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深人靜,他總算走了。
我帶好棉被利落翻牆往皇子所跑去。
太晚了,沈砚修肯定會留宿宮中。
皇子所的燈熄了。
我沒敲門吵醒他,隨意找了個擋風的地方睡了過去。
沈砚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面無表情。
其實大殿下說得對。
他們歲數相差甚遠。
待他青絲成雪,誰又能來護著她。
她遠有比他更好的選擇。
睡不著,他索性打開門。
女孩裹著被子,靠在牆角睡得正熟。
……心髒瞬間軟得不像話。
沈砚修輕手輕腳將人喚醒。
我茫然睜開眼。
沈砚修脫下外衣,仔細替我穿好。
大皇子和二皇子最近為了太子之位爭鬥得厲害。
今日大皇子喚他入宮,無非是為了逼他站隊。
立儲一事,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昭月,我年長你幾歲,不是傻子,朝堂的事我自有決斷。」
他輕輕一笑,「不需要你故意胡鬧打亂宴會。」
「更不需要你徹夜守著我。」
我義正言辭拒絕「那不行,走了大皇兄,誰知道會不會有二皇兄三皇兄。」
「萬一他們深夜折返偷襲怎麼辦?」
我撓撓頭:「大皇兄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我很小聲地說道:「我喜歡你。」
「隻喜歡你的。」
沈砚修猛地站起身,臉色唰地變得通紅。
「還有一件事,
你今天說錯了。」
沈砚修靜靜注視著我,眉目含笑,手指若有若無勾起我的發絲「什麼事呀?」
這誰?!
這還是沈砚修嗎?
說話居然還帶了尾音撒嬌!!!
我磕磕絆絆「你上個月剛過得生辰,所以你應該是三十才對,不是二十九。」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
沈砚修的笑僵在臉上。
下一秒。
——嘭
門被大力關上。
「男女有別,九公主請回!」
我摸摸鼻子。
害,今天一天又是砸酒杯,又是摔門的,也不知道手疼不疼。
剛要收拾棉被回寢殿,門又打開了。
沈砚修穿戴整齊,臉色臭得可怕,手伸得和稻草人一樣筆直,
他遞過來一根樹枝。
「牽著,送你回寢殿。」
我順著杆子往上爬,手指一點點順著樹枝靠近,一個偷襲,牽住了他的手。
沈砚修甩了幾下手,美人含怒瞪著我:「松開。」
S傲嬌。
根本沒舍得使勁。
「我說你三十,又沒說不喜歡你。」
……
「沈砚修,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他惱羞成怒「沒有!」
「分明就有,沈砚修,你臉都快笑爛了。」
明亮的月光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逐漸交匯,密不可分。
11.
其實幼時,我的日子並不太好過。
深宮裡沒了娘,是件很可憐的事。
父皇子嗣眾多,根本顧不上我,我被各宮娘娘踢來踢去。
「要是個皇子我就養著了。」
「是啊,瘦巴巴的,瞧著養不活的樣子。」
「哎,你說寧嫔會不會是被她女兒克S的?不然大家生孩子都沒事,怎麼就寧嫔……」
那時候我還在襁褓中。
這些話,都是娘留給我的老嬤嬤轉述給我聽的。
我輕輕拍著嬤嬤的手:「好啦,嬤嬤,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十個手指還尚有長短之分。」
「縱是親生骨肉,父母猶有偏憐,何況我還不是親生的。」
「娘娘們已經對我很好呀。」
「人得知道感恩呀。」
嬤嬤輕柔地梳著我的頭發:「老奴知道,
老奴就是心疼公主。」
我揚起微笑,手指挑起梳妝臺上琳琅滿目的珠釵,又緩緩放下,喃喃自語。
「比起世間的很多姑娘,我已經是活得恣意快活了。」
後來嬤嬤年事漸高,我便在京中置辦了宅子,將她送出宮頤養天年。
送行的那天,天空飄起小雨,馬車漸行漸遠。
我站在城牆上安靜地看著。
沈砚修撐著青傘問我:「舍得?」
我側頭看他:「你今日不是休沐嗎?怎麼進宮了?」
青傘微微傾斜,他的肩頭被雨淋湿大半,卻將我護得周全。
沈砚修淡淡開口:「有事。」
我哦了聲,也不拆穿。
兩人相伴著看完了春日裡的第一場雨。
12.
我和沈砚修的第一次見面不太愉快。
大皇兄說父皇給我們請了個新的老師,年紀很小,但很有本事。
然後這個很有本事的老師,第一天上課就打了我和幾位皇姐的手心。
五皇姐是中宮嫡出,身份尊貴,從未受過這種委屈,轉頭就跑去了御書房告狀。
六皇姐老實,但還是爭辯了幾句。
「這課本來就是特意給兄長們開的,我們姐妹幾個隻是旁聽。」
「何至於如此苛刻,遲到一會便打手心……」
我眼冒淚花,龇牙咧嘴地揉著手心。
沈砚修目光如炬:「看來九公主也有意見?」
我弱弱出聲「沒……」
六皇姐咳嗽一聲。
我上前一步,昂首挺胸「有意見!」
沈砚修冷笑一聲。
「……其實意見也不是很大……」
六皇姐將我護在身後,皺眉道「你威脅小九作甚?」
老夫子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
「砚修,我知道你做事認真嚴謹,可公主金尊玉貴,豈能隨意打罵。」
「更何況這課程,公主們本就是隨意聽聽而已,遲到一小會不妨事……」
沈砚修眼裡慍色漸濃。
「無妨?」
「若今日遲到分心的是皇子,又當如何?」
夫子肅然答道:「自當奏明聖上,請陛下定奪。」
沈砚修冷笑一聲,玉指輕叩案幾:「那依夫子之見,公主與皇子有何不同?為何皇子罰得,公主反倒罰不得?」
夫子額角沁汗「這.
..這豈能相提並論...」
「諸位皇子日後皆要入朝理政,擔江山之重。」
「公主們...略通文墨即可,待來日出降,自有一番造化...」
沈砚修倏然收起戒尺,揚聲道:
「諸位殿下可聽清了?這世間予女子的所謂優待,不過是更深重的輕賤。」
「若讀書當真無用,為何天下兒郎皆爭相入書院,以求金榜題名?」
這句話仿佛一擊重雷,狠狠敲醒了我的大腦。
我連手心的疼痛都顧不上,隻呆呆看著他。
夫子氣得臉紅脖子粗,眼看就要和沈砚修吵起來。
二皇兄弱弱開口:「我覺得沈太傅說得對,多讀點書總是不吃虧的。」
「便說未來驸馬尚主,自古以來,公主軟弱無能,反被驸馬欺壓的事也不是沒有。」
大皇兄深以為然:「尤其是小九,
一副傻子樣。」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一臉驚懼。
「不行不行,明日起小九你同我一道,寅時便起床讀書!」
我傻眼了。
大皇兄惡狠狠呸了聲:「男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大家的視線統一往下,不自覺停留在同一處。
大皇兄怒吼:「看什麼看,沒見過男的啊?」」
去告狀的五皇姐哭哭啼啼跑回來,腫著一雙手和沈砚修道歉。
哎。
本來人家還好心留了一隻手給你吃飯。
現在好了。
一雙手都被父皇打腫了。
13.
都說喜歡一個人的開始,是好奇。
沈砚修和別的夫子都不一樣。
其他夫子講治國之道時,總是繞過我與皇姐。
沈砚修則不同,
他會停下講解,詢問我們的想法。
盡管我答得磕磕絆絆,邏輯散亂,引起眾皇兄皇姐的嬉笑。
我低垂著腦袋。
沈砚修一拍桌子,目光掃過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他抬頭看我,眸光認真,找出我話語中的可取之處,引經據典,耐心解惑。
沈砚修是個很好的老師。
在他眼中,學生沒有男女之分,學生是平等的。
我們不再是被保護的弱小,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見解。
就好像,在他所構造的那個世界裡,不會再有人對著我竊竊私語。
「——要是個皇子就好了。」
「——可惜了,是個公主。」
他思想通明,不拘常格,骨子裡卻刻著最嚴苛的禮教。
比如,沈砚修從不與女子並肩同行,時時保持著三尺以上的距離。
沈砚修從不會肆意打量女子的容貌。
宮女奉茶時,沈砚修必要等杯盞穩落茶幾,才抬手接過。
一個有些相互矛盾的人。
我對他產生了探究的欲望。
……
娘留給我唯一的一幅畫像不小心被五皇姐毀了。
我呆愣愣地看著,腦子一團漿糊。
五皇姐手忙腳亂地道歉。
「小九,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剛剛……剛剛我摔了一跤,不知道怎麼就碰倒了茶水。」
我有些出神。
後宮不斷有新的美人入宮,父皇早就不記得我娘長什麼樣了。
有次無意提起,父皇微眯著眼睛想了很久,最後才說道。
「哦,寧嫔啊,是小九的母妃啊。」
如今偌大的深宮,還記掛著娘的。
隻有我和嬤嬤了。
能描繪她容顏的,也隻剩這幅畫了。
五皇姐拔下滿頭的珠翠:「都給你,小九,算我賠罪了。」
片刻後,我抬起眼,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不怪皇姐,是我的問題,我自己沒收好。」
我誇張地將珍寶攬入懷,一副財迷樣:「那我就收下啦~」
五皇姐這才松了口氣。
第三日課畢,沈砚修單獨留下我。
他捂著口鼻咳嗽,輕描淡寫遞給我一個卷軸。
「給你。」
我疑惑打開,裡面赫然裝我娘的畫像。
他收拾著桌子上的墨寶:「時間倉促,
我找了三位曾伺候過寧嫔娘娘的老宮人,照著口述畫的。」
沈砚修揚眉「你看看,以我的畫技,應當還是有幾分相像的。」
我摩挲著手中的畫像,眼眶發酸。
——他一眼便看穿了我的逞強,我的脆弱。
不是沒關系,那副畫是我此生最重要之物。
沈砚修第一次喚了我的名字。
「昭月。」
「畫作被毀,不是因為你不愛惜,亦不怪五公主。」
「不過是萬千巧合湊在一處,說毀便毀了。」
「要不要,和我學畫?」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莫名,我卻懂了。
沈砚修遞給我的不是慰藉,而是若此事再發生,我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
14.
喜歡一個人的開始,
是好奇。
而愛上一個人的開始,是心疼。
春色正濃,大皇兄帶著我們一道去京郊踏春。
正好碰上了來相看女子的沈砚修。
沈砚修幼時痴迷求仙問道。
十九歲那年,他孤身去了傳說中有仙人存在的神山。
回來後便大病一場。
大家都說沈家的小公子得了痴心病。
京城勳貴家中但凡有女兒的,都不願將女兒往火坑推。
沈砚修便如此蹉跎了年華,到了這般歲數還未娶妻。
有時候五皇姐被沈砚修懲罰狠了,會背地裡罵他是沒人要的老男人。
五皇姐竊竊私語:「哎,沈太傅旁邊的那個是不是李家那位?」
我遙遙看去。
李家姐姐新婚不久就S了夫君,還被刻薄的婆家冠上了克夫的名聲。
李家父母氣到要S,直接將女兒從婆家接了回來。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二嫁之事常有,等風頭過了,再將女兒找個好人家嫁出去便是。
本來這件事到此就了了。
偏偏她肚子裡懷了亡夫的骨肉,還S活要生下來。
兩人這般奇異的組合,很快就將周圍人群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大皇兄若無其事吹著口哨。
「這天真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