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為什麼讓他報自費高中?你是不是吃回扣了?」


班主任紅著眼睛改回了我的志願。


 


直到徹底沒了回旋餘地,我才被允許出家門。


 


班主任笑呵呵的:「郝一男,你們全家都是好樣的。」


 


許是為了彌補。


 


那晚餐桌上破天荒多了一盤叉燒。


 


母親還是那副關切的樣子,給我夾肉:


 


「你最近都瘦了,肉特意給你買來了。升了本部高中後,要繼續好好念書,報答父母和弟弟,知道了嗎?」


 


弟弟已經過了哭鬧的年紀,他直著倨傲的脖頸,像隻鵝:


 


「桌上飯菜都是我的,我沒允許,你不配吃!」


 


啪——


 


母親筷子一拍,破天荒責備弟弟:


 


「哥哥好不容易吃一回肉,你在鬧什麼?


 


「一男,別理你弟,這次你放心地吃,我看誰敢攔著你!」


 


我平靜地把那塊叉燒夾到弟弟碗裡,心平氣和:


 


「給你吃吧。」


 


「多吃一點,以後考個好高中,不要像我一樣。」


 


父母臉色慘白。


 


母親竟湿了眼眶,隱隱顫抖:「一男,叉燒是買給你的。」


 


我木然點頭:「謝謝媽媽。」


 


他們不服輸地夾給我,我統統都剩在了碗裡。


 


父親臉色黢黑,母親在桌下偷偷拽他,對他搖頭。


 


晚餐後,我將碗裡的肉都給了小黑。


 


我吃不下去。


 


我總覺得,那叉燒就是我自己。


 


我吃不下我自己。


 


5


 


弟弟因為那碗叉燒記恨上了我。


 


他與同學吹噓,

說我是他的奴隸,他可以當眾扇我耳光。


 


別人笑他吹牛。


 


他帶著同學在樓梯間攔住我,笑嘻嘻:「哥哥,你讓我打一下唄。」


 


羞恥感前所未有,我生平頭一次沒順著弟弟:「有病去治。」


 


弟弟笑容消失了。


 


他的同學開始起哄,他臉越漲越紅,突然衝向我,拳打腳踢。


 


「郝一男,你敢不聽我的?」


 


「反了你了!」


 


他委屈得直哭,好似是我欺負他,下手越來越狠。


 


我一直擋著沒還手,直到他在我臉上劃出一道口子。


 


血流進我眼睛裡。


 


我心中暴怒,抬手推開了他。


 


隻一推,


 


弟弟像一頭肉豬,咕隆隆滾下了樓梯。


 


砰地一聲巨響後,樓梯間隻剩下弟弟的嚎叫。


 


周圍起哄聲戛然而止。


 


我腦中嗡然作響。


 


父母鬧到了學校。


 


班主任問我為什麼要對弟弟下毒手。


 


我解釋是他來找我茬,自己摔下了樓。同班有人目擊,紛紛幫我作證。


 


可生下我的那兩個人,一個暴跳如雷,一個哀怨哭號,一唱一和地潑我髒水——


 


「就是郝一男欺負了他弟,郝一男在家就欺負弟弟,人品敗壞。」


 


「弟弟要不是受了欺負,怎麼會去打他哥呢?怎麼不去打別人?」


 


晚上,弟弟偷偷哭求我:


 


「哥哥你趕緊承認欺負了我吧!我同學天天笑話我,都是因為你,我都沒法去上學了。」


 


我知道不松口事情會越來越糟。


 


可這次不知為何,我遲遲沒有服軟。


 


我和父母陷入冷戰。


 


直到某天放學回家,父母破天荒又給我煮肉吃。


 


母親親手給我夾了一塊,聲音不大自然:


 


「上次叉燒你不愛吃,這次你嘗嘗。」


 


肉味道些許古怪,中間還有一根細骨。


 


我吐出來,想喂給小黑吃,喚了它一聲。


 


沒有回應。


 


我這才發覺,今天我進家門時,小黑沒像往常一樣跑出來衝我撒歡。


 


「小黑呢?」


 


父母埋頭扒飯。


 


弟弟笑嘻嘻:「在廚房裡呢。」


 


我去廚房找它,看到砧板上敞著半張狗皮,毛色熟悉無比。


 


眼底猛地一黑。


 


胃中翻江倒海,我伏在地上瘋狂嘔吐。


 


母親拍著大腿:


 


「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下午的狗肉!

你這不是浪費嗎?」


 


地上嘔吐物裡混著肉絲,我淚眼洶湧。


 


父親聲音極度平靜:


 


「回去把那碗肉給我吃完,這是你欺負弟弟的教訓!明天去初中部給弟弟公開道歉。」


 


我驚愕抬頭,正對上他咄咄逼人的視線:


 


「你以為一條狗就結束了嗎?你的學業,你學校的朋友……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把你在乎的所有東西都毀掉。」


 


我可笑的倔強,隨著小黑一起化成了灰。


 


第二天我在初中部跪著磕頭的照片傳遍校園。


 


我成了同班口中的笑話,所有人都疏遠了我。


 


我卻顧不上在意他們的看法了。


 


我一天 24 小時腦袋裡全是小黑的骨肉,滿篇作業都像小黑的皮。


 


我的靈魂被生生撕下來了一大塊。


 


我成宿成宿地哭。


 


成宿成宿地困惑——


 


怎麼會有人像對待我一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


 


說不定,我並不是父母親生的。


 


我猛打了個寒顫,心也忽然沒那麼痛了——


 


是了,


 


一定是這樣的。


 


隻有這樣,一切才有合理的解釋。


 


我SS咬著床單。


 


原來他們不是我的真正父母。


 


既如此,我一定要去找我真正的爹娘。


 


參透這一點後,他們徹底不值錢了。


 


我和他們的交流斷崖式減少。


 


父母感受到疏離,問我最近是怎麼了?


 


我SS低著頭,將眼淚逼回去。


 


咬牙沒吐半個字。


 


父親面面相覷,終歸於嘆氣,默默給我夾著菜。


 


我味同嚼蠟。


 


我沉浸在一望無盡的漆黑裡。


 


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疼下去。


 


直到有人先於我真正的父母,照亮了我的人生。


 


6


 


李雅是同班中唯一沒有疏遠我的。


 


天臺上,我望著邊沿出神,她出現在身後,遞給我一瓶水。


 


「快上課了,風景什麼時候都能看,我們走吧。」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但她並沒有點破。


 


接下來的日子,她對我多了些關心。


 


別人衝我扔紙團,我不敢吱聲,她轉過頭對著那人大聲吼:「你打到我了!給我撿回去!」


 


體育課後,桌洞裡時不時會多出一瓶飲料,讓我不用再羨慕別人。


 


像漆黑大海上亮起一盞燈塔。


 


雖然黑暗依然無垠,但我至少看到了光。


 


樓梯間裡,我結結巴巴拿出禮盒:「生……生日快樂……」


 


她盯了我半晌,我們耳朵都紅了起來。


 


但這一幕被弟弟看到了。


 


晚上,他添油加醋地告訴了父母。


 


第二天上課,李雅突然衝進教室,徑直走過來,重重給了我一個耳光。


 


她嘴唇顫抖,眼睛猩紅。


 


胸腔翻湧著無數話,卻隻罵了我一句無恥。


 


李雅再沒來上學。


 


兩天後上課,班主任面無表情:


 


「學校收到舉報,李雅同學勾引同班男生,行為不檢點,已經被勒令退學。」


 


「大家要引以為戒,學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不要將校規當做兒戲,

更不要當一個不要臉的……」


 


學校不允許早戀,但沒人拿這條校規當回事。


 


況且李雅和自己隻是普通朋友,從未越矩。


 


我實在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下課後,我一把抓住班主任,問她李雅去哪了。


 


班主任卻答非所問:「你們家給我添麻煩已經夠多了,讓你父母安分一點。」


 


我心直往下墜。


 


回到家,父母已經正襟危坐等著我。


 


弟弟先「關心」起我來:


 


「哥哥,那個女流氓沒打你吧?」


 


他狀若關切,眼底卻滿是陰謀得逞的猙獰。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父親高高在上:「我對你太失望了,要不是郝邵偷偷看到,你還要瞞我們到什麼時候?」


 


「你還給人禮物,

還紅著臉求人收下?你怎麼這麼賤?人家狐媚子對你笑一笑你就往人身上撲?」


 


我已經無法思考了,滿腦袋回蕩著一句話——都。


 


是因為我,是我害了李雅。


 


劇烈的內疚凌遲著我,我拖著哭腔:


 


「我是喜歡她,可李雅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送了個禮物,我們並沒有交往!」


 


「你敢交往一個試試?」父親粗暴打斷。


 


「我不管你們誰先勾引的誰,我已經把那個狐媚子踹出學校了。這種和男生單獨待在一塊的女孩就是不檢點,說不定還有傳染病。」


 


「以後你給我一門心思學習,考個好學校,好娘們排著隊給你挑!」


 


我氣得肺都在痒:「算我求你們了,你們去跟老師說,讓她回來繼續上學!」


 


父母臉色憋得鐵青。


 


弟弟裝作不滿:「哥哥,爸媽這麼關心你,你怎麼能恩將仇報呢?我告密讓你生氣了嗎?你有氣可以打我罵我,不要怪爸媽。」


 


我拽著父親衣襟,語無倫次: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你們立刻去學校給我說清楚!」


 


「她不可以就這麼退學!」


 


「你們讓我以後怎麼辦?」


 


弟弟忍俊不禁:


 


「看,還說你不喜歡她?」


 


「你們是不是連床都上過了?」


 


我SS瞪著弟弟。


 


「要是把她搞懷孕,你有錢給她打胎嗎?我有個偏方:你可以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


 


啪——我腦中的弦繃斷了。


 


你在說什麼?


 


你要把李雅推下樓?


 


你去S吧!


 


等我緩過神來,我已經騎在了他身上。


 


雙手SS掐著他脖子:


 


「打你罵你?」


 


「好啊。」


 


「我今天就弄S你!!!!!!!!」


 


弟弟頭一次流露出驚恐,他亂蹬著手腳,耳邊響起父母的驚叫,但我義無反顧,雙手如鐵鉗,越收越緊……


 


我必須摧毀點什麼,不然我會發瘋……


 


弟弟翻了白眼。


 


砰——


 


腦後猛然劇痛。


 


我呆呆轉過頭,看著父親驚怒的臉色,還有他手中的半截花瓶。


 


母親已經嚎叫著衝過去,擋住父親。


 


父親愣愣看著自己的手,猛地丟掉花瓶,緊張道:


 


「一男,

我不是……」


 


我摸了摸後腦。


 


一片血紅。


 


視線天旋地轉,他們臉上的惶恐也變得猩紅模糊。


 


我想起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是你們的親生孩子嗎……」


 


我問出了口。


 


然後就昏厥了。


 


我聽到了大聲的呼喊。


 


他們不停喚著我的名字,還帶著四隻哭紅的眼睛。


 


好似他們很在乎我一樣。


 


比狗肉更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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