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是習武之人,謝越輕易就佔了上風。
而過去的五年,他永遠扮作弱不禁風。
棋局成,棋子棄,他也無需在我面前掩飾。
「庫房裡有幾顆上好的東珠,朕知你喜歡珍珠,到時候讓尚宮局嵌在鳳冠上。」
「晚些時候我讓人送各宮的布局圖過來,要哪間宮殿,如何修繕翻新你來定。」
「朕記得你與宋夫人也許久沒見了,過幾日朕差人請她入宮陪陪你。」
「想來到邊關的旨意也快送到了,正好等他們回來同你一起去秋狩。」
謝越笑著,眸底卻再無昔日的柔情。
他知道我在意什麼,喜歡什麼,從前討好求饒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如今威脅利用更是易如反掌。
這嵌上東珠的鳳冠,我不戴也得戴。
晚膳的菜式因為謝越的到來明顯變得豐富了起來。
我與他分坐兩頭,隔著滿滿一桌的菜,上面自然少不了我們都喜歡的蝦蟹。
原本我沒那麼喜歡吃蝦蟹這一類的河鮮,從前隨爹娘長在邊關,風沙多雨水少。
莫說蝦蟹,就連魚也很少吃。
到了京城後也沒變過。
嫁給謝越後,飯桌上總是免不了這兩樣。
一次鬧別扭時,他為了討好我,將桌上的蝦蟹全剝了放到我碗裡。
我覺得又氣又好笑,問他都給我做什麼,我又不愛吃。
他說:「因為我惹王妃不高興了,所以自罰將最喜歡吃的都留給王妃。」
說著,又夾起來勸我吃。
我最後推脫不過,勉強吃了一口,這才後知後覺其中滋味。
從那之後,謝越總是會替我剝蟹剔肉,從不假手於人,就連宮宴上當著眾人的面亦是如此。
那時旁人總說,謝越愛極了我。
如今想來,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窩囊懼內,迷惑人心。
「今日的蝦很鮮甜,皇後試試。」
謝越的聲音將我拉回神來。
他示意宮人為我夾蝦。
「朕知道皇後喜歡,特地讓人做的。」
說著,謝越低頭將蝦放入口中。
我避開了宮人的手,蝦落在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宮殿中卻如掀起漣漪,一路漫至謝越那頭。
今日之前,我還昏迷不醒,蝦是為誰準備的顯而易見。
可到了謝越口中,卻變成了為我。
我有些犯惡心,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太腥了,不想吃。」
「既然腥,那便撤了罷。」
銀箸被他隨手一扔,
敲得叮當作響。
宮人聞聲低頭,匆忙將晚膳撤得一幹二淨。
聲潮洶湧退去,卻更似風雨欲來。
8.
「這難道不是皇後一直想要的嗎?」謝越問我。
「這些年來,逼朕讀書、練武,甚至不惜讓父兄開口為朕在朝中謀求職位。」
「從前朕不上進你不高興,如今做了中宮之主還是不高興。」
他笑著,雙眸卻陰沉下來。
「陛下可還記得六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看著他也笑了。
面上生涼,不知何時落的淚。
盡管成婚五年時有爭吵,可我從未哭過。
謝越蹙眉,許是想不到我為何會提及此事。
「我之所以會去遊湖,因為爹娘有意與陳家結親。」
「那日遊湖,
不過是兩家相看,爹娘怕我盲婚啞嫁會受委屈。」
「陳尚書次子不似陛下這般俊朗,才華也在京中才子裡排不上號,但待人真誠有禮,平日潔身自好。如此,便已勝過世家公子無數。」
「從前讓陛下念書是想陛下修身養性。讓陛下練武,是想你強身健體。」
「至於職位,是不想陛下日日貪玩飲酒,荒唐度日。再者,王府年年虧空,總不能坐吃山空。」
起初逼迫謝越的想法,的確是因為不想被那些嘲笑我的人看扁。後來,我是覺得他不該是這樣的。
就算謝越笨些、愚鈍些,甚至懶了點。
但我相信他絕不是一個廢物。
直覺原來從來都沒有錯,錯的是我太蠢。
「如今陛下是天子,而我貴為皇後,嫁夫如此,涼月不敢不高興。」
手指落在書案上的後宮宮殿圖上,
是最偏僻的那座宮殿。
「就這裡吧,我喜靜。」
9.
此處除了偏僻外,最大的問題就是常年無人,年久失修。
最後一位主人是謝越的生母,那位隻有姓氏的梁才人。
因為出身低微,又不受寵,她被安置在這裡,生下謝越後便撒手人寰。
每次入宮,謝越都會帶我繞路到這裡。
也隻有在這時,他才會一改平日的笑顏,雙眸流露出悲傷。
我也曾為了逗他開心,拉他走到裡面暢想未來:
「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把這裡修一修。」
「可以在這裡種一棵杏樹或者桂花樹,等長到宮牆外,路過的人都能聞到花香。」
「然後這裡可以挖個小池養魚,反正你也愛吃。」
......
當初我一心想讓謝越擺脫從前的陰翳,所謂暢想不過是隨口一說的空話。
我從未奢望過那些話會成真,隻記得謝越高興就好。
但如今,我已辨不清那時的悲傷到最後落到我臉上的笑意,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收回思緒抬頭時,發現謝越依舊未移開目光。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走,放在圖上的手被他摁住,整個人被他包圍在書案旁。
「好。」
「隻是此處荒廢多年,修繕要些時間,完工之前,皇後就在這處與朕同吃同住。」
我松了口氣,「皇上政務繁忙,臣妾不便打擾,還是搬去偏殿為好。」
「好?」
「帝後分房,傳到前朝臣子的耳中就會變成帝後離心。」
「皇後父兄掌管邊境兵權,如此一來,
難免惹得眾人猜疑,朝局動蕩。」
「皇後告訴朕,什麼叫做好?」
溫熱的氣息落下來,連帶著他身上的龍涎香一起,燻得人有些暈。
「父兄一心為國為民,隻要皇上是個明君,一切都不會發生。」
「皇上費盡心思娶臣妾,為的也不過是這些。」
「如今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又何必再來為難臣妾。」
仰頭,卻再也看不到我的夫君謝越。
心S,莫過於此。
10.
謝越一走,我就讓崔嬤嬤將我的東西都搬去了偏殿。
王府的東西沒搬多少來,多是平日穿的貼身衣物。
崔嬤嬤起初不肯,後來見我打算自己搬,拗不過我後才遣了宮人幫我。
「娘娘,其實你何必與陛下怄氣?」崔嬤嬤勸我。
「我沒有怄氣,我隻是想靜一靜。」
謝越拉上我做戲的目的很明顯,阿爹和阿兄手握兵權,素來剛直,卻又最在乎親人。
他想穩坐高位,也隻有這一出。
今日他能利用我,明日他就能棄我。
「娘娘,尚宮局的人來問,那秋水閣是種杏樹還是桂花樹?」
「還有這池子的圖樣也畫好了,隻待娘娘過目便能動工了。」
崔嬤嬤不以為然,試圖說出謝越的安排讓我消氣。
原來謝越都還記得,如今再被提起,我隻覺得諷刺。
「種梨樹吧。」
「池子也不必挖了,將魚囚在池中,未免太過殘忍。」
「修繕一事一切從簡,旁的都不必費功夫了。」
我將書合上,看向一臉無奈的崔嬤嬤。
「聽說陸珩被罰入獄了?
」
話音剛落,她手中的圖樣也隨聲落地。
陸珩,正是當年與我議親之人。
「看來此事是故意瞞了我。」
筆下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
隻見崔嬤嬤神色慌張地將圖樣撿起,「娘娘,你就別為難老奴了。」
「崔嬤嬤,讓小廚房為我備下做玫瑰酥的東西,我洗淨手就去。」
我松了手,任由筆落下。
餘光瞥到她松了口氣,應了聲便急匆匆地去了。
11.
玫瑰酥其實並不難做,隻是步驟繁瑣。
為了做出層層分明的酥皮,需要將餅皮翻好幾次,且動作要輕,不然就會破酥。
我並不喜歡酥餅,隻是謝越喜歡,我便去學了。
每次做完都會腰酸手麻,但因著想哄謝越上進,
也就不太在意了。
宮裡比王府條件要好上太多,宮人成群供我使喚,我也不必像從前那般辛苦。
論手藝,我也比不上尚食局的廚子。
說是我做,實際上從炒花料到開酥包餡都由宮人代勞。
賣相和味道都比我自己做得要好。
也輕松得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謝越並不喜歡。
「你手藝變差了。」
「是不是尚在病中,味覺還沒恢復好?」
「其實皇後不必費心做這些,朕沒那麼想吃玫瑰酥。」
被咬過一口的酥餅像一輪彎月,帶著鋒芒,且有缺陷。
「這些是司膳司差人來做的,按理來說應該比臣妾做得更好才是。」
我笑著,也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崔嬤嬤同朕說這是你親手做的。
」
謝越蹙眉,大概是覺得掃興。
「崔嬤嬤可告訴皇上我知道了陸珩入獄一事?」
「原來是為了他。」謝越冷笑著,甩給我一封奏折。
裡面大概是陸珩勸他善待前朝臣子。
「他說朕待人太過嚴苛,可他分明也清楚,當年皇後是如何被這些人冷嘲熱諷。」
「朕若不S雞儆猴,日後如何服眾?旁人又該怎麼看皇後?」
我看著方才被謝越掃落的玫瑰酥,七零八落地散在金磚上,外殼磕得破碎。
看似完美無缺的酥皮,實際上脆弱不堪。
一如我曾經苦苦經營五年的婚姻。
12.
謝越從前是最不在乎傳言的人。
說他廢物也好,無能也罷。
「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
這是他以前安慰我時說得最多的話。
他還說,我雖然做不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但他會盡力讓我做最幸福的那個。
可如今,他以我為由鏟除異己,還口口聲聲說是為我著想。
我成了最尊貴的女子,也成了最沒尊嚴的那個。
「皇上可還記得三年前,你因私辦煙花坊被群臣上書彈劾,先帝大怒,將你關了一個月。」
「後來先帝雖然消了氣,但卻遲遲不肯放你出來。所有人都不願意觸這個霉頭,是陸珩開的口。」
「煙花坊時常會試驗煙花,其聲響不亞於火炮,甚至堪比雷聲。如此聲勢浩大,掩人耳目最合適不過。」
「皇上認為,陸珩算不算是為你的大業出過一分力?」
打造兵器的聲響尋常聲音難以掩蓋,若是用煙火就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以為謝越是貪玩,開這煙花坊也隻是為了博我一笑,甚至彈劾他也隻是用此事遮掩另一樁事。
但這恰恰成了他掩人耳目的最佳手段,煙花坊離京城近,這樣運送兵器十分便捷。
我雖未親眼見過,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謝越落在奏折上的指尖有些泛白,他沒有說話。
答案再明顯不過,我猜得沒錯。
每年京城上空盛開的煙火,照亮的不是我,是他的野心。
「皇後說這麼多,無非是想我饒了他。」
謝越起身看向我,眸光如涼水傾盆而下。
「不是說隻是議親時遠遠見過一面?你對他倒是上心。」
抬頭卻看不清他的臉,落下淚來才發現自己竟是哭了。
「是啊,陸珩與臣妾議親時隻遠遠見過一面。
」
「嫁人後臣妾本該與他不再有任何聯系,當年若不是別無他法,我也不會求到他頭上。」
「可嫁雞隨雞,自己的夫君入獄,臣妾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那時我甚至還怪過自己,若是成婚時就跟謝越說自己不喜歡煙花,或許他就沒有這一場牢獄之災了。
他在獄中那一個月,我白日去求人,夜裡擔心得無法入眠,怕他出不來,怕自己連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