他以夢的形式緩緩道來。


 


我有些想笑,順著他的話道:「其實臣女最近,也做了跟殿下類似的夢。」


 


「哦?」


 


他眼睛一亮,以為我態度終於軟和,期待地問:「你也夢見了孤?」


 


「是啊。」


 


我慢條斯理,語氣含著諷刺。


 


「那個夢裡,我雖跟殿下攜手一生,可殿下心裡從未有我。」


 


「不僅偏寵貴妃,

數次想要廢後,更是在我身為太子妃時,就給我下了足以絕嗣的藥,讓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懷上身孕。」


 


「我真是恨那個夢裡的殿下,卻因為職責所在,不得不忍著惡心,當一對虛以委蛇的夫妻。」


 


我輕輕嘆息,仿佛沒注意到太子劇變的神色。


 


他眼底湧起驚濤駭浪,整個人如遭雷劈。


 


「你都知道——」


 


知道他想過廢後。


 


知道他給我下藥。


 


知道他從未愛過我。


 


我挑起唇,看著太子驚恐的眼神,悠然一笑:


 


「所幸,夢都是相反的。臣女跟殿下的婚約已解,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窗外梧桐簌簌,長樂宮裡寂靜無聲。


 


他倒抽一口涼氣,後知後覺。


 


「司馬雲儀,

你也重生了?!」


 


我揚眉,目光無辜:「殿下,臣女不知您在說什麼。」


 


11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S。


 


蕭霖向我低頭,不過是重新認識到司馬家的重要,知道自己想順利登基,少不了我爹的助力罷了。


 


蕭遠在位十二年,底下能臣眾多。


 


他要不想退位,誰能逼他?


 


蕭霖受到打擊,轉而討好我,可這時已經晚了。


 


我不會再幫他任何。


 


離開長樂宮之後,太後又召了我幾次。


 


但每次我都是一樣的答復。


 


太後終於放棄,冷冷道:「雲儀,你也已經十九,不是年輕小姑娘了,除了太子,你還能找到更好的歸宿嗎?」


 


我斬釘截鐵:「能。」


 


八月十三,是蕭遠生辰。


 


過了這日,

他距離而立,便隻剩一年。


 


我爹突然上書,請天子選秀,填充後宮。


 


蕭遠沒有答應,卻也沒有立即拒絕。


 


這麼多年來,因為蕭霖的存在,大臣們都不曾催促蕭遠的婚事。


 


可我爹一帶頭,請求立後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太後焦慮無比,派人詢問我爹是什麼意思。


 


我爹隻回了她一句話:「中宮空置多年,理當挑選德才兼備的女子入主中宮。」


 


誰都看得出來,他是為了我。


 


可到底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還得看蕭遠的意思。


 


蘭清寺裡。


 


我跪在佛前。


 


苦苦祈禱那人知我心意。


 


繚繞香煙中,一雙清冷鳳目,靜靜看著我陳述自己的罪過。


 


在我還懵懂無知的時候。


 


我就傾心於他。


 


盡管在他眼中,我微不足道。


 


可他的每一分關懷。


 


都像照耀萱草的朝陽。


 


我不可抑制地追逐著他,期盼他能留下,又擔心他會發現。


 


我們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


 


可三年前的一瞬,我曾倒在他的懷裡。


 


我對他說,我忠於您,陛下。


 


可這十分的忠心裡,


 


還有一分我的私心。


 


我愛您。


 


陛下。


 


……


 


將心底的感情緩緩道出,我閉上眼,等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香燭燃盡,我以為那人已經離開了。


 


卻不期然聽見一聲嘆息。


 


很輕、很柔。


 


像小時候,拂過我頭發的那隻手。


 


像春雨時,從宮廷遞出的那把傘。


 


我不知為何,很想委屈地撲進他懷裡哭。


 


可最終,我隻是垂眸問了一句:「陛下,您要讓我走嗎?」


 


蕭遠站在我身後,一襲紫衣,像寂寂梧桐。


 


我聽見他說:


 


「雲儀,朕不知該怎樣待你。」


 


「最開始,朕隻是覺得司馬家的女兒,生得可愛可憐而已。」


 


「你對於朕來說,一直是個小姑娘。朕也不知,是哪一次的心軟,讓你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甚至到了如今,朕也不忍心拒絕你。」


 


「朕何時變得這麼優柔寡斷了?」


 


蕭遠苦笑,語氣裡含著一分不解。


 


他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紅通通的眼睛,伸出了手。


 


「雲儀,你願意當朕的皇後嗎?


 


「一旦選擇,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毫不猶豫地握住,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陛下,和你在一起,不管是哪裡,我都願意。」


 


經年的等待,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蕭遠下旨,昭告天下。


 


他要迎娶司馬家的女兒——司馬雲儀為妻。


 


從此宗祠之上,我與他名列。


 


史書之上,我與他共寫。


 


12


 


空懸多年的中宮之位有了主人,群臣恭賀,喜氣洋洋。


 


唯有蕭霖不敢相信。


 


眼眶通紅地攔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